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徐丽华,今年55岁,江苏省南通市如皋市人。退休前在市人民医院口腔科做医生,从1991年南京医科大学口腔系毕业分回老家,一直干到2023年退休,干了三十二年,其中二十六年都在跟小孩子的牙打交道。退休金每月六千一百五十块。老伴周国栋在中学教物理,2020年退的。儿子周铭在苏州做机械设计,孙女周糖糖四岁半,跟他两口子住在苏州。

上个月中旬,儿子给我打视频电话,屏幕里糖糖正抱着半个苹果啃,啃得满脸是汁。

儿子说,妈,你上热搜了。

我说,我上什么热搜。

他说,网上有句话,多让孩子啃苹果,能省下一个金镯子。底下吵翻了,有说对的,有说胡扯的。你不是干了三十年儿科牙吗,你给评评,这话到底有没有道理。

我说,这话不是我说,可这话里的道理,我在牙椅上看了三十年。

我说,这么跟你说吧。一个金镯子,按现在的金价,两三万。一个孩子牙不齐,做矫正,金属托槽一万二往上,隐形的要三万六。要是地包天没及时管,长大做的正颌手术,十万起步。你说省没省下一个金镯子。

儿子说,那网上说不对的呢?

我说,说不对的,也没全错。因为啃苹果这件事,有三个坑,踩进去了,别说金镯子,金链子都省不下来。

我在牙科门诊干了三十二年,见过太多孩子的牙。这些牙的故事,我一个一个讲给你听。

先讲一个最让我心里发沉的。

2019年秋天,我门诊来了个七岁的小男孩,如皋城东的,他奶奶带着来的。孩子一张嘴,我一看,下排牙齿后面,又长出来一排小白牙,整整一颗恒牙,从舌头那一侧钻出来了,歪着长。前面那颗乳牙呢,纹丝不动,又白又结实。

这就是老百姓说的双排牙,医学上叫乳牙滞留。

我问奶奶,孩子平时吃苹果,怎么吃的。

奶奶说,切块的,切成小丁,有时怕他嚼不动,还蒸一蒸,蒸得面面的给他吃。

我又问,平时吃肉呢,吃芹菜、吃玉米呢。

奶奶说,肉都是剁成末,青菜剁碎,玉米从来不给他啃,怕卡着。

我说,奶奶,孩子这个牙,就是这些好习惯害的。

我说,乳牙底下,恒牙在长,恒牙要往外顶,乳牙的牙根要被吸收,乳牙才会松、才会掉。可是这个过程,需要咀嚼的力量去推动。孩子天天吃软的、吃碎的、吃蒸的,牙龈从来没受过力,乳牙的根吸收得慢,恒牙等不及,就从旁边钻出来了。

我说,现在得拔了。不打麻药不行,孩子得受一回罪。

奶奶心疼得直抹眼泪,她说,我天天给他弄最精细的,我错哪儿了。

我说,您没错在疼孩子,您错在替他把所有的活儿都干了。牙这个东西,跟人一样,不用就退化。咀嚼肌不用,颌骨就长得窄小;颌骨窄小,将来恒牙一颗一颗往外挤,地方不够,就排成里出外进的。

这个孩子,乳牙拔了。到了十二岁再看,下排牙还是拥挤,做矫正做了两年,花了一万三千六。

他奶奶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牢。她说,早知道这样,当年那些苹果,我就整个给他啃了。

再说第二个故事。

2021年,我门诊来了个十二岁的姑娘,小学六年级,她妈妈带着来的。姑娘长得挺好看,就是一笑,满口牙里出外进,上面两颗门牙拧着长,还往外凸。孩子上课不爱抬头,拍照从来抿着嘴。

她妈妈说,徐医生,想给她矫牙,听说要不少钱,您给看看得花多少。

我给孩子拍了片,做了模型分析。

我说,牙列重度拥挤,加上前突,要做固定矫正,拔四颗第一前磨牙,腾地方。金属托槽,一万三千八,疗程两年半。

她妈妈倒吸一口气。

她说,贵是贵点,咬咬牙也做了。可是徐医生,我一直想不明白,我跟她爸牙都挺齐的,怎么孩子牙长成这样。

我问,孩子小时候,辅食怎么加的。

她说,家里老人带的,怕呛着,米粉吃到两岁,肉泥、果泥,苹果永远刮成泥用小勺喂。三岁上幼儿园,老师说她连肉都嚼不烂,一顿饭吃一个钟头。

我说,问题就在这儿。

我说,人的颌骨,是个用进废退的器官。孩子三岁到六岁,是颌骨发育最快的几年,这几年嚼什么,颌骨就朝什么方向长。天天吃泥、吃糊、吃碎的,颌骨接收到的信号就是,这孩子不需要那么大的骨架。于是颌骨就长得又窄又短。可是牙齿的个数是固定的,二十颗乳牙换成二十八颗恒牙,一颗都不带少的。骨头小了,牙没少,往哪儿放?只能挤着长、拧着长、往前凸。

我说,你闺女这个矫正,两万八也省不了。可是你要记住,这个钱,本质上不是牙的钱,是那几年没嚼出来的骨架的钱。

这个姑娘做了矫正,两年零四个月。摘牙套那天,她对着镜子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她妈妈在旁边也哭。

我干了三十年,摘牙套的场景见过几百回,每一回我都高兴。可我心里也清楚,早些年那一口一口嚼下去的苹果,本来是可以让这个孩子不吃这份罪的。

那啃苹果到底怎么啃?我总结几条,都是这三十二年里一条一条攒出来的。

第一条,整颗啃,别切块,更别蒸。

孩子第一颗乳牙出来,大概六个月,这时候开始加辅食。米粉、糊糊,吃两个月就该升级了。八到十个月,就该给颗粒状的,煮软的胡萝卜条、苹果片。一岁以后,苹果就可以给瓣,让孩子抱着啃。三岁以后,整个苹果洗干净直接啃。

啃这个动作,是牙齿、颌骨、面部肌肉、舌头,一起做的体操。前牙切,后牙磨,咬合的力量往牙槽骨里传导,颌骨就在这一点一点的刺激里长宽、长厚。

切成块、刮成泥、蒸成面,等于把这套体操全免了。

有些老人说,蒸苹果养胃。养胃是真的,可那是给胃不好的人、给生病的人吃的。健康孩子天天吃蒸苹果,等于天天不让他锻炼。

第二条,注意安全,分年龄。

网上反对的人说,孩子啃苹果会呛着。这话对一半。

一岁以内的婴儿,绝对不能给整块苹果,呛进去是要命的。这个年龄就是果泥、果蓉。

一岁到三岁,给瓣,大人看着,坐着吃,不许跑着吃、躺着吃、哭的时候吃。切瓣的时候顺着苹果的芯切,去掉核。

三岁以上,整颗啃基本没问题了。但是家长还是要有数,孩子吃东西的时候,别逗他大笑,别追着喂。

第三条,啃苹果不等于不用刷牙。

网上还有一派说,啃苹果能清洁牙齿,等于天然刷牙。

这是胡说。

苹果里有果糖和果酸,啃完以后牙面上照样有糖有酸。苹果的纤维能蹭掉一点点软垢,可是蹭不掉牙缝里的、牙龈边上的。指望啃苹果代替刷牙,就像指望用毛巾蹭蹭身子代替洗澡。

我们的规矩是,第一颗牙冒出来,就开始刷牙,用纱布缠在手指上擦也行。三岁以前用米粒大小的含氟牙膏,三岁以后用豌豆大小。早晚各一次,刷够两分钟。

还有两件事,比啃苹果还省钱,家长一定要做。

一是窝沟封闭。孩子六岁那年,后面会长出四颗大牙,叫六龄齿,这四颗牙一辈子不换。它们咬合面上有深深的沟,最容易藏糖藏菌烂出洞。在沟里涂上一层封闭剂,把沟填平,一颗一百五十块钱上下,四颗六百块。这六百块,能把烂牙的风险降掉一大半。

二是涂氟。每半年一次,一次也是一百来块。牙面上有一层氟,抗酸能力翻倍。

这两件事加起来,一年三四百块钱。可我见过的家长,舍得花三万六做隐形矫正,舍不得一年花三百块做预防。账不是这么算的。

第四个故事,是我最不忍心讲的一个。

2018年冬天,门诊来了个三岁半的男孩,他妈妈抱着来的。孩子一张嘴,我心里咯噔一下。上面四颗门牙,烂得只剩黑根,牙龈都鼓起来了,后面几颗大牙也全是洞。

这是典型的奶瓶龋。

我问,孩子是不是含着奶瓶睡觉。

她妈妈说,是。从小 night 奶,叼着奶瓶睡,一拔出来就哭。想着等大点自然就断了,一直没断。

我说,奶里的糖,在嘴里泡一夜,牙是泡在糖水里的。三岁半,烂成这样,得全麻下治疗,费用两万多,而且这几颗烂牙烂到牙根,影响底下的恒牙胚。

她妈妈蹲在诊室门口哭,说,我以为孩子牙是要换的,烂了不怕。

我说,大姐,乳牙是要换,可是乳牙在的这几年,是给孩子嚼饭、说话、给恒牙占位置的。乳牙烂了早掉,旁边的牙一歪,恒牙出来就乱。更重要的是,满口黑牙的孩子,在幼儿园里让人笑话,他连笑都不敢笑。这个伤害,不在牙上。

这个孩子的治疗做了三个月,前前后后花了两万四。他妈妈后来跟我说,徐医生,这两万四,我要是早两年花在戒夜奶上,一分都不用花。

第五个故事,说说地包天。

地包天,医学上叫反颌,就是下牙包在上牙外面,下巴往前翘。老百姓讲,这叫兜齿。

很多老人说,地包天是娘胎里带的,等长大了再说。这话害了多少孩子。

2020年,我门诊来了个五岁的男孩,地包天,下巴尖尖地往前伸。他爸爸也是地包天,爷爷也是,一家三代。

我说,现在就治。

他爸爸说,徐医生,他才五岁,牙都没换完,治什么。

我说,你听我说。地包天,下颌骨往前长,上颌骨被压着往后缩。这个毛病,五岁治,一个活动的矫治器,戴几个月,两三千块钱,掰回来。要是拖到十二岁以后,骨头已经长定型了,矫正器掰不动骨头了,就得做正颌手术,切开下颌骨往后挪,十万往上,还得受大罪。

我说,五岁的骨头是橡皮泥,十八岁的骨头是水泥。你要在橡皮泥的时候捏,还是等水泥干了砸?

他爸爸当天就给孩子做了矫治器。戴了七个月,前牙的反咬合解除了。前后花了三千二。

你看,同样是钱,五岁的时候花三千二,十八岁的时候花十万。中间差的这九万六千八,就是一个“等”字。

讲到这儿,我该说说我们家糖糖了。

糖糖四岁半,一口小牙整整齐齐,白得跟小米粒似的。她啃苹果的画面,苏州的儿保医生都夸。

可这个孩子的牙,也不是没走过弯路。

她两岁那年,儿保体检,医生说她上面两颗门牙之间有点发黑,问她妈妈,是不是爱吃甜的、刷牙不配合。我儿媳妇一听就急了,当天打电话给我。

我让儿子带着糖糖去了苏州大学附属口腔医院,一查,浅龋,两颗门牙的牙面上,脱矿发白,还没有形成洞。

医生做了涂氟,没补牙,交代了三条,甜食限量,定时给,不给零碎的;刷牙大人接管,孩子自己刷完大人再刷一遍;三个月复查。

我儿媳妇从那以后,家里零食柜改成一周一发。糖糖想吃糖,周五下午领,一次两块,领完就收。刷牙这件事,她妈妈拿着小沙漏,两分钟,一分一秒都不含糊。

现在糖糖的牙,一颗没烂。上个月视频,她举着苹果啃,啃完自己举着杯子漱口。

我儿子问我,妈,糖糖这样,以后是不是就不用花矫正钱了。

我说,不敢打包票。牙不齐这件事,七分靠嚼,两分靠防,还有一分靠遗传,是她爸给的,那个我管不了。但是你们把嚼和防这两件事做住了,大概率,那副金镯子是真的能省下来。

上个月底,社区的周主任又请我去讲课,讲儿童牙齿。来的都是年轻妈妈,抱着孩子的、怀着二胎的,坐了一屋子。

我讲完啃苹果、窝沟封闭、涂氟、戒夜奶,有个年轻妈妈举手问我,徐医生,您说的这些,我们网上都看过。可我们最想知道的是,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吓唬人的。

我想了想,说,我教你一个办法。

我说,凡是让你花钱少、动手多、还得天天坚持的,多半是真的,比如刷牙、啃苹果、控制甜食。凡是让你花大钱、一次搞定、不用费劲的,你就要多想想,比如各种号称不刷也防蛀的东西。

她说,徐医生,照您这么说,养孩子就没有省事的路。

我说,对。养育这件事,所有的省事,账都记在后面。你今天省的每一分力气,孩子长大都要替你连本带利还回来。要么还牙上,要么还眼睛上,要么还别的地方。

那堂课讲了两个钟头,散场的时候,好几个妈妈围着我问东问西。有个奶奶也来了,拉着我的手说,徐医生,我孙子就是双排牙,明天我就把苹果刀收起来。

我说,奶奶,刀不用收,留着您自己切。孙子的那一份,让他自己啃。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老城那条街,街口有个金店,玻璃柜里摆着一排镯子,灯光底下黄灿灿的。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我这三十二年,在牙椅边上见过的那些孩子的牙。

烂的,挤的,凸的,双排的,地包天的。每一口 problematic 的牙背后,差不多都站着两个好心的人,一心一意替孩子把所有的东西都磨软、剁碎、蒸烂。

他们不是不爱孩子。他们是爱得太用力,用力到把孩子的牙都替他用掉了。

我退休快三年了,牙科的活儿放下了,可是有些话,憋在心里还是想说出来。我把它写成十条,留给做父母的、做爷爷奶奶的看。都是大白话,不一定全对,你们挑着用。

一、苹果要整颗啃。一岁内吃泥,一岁到三岁吃瓣,三岁以后整颗啃。啃的动作是颌骨的体操,切块、刮泥、蒸熟,等于把体操全免了。孩子的颌骨,三岁到六岁长得最快,这几年嚼什么,骨架就长成什么样。

二、咀嚼训练要循序渐进。米粉糊糊吃到八到十个月就该升级,颗粒状、条状的跟上。孩子吃得慢、吃得脏,都是正常学费,别嫌麻烦替他包办。

三、啃苹果不能代替刷牙。苹果的糖和酸照样留在牙面上,第一颗牙冒出来就开始刷,三岁前米粒大的含氟牙膏,三岁后豌豆大,早晚各一次,刷够两分钟,刷完大人再查一遍。

四、窝沟封闭和涂氟,一年三百来块钱,是全口腔最便宜的保险。孩子六岁长出的四颗六龄齿一辈子不换,六百块封四颗牙,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五、奶瓶奶睡是大敌。含着奶瓶睡觉,牙泡在糖水里,一泡一个准。一周岁以后就该下决心戒夜奶,戒的时候孩子哭几天,总好过三岁全麻治牙。

六、乳牙烂了必须治。乳牙不是候补的,它要嚼饭、帮说话、给恒牙占位。乳牙早失,恒牙出来就是乱的。花小钱补乳牙,省的是后面矫正的大钱。

七、地包天五岁就要管。五岁前骨头是橡皮泥,两三千块掰得回来;十二岁以后是水泥,正颌手术十万往上。家里有反颌史的,孩子一换牙就去查。

八、甜食限量不定禁。完全不给,孩子反而偷着吃。定时定量给,一周一发,发完收走,比全禁有效得多。

九、孩子吃东西的时候,坐着吃,大人看着,不逗笑,不追喂,不哭闹着喂。安全这件事,一次事故就是一辈子。

十、最后一条。凡是替孩子省掉的咀嚼、省掉的锻炼、省掉的费劲,最后都会变成账单找回来。当爸妈的、当爷爷奶奶的,疼孩子的最高境界,不是把一切替他磨软,而是舍得让他自己去啃那颗硬邦邦的苹果。

那天从金店门口回来,我跟老伴说起热搜这件事。老伴说,一根金镯子两三万,让孩子啃苹果,一天成本八毛钱,这买卖怎么算怎么赚。

我说,账不能只这么算。

啃苹果省下的,不只是那副金镯子。是一口能咬得动排骨的牙,是一张敢咧开嘴笑的脸,是一个孩子往后几十年,吃饭这件事上不受的罪。

这些东西,金店里的玻璃柜,标不出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