第六天电话

一

陈默把辞职信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没抖。

这是他教学生涯里第一次手不抖。平时月考成绩出来,看到平均分差了零点几分,他的手指尖都会微微发颤。但今天没有。纸是A4的,字是宋体小四,内容很简单: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现职。没有煽情,没有控诉,甚至没有写具体日期。

他把信折了一下,放进公文包最里层的夹层。这个动作他做了九年——每天早读前把当天要讲的卷子、要签的假条、要找家长谈的话术提纲,一样一样放进去。公文包是妻子林岚在他评上高级教师那年买的,深棕色牛皮,边角已经磨白了。

走廊里传来早读的声音。三楼这排教室,他站了九年。从青涩的班主任到年级组里公认的"状元专业户",从二十七八岁的小陈到如今三十六岁、两鬓开始泛白的陈默。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老周正往保温杯里捏枸杞,看见他,抬了下眼皮:"陈老师今天来得早啊。"

"嗯。"陈默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桌上摆着昨天刚贴出来的评优公示。A4纸打印,贴在办公室门口的公告栏里。上面有五个名字:市级优秀教师两个,区级优秀班主任三个。陈默的名字不在其中。

他看了那张纸一眼,移开了目光。

九年。带了三届毕业班,出了两个市状元,一届全区前十占了四个。去年带的班,一本上线率百分之九十七,创了学校纪录。但评优名单里,永远没有他。

第一年没评上,他安慰自己资历浅。第三年没评上,他想大概是名额少。第五年,他开始留意规则——论文要发,课题要报,民主测评要拉票。他一样都没做。他只会上课,只会盯学生背单词,只会半夜十一点还在改作文。

第八年,同办公室的刘姐评上了。刘姐教龄比他短三年,带的是普通班,成绩中游。但她写了两篇论文,报了一个区级课题,教师节还组织年级组给领导送了花篮。

陈默没说什么。他把那年的状元喜报贴在教室后墙,拍了张照片发给林岚。林岚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第九年,公示出来那天,他坐在办公桌前,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最后一遍,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终于想通了的、轻松的笑。

老周凑过来看他:"笑什么呢?"

"没什么。"陈默说,"今天早读我迟到了五分钟,你帮我盯一下。"

"行。"

他走出办公室,没去教室,径直去了校长室。

二

校长赵国栋正在批文件。看见陈默进来,摘下老花镜:"小陈啊,坐。怎么这个点过来?"

陈默把折好的辞职信放在桌上。

赵国栋愣了一下,拿起信,展开,看完。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小陈,你这是干什么?"

"赵校,我辞职。"

"为什么?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能解决的——"

"不是困难。"陈默说,"就是想走了。"

赵国栋把信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是不是因为昨天那个评优的事?"

陈默没说话。

赵国栋叹了口气:"小陈,你是个好老师,这个我认。但评优这个事,不是只看成绩。你看看人家刘老师,论文、课题、活动,样样都有。你呢?你九年了,一篇像样的论文都没交过。学校也要看综合——"

"赵校,我知道。"

"知道你还——"

"我知道规则。"陈默的声音很平,"我也知道我不是不懂规则,是不想玩这个规则。九年了,我想明白了。我适合去一个只看成绩的地方。"

赵国栋沉默了一会儿,把辞职信推回他面前:"你先别急着交。按程序走,一个月的离职期。你回去再想想。"

"不用想了。"陈默站起来,"手续我配合办,课我带到月底。这期间我照常上课,不会耽误学生。"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赵校,我带的那个班,下个月月考。您安排好接班的人。"

门关上了。

三

林岚知道他辞职,是在当天晚上。

她没像电视剧里那样摔东西,也没哭。她坐在餐桌对面,手里还攥着筷子,听完陈默说完,沉默了很久。

"私立那边,联系好了?"

"联系好了。恒德实验学校,下周去面试。"

"给多少钱?"

"底薪加绩效,大概比现在高三成。如果出成绩,还有奖金。"

林岚把筷子放下,揉了揉眉心:"陈默,你算过账没有?咱家房贷还有十二年,每月四千二。儿子明年上初中,想送他去实验中学,一年学费两万四。我这边工资涨得慢,今年绩效还被砍了百分之十五。你这一走,编制没了,公积金从百分之十二变成百分之五,退休金差一大截——"

"我知道。"

"你知道还——"

"岚岚。"陈默看着她,"我今年三十六了。"

林岚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三十六岁,再不赌一把,就真的只能在这个系统里熬到退休了。到时候我就是一个每天抱怨评优不公、抱怨领导偏心、抱怨怀才不遇的老教师。你愿意跟我过那种日子吗?"

林岚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拿纸巾擦了擦眼角。

"我不是不支持你。"她说,"我就是怕。怕你去了那边不适应,怕私立学校只看成绩、逼得太狠,怕你——"

"怕我后悔。"

"嗯。"

陈默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我不会后悔。"他说,"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早走两年。"

林岚没再说话。她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松开了。

"面试穿那件蓝衬衫。"她说,"领带我给你熨。"

四

恒德实验的面试在周六上午。

陈默提前半小时到。学校在南城开发区,校门气派,教学楼是新盖的,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门口保安看了他的预约短信,放行。

面试他的是教学副校长,姓韩,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干脆。

"陈老师,你的材料我看过了。九年状元班,成绩很漂亮。我们学校正在组建高中部的精英班,缺一个年级组长。待遇方面,年薪三十五万起步,绩效另算。如果第一届出成绩,奖金上不封顶。"

"我想问一下带班模式。"

韩校长笑了:"我们这儿简单。不搞那些虚的,不搞论文课题评优那套。你带班,出成绩,拿钱。家长满意,学校满意,你满意。就这么简单。"

"学生基础怎么样?"

"说实话,参差不齐。我们收的是全寄宿制,有成绩好的,也有花钱买进来的。你要做的,是把能冲的冲上去,把中间的稳住,把差的别让他掉太狠。"

"我可以提条件吗?"

"你说。"

"第一,我带班,任课老师我来选。第二,教学进度和节奏我自己定,学校不插手。第三,我不参加任何跟教学无关的行政会议和活动。"

韩校长想了想,伸出手:"成交。"

陈默握了手。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十一月的河北,天高云淡,风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五

辞职手续办了两周。

学校照常上课,照常早读,照常晚自习。陈默站在讲台上,讲文言文,讲函数,讲英语完形填空。台下的学生不知道他要走了。他们还在埋头记笔记,还在课间追着他问问题,还在月考前紧张地搓手。

有天晚自习,班长王思远留下来问他一道物理题。讲完了,王思远没走,站在讲台边,犹豫了一下。

"陈老师,听说你要走?"

陈默手里的粉笔顿了一下:"谁说的?"

"我妈在教务处工作,她听说的。"

陈默沉默了几秒。

"嗯。老师要去别的学校。"

"为什么?"

"个人发展。"

王思远点了点头,没再问。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陈老师,你走了,我物理怎么办?"

陈默笑了:"你物理又不差。"

"但你讲得不一样。"

陈默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清了清嗓子:"好好学。到哪儿都一样。"

王思远走了。教室里空了。陈默一个人坐在讲台上,把粉笔盒里的断头粉笔一根根捡出来,扔进废纸篓。这个动作他做了九年。

最后一天上课,他没说告别的话。铃响了,他合上课本,说:"今天讲到这儿。作业照常交。"

学生开始收拾书包。他走下讲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陈老师。"后排一个女生喊他。

"嗯?"

"你什么时候走?"

"月底。"

"那……以后还能找你问问题吗?"

"能。"

他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六

最后一天办手续,赵国栋又找他谈了一次。

"小陈,你再考虑考虑。你走了,学校损失大。你那个班,新老师未必镇得住。"

"赵校,我手续都办完了。"

"评优的事,我也在想办法。今年那个区级优秀班主任的名额,其实还有操作空间——"

"不用了。"

赵国栋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人,就是太轴。"

陈默没接话。他签完最后一张表,把笔帽盖好,放进衬衫口袋。

"赵校,我走了。"

"哎。"

他走出行政楼,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灯火通明,晚自习还没结束。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林岚开车来接他。车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搞定了?"

"搞定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股淡淡的橘子皮味,是林岚放在出风口的。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累吗?"林岚问。

"不累。就是有点……空。"

"空?"

"像跑了一场马拉松,到了终点,突然不知道该干嘛了。"

林岚笑了:"那你歇两天。恒德那边下个月才报到。"

车开动了。他看着窗外,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掉。

七

辞职后的第六天。

陈默在家里睡到自然醒。八点半,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没有工作群通知,没有家长电话。

这种感觉很陌生。

九年了,他每天早上六点十五起床,六点四十到校,七点开始早读。手机里永远有十几个未读消息:年级组通知、家长询问、学生请假。他的闹钟设了三个:六点十五、六点二十、六点二十五。

今天,一个都没响。

他起床,洗漱,下楼。小区里的银杏树黄了,地上铺了一层。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走到街角的早餐店,要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

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慢慢吃。旁边桌上几个老头在下象棋,旁边围着几个看客,七嘴八舌地支招。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他忽然觉得,这种生活也不错。

吃完早饭,他散步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取了一个林岚买的快递——是给儿子陈小树的新球鞋。他拎着袋子上了楼,进门,换鞋,把球鞋放在鞋柜上。

九点四十七分。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0312,保定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是陈默陈老师吗?"

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没对上人。

"我是。您是?"

"我是刘主任啊,教务处的刘建民。"

陈默愣了一下。刘建民,原学校教务处主任。他跟刘建民打过几次交道,都是因为排课、调课的事。刘建民是个圆滑的人,见谁都笑,但陈默总觉得那笑容后面藏着什么。

"刘主任,您好。有事吗?"

"小陈啊,你走了这几天,学校这边——有点情况。"

陈默没说话,等着。

刘建民的声音压低了:"你原来带的那个班,新班主任接手了。但……情况不太乐观。"

"怎么了?"

"学生不适应。新老师是刚调来的,年轻,经验不足,管不住。这几天纪律差了,作业交不齐,有家长开始投诉了。昨天晚自习,几个男生在教室后面打牌,被巡查的抓到了。"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

"还有,"刘建民继续说,"月考成绩出来了。你走之前最后一次模拟,班平均是五百三十二分。这次月考,掉了三十八分。家长群里炸了,好几个家长直接找到赵校,要求换班主任。"

陈默还是没说话。

"小陈,赵校的意思是——你看看,能不能回来帮帮忙?不用全职回来,先回来带两周,把班风稳住,等新老师上手了再——"

"刘主任。"

"嗯?"

"我辞职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看这个情况——"

"我签了恒德的合同。"

"合同可以协商嘛。赵校说了,你回来,待遇好商量。评优的事,今年那个名额——"

"刘主任。"陈默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硬度,"我辞职的时候,赵校跟我说过评优还有操作空间。我说了不用。现在第六天,又来谈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小陈,你别误会。不是赵校——是家长那边压力太大。你也带了他们九年,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我带得好好的。我走,不是因为他们。"

刘建民又沉默了几秒。

"那……你真的不考虑?"

"不考虑。"

"好吧。"刘建民叹了口气,"那打扰了。"

"没事。"

电话挂了。

陈默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岚。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林岚在视频里看着他。

"没事。一个旧同事的电话。"

"说什么?"

"让我回去。"

林岚没说话。

"我没答应。"

"嗯。"林岚点了点头,"你做得对。"

陈默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站上讲台的样子。那时候他二十三岁,刚毕业,紧张得手心出汗。黑板上写着他的名字,底下四十多双眼睛看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大家好,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陈默。"

九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早读、上课、批改、谈话、家访、月考、家长会。他把最好的九年给了那间教室,给了那些学生。换回来的是什么?一张永远没有他名字的评优公示,一个永远在"操作空间"里徘徊的承诺。

第六天。电话来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不是因为终于认可他的价值。是因为出了乱子,因为新老师镇不住,因为家长闹了。

他苦笑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王思远发来的消息:

"陈老师,听说学校让你回去?"

陈默愣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

"你怎么知道的?"

"家长群里都在说。说新班主任不行,让你回去救火。"

"谁让你看家长群的?"

"我妈。"

陈默笑了。

"陈老师,你回吗?"

陈默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想了很久。

"不回。"

"哦。"

"怎么?舍不得我?"

"有点。但你说过,到哪儿都一样。"

陈默看着这行字,眼眶有点热。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三个字:

"好好学。"

王思远回了一个OK的表情。

陈默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楼下,陈小树背着书包从单元门出来,林岚跟在后面,叮嘱着什么。儿子不耐烦地摆摆手,跑向小区门口的校车停靠点。林岚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然后转身往回走。

她抬头,看见三楼窗户前的陈默,挥了挥手。

陈默也挥了挥手。

他转身,回到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恒德实验的入职材料,封面上印着学校的logo。他伸手拿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入职须知。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阳光照在纸上,字很清楚。

翻到最后一页,是签字栏。他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默。

笔画很稳。

八

入职恒德实验的第一天,陈默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办公室。

新办公室比原来的小,但干净。每人一张工位,隔断是浅灰色的。桌上配了电脑、电话、一盆绿萝。他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保温杯、备课本、红笔、订书机。

韩校长带他见了同组的老师。一共六个,三个比他年轻,两个跟他差不多,一个快退休的老教师,姓孙,教语文。

孙老师握了他的手,笑着说:"陈老师,久仰。听说你带的班一本率百分之九十七?"

"运气好。"

"谦虚。"孙老师拍了拍他的肩,"以后多交流。"

第一节课,他走进教室。恒德的精英班,三十二个学生。桌椅是新的,黑板是智能屏。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坐姿端正。

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有好奇的,有漠然的,有低头玩笔的。跟公办学校不一样。公办学校的孩子,眼神里有敬畏,有期待,也有疲惫。这里的孩子,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一种被筛选过的、带着优越感的平静。

他没急着讲课。他把课本放下,看着他们。

"我叫陈默。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教数学。"

台下安静。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是考进来的,有些人是交钱进来的。在我眼里,进来之前的事,跟我无关。进来之后,我只看一件事。"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分。

"分数。不是因为我爱分数,是因为分数背后是你们的未来。你们想考什么大学,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分数会告诉你答案。"

一个男生举手。

"老师,听说你以前在公办学校,带出过状元?"

"嗯。"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

全班看着他。

陈默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想找一个只看分数的地方。"

台下有人笑了。

"笑什么?"他问。

"因为哪儿都看分数啊。"后排一个女生说。

"对。哪儿都看分数。但有的地方,分数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他没再解释。转身,翻开课本。

"好,今天我们讲函数。翻到第三十七页。"

九

日子重新开始了。

恒德的节奏比公办学校快。早上六点五十到校,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全寄宿制,学生一周回一次家。陈默的办公室灯经常亮到十点以后。他改作业、备课、分析成绩数据。

这里没有评优,没有论文,没有课题。每个月发工资,数字清清楚楚。成绩出来,奖金发下来,也是清清楚楚。

但也不是没有烦恼。

精英班的三十二个学生,差距比他想象的要大。前几名确实好,底子扎实,学习习惯好。但中间和后段的学生,问题不少。有的是基础薄弱,有的是学习习惯差,有的是家庭条件太好、根本不想学。

有个男生叫周子轩,父亲是本地做建材生意的,据说花了二十万进的精英班。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考试个位数。陈默找他谈了三次话,没用。

第四次,他把周子轩叫到办公室,没说话,拿出一张卷子。

"做。"

"现在?"

"现在。"

周子轩坐下来,拿起笔。二十分钟,一道题没做出来。

陈默看着他。

"周子轩,你爸花二十万送你来这儿,不是为了让你睡觉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

"陈老师。"周子轩抬头看他,"我爸说了,考不上大学他就让我去工地搬砖。但我知道他不会。他有的是钱,我将来接他的班就行。学不学,无所谓。"

陈默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在公办学校带的那些孩子。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周子轩这样的退路。他们拼了命地学,是因为他们只有这一条路。

"你说得对。"陈默说,"你确实有退路。"

周子轩愣了一下。

"但你想过没有,你爸让你来这儿,不是为了让你接他的班。他是想让你有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你爸从工地搬砖做到现在,他最知道没有选择是什么滋味。"

周子轩低下了头。

"这样。"陈默说,"我不逼你。但你要是愿意,每天晚自习最后半小时,到我办公室来。我给你补基础。补不补得上来,看你自己。"

周子轩沉默了很久。

"行。"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九点到九点半,周子轩准时出现在陈默办公室。一开始坐不住,十分钟就要动一下。后来慢慢能坐住了。从初中的基础补起,分数、方程、几何。陈默讲得很慢,一遍不懂讲两遍,两遍不懂讲三遍。

一个月后,周子轩的周测考了四十二分。虽然还是不及格,但比之前好了太多。

他拿着卷子来找陈默:"陈老师,我进步了。"

陈默看了卷子,点了点头:"不错。但别高兴太早。你基础太差,这个分里有运气成分。"

"我知道。"

"继续。"

"继续。"

十

日子一天天过。

恒德的第一个学期,陈默带了精英班,还兼了年级组的教学管理工作。他重新设计了一套成绩追踪系统,把每个学生的历次成绩做成曲线图,哪个阶段下滑了,什么原因,一目了然。韩校长看了,说了一句:"陈老师,你这个东西,可以推广到全年级。"

"您看着办。"

"不,这个得署你名。"

陈默看了他一眼。

"你别多想。"韩校长笑着说,"这不是评优那套。这是成果。你的东西,你该拿。"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在公办学校,他搞过一个类似的成绩分析表,交上去,石沉大海。后来发现被另一个老师改了个名字,拿去当了课题材料。

"好。"他说。

学期中,他回了一次原来的学校。不是回去,是去参加一个区里的教研活动,地点在他原来的学校。

走进校门的时候,他有一种奇怪的恍惚感。保安换了,但门卫室还是老样子。教学楼刷了新漆,走廊里贴了新的标语。他走到三楼,自己原来那间办公室的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老师,正在改作业。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教研活动中,他碰到了老周。老周看见他,眼睛一亮,拉着他聊了半天。

"小陈啊,你走了之后,那个班换了两次班主任。第二个是个女老师,刚毕业的,管不住。现在又换了一个,据说是从外地调来的。家长还是不满意。"

"哦。"

"你那个班,今年高考,估计悬。"

陈默没接话。

"对了,"老周压低声音,"评优那个事,后来刘姐也出事了。有人举报她论文造假,查出来了,取消了资格。那个名额一直空着,没补。"

陈默愣了一下。

"赵校后来提了你的名字,但程序上走不通了。过了时效。"

陈默笑了笑:"都过去了。"

"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私立,节奏快,但简单。"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瘦了。"

"累的。"

"值吗?"

陈默想了想:"值。"

十一

年底,恒德实验的期末考试。精英班平均分数比入学时提高了四十一分。周子轩考了六十八分,虽然还是班里倒数,但已经能及格了。他拿着成绩单来找陈默,眼睛亮亮的。

"陈老师,我爸说要给我买个手机。"

"买吧。但别带学校来。"

"知道。"

陈默看着这个少年的笑脸,忽然觉得,值了。

那天晚上,他给林岚打电话。

"发工资了。这个月比预期多三千。"

"不错。年终奖呢?"

"还没算。韩校说,按绩效来,不会少。"

"那就好。房贷这个月我转了。"

"下个月我来。"

"行。儿子说想你了,周末回来吗?"

"回来。周六下午。"

"好。我炖排骨。"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恒德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远处宿舍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大概是学生在挑灯夜战。

他想起六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刚评上高级,以为一切都稳了。以为只要成绩好,其他都会有的。评优、晋升、认可。他以为那些东西是水到渠成的事。

后来他明白了,水到不一定渠成。渠是有人挖的,水只是流过。

他不是水。他是那个挖渠的人。但挖了九年,他发现渠挖错了方向。

现在,他在另一条渠上。水清不清不知道,但至少,挖的方向是他自己选的。

十二

第二年的春天,陈默在恒德站稳了脚跟。

精英班的成绩稳居年级第一,他设计的成绩追踪系统被推广到全校,韩校长兑现了承诺,在全区教学研讨会上让他做了经验分享。没有评优证书,没有红头文件,但台下坐着的几十个校长和老师,有人记了他的名字。

周子轩的中考模拟考了七十三分。他爸来学校,非要请陈默吃饭。陈默没去,但收了一箱苹果。他把苹果分给办公室的同事,自己留了两个。

林岚说他在私立比在公办精神好了。他想想,确实。虽然累,但那种累是具体的、看得见的。不像以前,累得莫名其妙,还看不到头。

四月份,他收到了一条微信。是王思远。

"陈老师,我考上实验了。就是咱市那个实验中学。"

陈默看着屏幕,笑了。

"好样的。"

"谢谢您。要不是您那几年盯着我,我考不上。"

"你自己努力的。"

"陈老师,我妈说您现在在恒德?"

"嗯。"

"我以后也想当老师。"

陈默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您。"

陈默眼眶热了一下。他打字:"当老师挺好的。但别当那种只会抱怨的老师。"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选对地方,做对的事。别在一个不认可你的地方耗着。"

"我记住了。"

陈默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四月的风已经有了暖意。楼下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紫的,一树一树。

他想起辞职那天,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晚自习的铃声,走廊里奔跑的学生。他以为自己会舍不得。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该走了。

第六天的电话,他没有接第二遍。不是因为狠心,是因为他知道,那个电话背后,不是认可,不是挽留,是麻烦。是出了乱子之后,需要一个替补。

他不是替补。他从来都不是。

他是一个老师。一个只会上课、只会盯学生、只会用成绩说话的老师。这个标签,以前是枷锁,现在是盔甲。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到桌前,翻开备课本,开始写下周的课程计划。

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工整。

陈默。

三十六岁。重新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