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同事去西藏相亲,这事本身就够离谱的。

我同事叫大雷,三十四,我们公司的,做运维,一年到头对着屏幕。他相过二十七回亲,全失败。失败的原因五花八门,有一条是硬伤:他不会聊天。不是没话说,是三句话之内必把天聊死。

姑娘问:你周末喜欢干嘛?

他说:修东西。

姑娘问:修什么?

他说:什么都修。上礼拜修了我妈的缝纫机。

天就聊死了。

第二十七回相亲失败以后,大雷在工位上坐了三天,第三天下班,他跟我说:老周,我要去一趟拉萨。

我说:去拉萨干嘛?

他说:相亲。

我说:你疯了,拉萨的相亲对象,你上哪儿找的?

他说:网上。一个老乡群里,有人给我介绍了个姑娘,在拉萨教书,小学老师。人家愿意见。她说:你来一趟吧,我这人信缘分,也信诚意。你要是觉得远,就别来。

大雷说:老周,我相了二十七回,没有一回,是人家让我“去一趟”的。都是约在咖啡厅,坐四十分钟,互看条件。她说来一趟,这是让我拿出诚意。

他说:我去了。你要是没事,陪我。

我说:行。

我们坐火车去的,硬卧,四十七个小时。大雷在火车上准备了一路。他把要说的话,写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了九页。我偷看过,第一页写的是“自我介绍”,第七页写的是“如果我紧张了,就看第七页”,第七页上就写了一行字:

“深呼吸。她跟你一样,是个人。”

到拉萨是第三天早上。海拔三千六百五,我头有点晕,大雷没事,他兴奋的,兴奋压过了高反。

约在一家甜茶馆,八块钱一磅的甜茶,暖瓶装的。姑娘先到的,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红色的外套,桌上摆着两个杯子。

她看见我们,站起来,说:你们是周先生和王先生吧?我是德吉。

大雷愣住了。

不是愣她漂亮——是愣她一句拉萨口音很轻的普通话,和那份从容。她二十六岁,个子不高,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

坐下,聊。

我本来做好了救场的准备。大雷那二十七回相亲,我救过十一回场。可那天,我一口茶没插上嘴。

不是大雷会聊了。是德吉会问。

她问:王先生,你说你修东西。你修过最难的,是什么?

大雷说:一台老织机。我们县文化馆的,木头的,一九五几年的,没人会修。我修了三个月。

德吉问:修好了?

大雷说:修好了。修好的那天,文化馆的老馆长哭了。他说这台织机停了三十年,是他师父织过布的。

德吉没说“哇”也没夸,她就问了一句:那台织机,现在还在织吗?

大雷说:在。老馆长找了个老织工,现在一个月织两匹布,织出来的布,文化馆搞活动的时候,给参观的人看。

德吉点点头,说:好。

就这么两个字。可大雷那天,眼睛是亮的。

后来聊到工作。德吉说她在墨竹工卡教书,教语文,班上二十六个孩子,最远的家离学校十九公里,住校,两周回一次家。

她说:我来了三年了。刚来那年,冬天,班里一个孩子,叫次仁,他裤子破了,膝盖上一个洞,他不让别人看见,就整天坐着,不出去活动。我把这事记下了,第二天,我把我们家……我让我妈从内地寄了两条裤子来。我说,一条给他,一条留着,下回谁破了,给谁。

她说:后来那条裤子,在班里传了四回。孩子们叫它“轮流的裤子”。

她说:现在我班上没有孩子穿破裤子了。不是没有破的,是破了自己会缝。我教他们缝的。男生也会缝。

她说:我教的不是语文。我教的是——东西破了,可以补。日子难了,也可以补。

我那天,一口甜茶喝了两个小时,一口没插上话。

大雷呢?大雷那个写了九页的小本子,一次也没掏出来。

聊到下午四点,德吉说:我要回学校了,晚上有晚自习。她说:王先生,你要是觉得我这个话,聊得还行,你后天来墨竹工卡。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学校。你要是不来,也没关系,今天这顿茶,我很高兴。

大雷说:我来。

后天,我们坐班车去的墨竹工卡,两个多小时。学校不大,两栋楼,一个操场,操场上旗杆是新的,操场本身是土的,风一吹,一层土。

大雷在学校待了半天。他干了什么?他看见教室的窗帘杆,掉了一半,用铁丝拧着。他二话没说,去镇上五金店买了膨胀螺丝,借了工具,给装好了。

装完,他又发现教室后排的窗户关不严,风灌进来。他又修了。

德吉在旁边看着,跟孩子们上课,下课后出来,看见大雷手上都是灰,蹲在窗台上拧螺丝。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

后来她跟我说,就那一会儿,她心里定了。她说:我见过的相亲对象,个个都在向我证明“我有什么”。就这个人,进了我的学校,一句话不说,先修窗户。

她说:我们班的孩子,缺的不是会说话的人。缺的是会拧螺丝的人。

回程的班车上,大雷跟德吉坐一排,我跟他们隔一条过道。班车在盘山路上晃,大雷晕车,脸色发白,德吉给他剥了个橘子。

大雷吃完橘子,忽然说:德吉,我问你个事。你在拉萨教书,我在内地修机器,你要是跟我处,以后怎么办?总不能让你……也不能让我,一辈子两地。

德吉说:这个事,我想过了。她说:我在这里第九年……不对,第三年。我带了三年的班,我走了,孩子们换老师,又要适应。我不走。

她说:你要是愿意,你过来。拉萨这边,职业学校缺实训老师,修机械的,我帮你问过,那边正缺人,有编制,考试就行。

她说:你要是不愿意来,那就算了。我不勉强。我这个人,命在这儿。

大雷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班车过山口的时候,车外全是雪山,阳光砸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大雷说:德吉,你等我半年。我把手头两个项目交了,我考实训老师的编制。我修了一辈子……修了十年机器,我第一次觉得,我这门手艺,能换一个活法。

德吉说:好。她说:我等你半年。半年为期,考不上,你别灰心,再考。考上了,你来,我带你去吃我阿妈打的酥油茶。

半年。

大雷回内地,辞职,备考。他在墨竹工卡租了个房子,月租四百,一边打工一边复习。他那九页纸的小本子,后来写满了考纲,正反面,写得密密麻麻。

考试那年冬天,他考上了。笔试第三,面试第一。面试的时候,考官问他:你为什么从内地来拉萨?

他说:因为有一个小学老师告诉我,东西破了,可以补。我来这儿,是想学会补东西——不是补机器,是补日子。

现在。

大雷和德吉,去年结的婚。婚礼就在学校操场上办的,参加的人,全校老师加德吉班上的二十六个孩子。没放鞭炮——放不得,学校里。就是孩子们唱歌,唱了一首藏语的,一首汉语的,两首都跑调,唱得很响。

大雷现在是职业学校的实训老师,带三十多个学生,修拖拉机、修水泵、修太阳能板。他跟我说,他这辈子修过最难的东西,是一台一九五几年的织机。他说现在他改主意了。

他说:老周,我后来修的,是一台“两地分居”的机器。那台机器零件太多,一个叫犹豫,一个叫胆怯,一个叫“算了吧”。我拆了半年,才拆完。

德吉他们班,去年来了个新孩子,转学的,内地来的,跟着奶奶在拉萨生活。孩子不爱说话,上课不举手。德吉观察了一个月,发现这孩子的书包里,有一辆坏掉的小汽车玩具,轮子掉了。孩子每天带着,不玩,就是带着。

德吉把这事告诉了大雷。

大雷把那个玩具车要来了,修了一晚上。轮子配不上,他自己用木头车了一个,打磨得溜光,安上去,还能跑。第二天,他把车还给那孩子,说:会跑了。你试试。

孩子试了,车跑起来,孩子笑了一下——就笑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大雷跟德吉说:这孩子,得慢慢来。

德吉说:嗯。她说:东西破了,可以补。孩子也一样,急不得。

上个月,大雷给我打电话,说他家添了个闺女,六斤八两。

他在电话里说:老周,闺女的名字,我们取好了。

我问:叫什么?

他说:叫“补雪”。

我说:这名字……不常见。

他说:德吉取的。他说:德吉说,雪山的雪,化了又下,破了又补,年年都是新的。

他说:老周,我相了二十七回亲,全失败了。第二十八回,我从内地坐了四十七个小时的火车去西藏。人人都说我疯了。

他说:可我现在明白了。前二十七回,不是相亲失败,是我没找对地方。我这双修机器的手,得拿到海拔三千六百五的地方去,才有人知道它值钱。

他说:这世上,人和人,不差条件,差的是——你肯不肯为一个人,多坐一趟四十七个小时的火车。

我说:大雷,你这话,比那二十七回相亲加起来,都像人话。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那当然。

他说:我老婆是老师。老师说的话,我都记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