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
陈建设两口子去云顶山那天,是儿子走后的第二个清明。
儿子陈小峰在厦门跑外卖,前年清明前一个礼拜,在海沧大桥上让一辆变道的大货车给蹭了,人从电动车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路牙子上,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二十八岁,连个对象都没谈上。陈建设那会儿还在厂里看仓库,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子掉地上磕掉一块瓷,他蹲下去捡,蹲了半天没站起来。
儿子走了之后,老伴儿周美珠整个人塌了,天天窝在沙发上翻手机里儿子的照片,翻着翻着就哭。陈建设也不会劝,他就坐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得屋里跟仙境似的。闺女从福州赶回来陪了半个月,走的时候说爸妈你俩出去转转吧,老在家闷着不是事儿。
陈建设说转啥转,哪有心思转。
这一闷就是两年。今年开春周美珠忽然说:“老陈,咱去趟云顶山吧。小峰在的时候老说要去,说山顶能看到整个厦门,他一直没去成。”
陈建设愣了半天,说行。
清明前一天俩人坐公交到了云顶山脚下。周美珠背了个双肩包,里头装着水、面包、还有一包给小峰烧的纸钱。陈建设拄着根登山杖,走两步歇三步,两年前他膝盖就不行了,大夫说少爬山。
山不高,四百来米,搁平时一个钟头顶天了。俩人慢慢悠悠爬了两个多钟头,半道上歇了四五回。周美珠也不催他,就站旁边等着,看看路边的野花,听听树上的鸟叫。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周美珠忽然说:“老陈你听,有狗叫。”
陈建设竖起耳朵听了听,还真是,远远的有狗叫,听着像在林子深处。他说山里有野狗正常,别招惹。
又往上走了一截,那狗叫声越来越近,还带着哼哼唧唧的动静。周美珠顺着声音往路边林子里瞅了一眼,瞅见灌木丛底下蜷着个黄乎乎的东西,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毛打结成毡片,左后腿拖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那狗看见人来了,叫了两声,叫得有气无力的,嗓子都劈了。
周美珠蹲下去看了看,说:“老陈,这狗腿断了。”
陈建设凑过去瞅了一眼,狗不大,土狗串串,黄毛,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了,左后腿明显折了,耷拉着不能沾地,趴那儿拿眼睛瞅着他们,也不咬也不躲,就那么瞅着,眼里头湿漉漉的。
周美珠说:“咱带下去吧。”
陈建设说:“你疯啦?爬山还捡条狗回去?”
“那咋整?搁这儿等死?”
陈建设想了想,把外套脱了,拿衣服把狗一裹,抱起来了。狗没挣扎,脑袋往他胳膊弯里一拱,跟找着窝了似的。狗身上一股子腥臭味儿,还有伤口的脓味儿,陈建设皱了皱鼻子,到底没松手。俩人也不往山顶爬了,掉头往山下走。下山路上周美珠给山脚下那个宠物医院打了个电话,人家说开门,让赶紧过来。
到了宠物医院,大夫检查了半天,说左后腿骨折,得接上打石膏,身上还有几处外伤化脓了,营养不良,瘦得只剩骨头架子了,不知道在山上流浪了多久。大夫说先治着吧,能不能好利索不好说。
周美珠问多少钱,大夫说连检查带治疗带药,先预备两千。陈建设在旁边倒吸了口气,没吭声,掏手机扫了码。周美珠把狗抱在怀里,大夫给接骨的时候那狗疼得直哆嗦,但一声没叫唤,就拿脑袋往周美珠怀里拱。
打完石膏上了药,大夫又给开了营养膏和消炎药,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周美珠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回家路上陈建设抱着狗坐在公交后头,狗趴他腿上睡着了,呼噜打得跟个小马达似的。周美珠瞅着那狗,忽然说了句:“老陈,你看它耳朵上有个疤,跟咱家黄毛那个疤一样。”
陈建设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黄毛是儿子小峰养的狗。小峰跑外卖之前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快递驿站,有一年冬天有条流浪狗在驿站门口转悠,小峰喂了它两根火腿肠,那狗就不走了。小峰给它取名叫黄毛,养在驿站里,白天陪着他看店,晚上跟他回家。后来驿站不干了,小峰去跑外卖,黄毛就搁家里养着。陈建设那会儿嫌狗掉毛,烦得不行,可小峰走了之后黄毛就成了周美珠的命根子,天天搂着睡。
小峰出事那天早上,黄毛不知道咋的跑出去了,周美珠找了三天没找着,贴了寻狗启事也没人回。那时候家里乱成一锅粥,谁也没心思管狗了。后来周美珠想起来就哭,说小峰留下的念想都没了。
陈建设仔细看了看狗耳朵上那个疤,月牙形的,是黄毛小时候跟小区里别的狗打架咬的,当时流了不少血,小峰抱着它去宠物医院缝了三针。陈建设说:“不能吧?黄毛丢了快两年了,咋能跑云顶山上去?”
周美珠说:“你瞅瞅它尾巴尖,是不是白毛?”
陈建设扒拉开狗尾巴看了一眼——尾巴尖上一小撮白毛,特别显眼。
俩人都不说话了。
到家把狗搁沙发上,周美珠拿湿毛巾给它擦身子,擦到肚子的时候狗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来。周美珠手一抖——狗肚皮上有一块指甲盖大的黑斑,跟黄毛一模一样。
周美珠眼泪唰就下来了:“老陈,就是黄毛。”
陈建设蹲下来看了看,嘴张了半天没合上。他掏出手机翻相册,翻到前年拍的一张照片——小峰蹲在地上给黄毛挠肚皮,黄毛四脚朝天躺着,肚皮上那块黑斑清清楚楚。
“咋跑云顶山去了?四十多里地呢。”陈建设嘀咕。
周美珠说:“小峰老说要去云顶山,黄毛记着呢。”
这话说得没道理,可陈建设没接茬。他坐沙发上摸了半天狗脑袋,黄毛眯着眼拿脑袋蹭他手心,跟当年蹭小峰一个德性。
黄毛在宠物医院治了俩月,腿好了,能跑能跳了,就是跑起来左后腿有点瘸,大夫说落了点后遗症,不影响过日子。体重从九斤养到了十四斤,毛也顺了,黄澄澄的,油光水滑。
陈建设现在每天早上牵着黄毛去菜市场买菜,黄毛走前头,他走后头,碰见熟人就停下来唠两句。有人问这狗哪来的,陈建设就说捡的,云顶山上捡的。人家说你们两口子心善。陈建设说善啥善,这狗是我儿子的。
人家听不明白,他也不解释,牵着黄毛接着走。
周美珠现在不窝沙发上了,天天拽着陈建设下楼遛狗,晚上吃完饭俩人加一条狗在小区里转三圈。黄毛走累了就趴地上不起来,陈建设拿脚轻轻踢它屁股:“起来,才走几步你就趴窝?”黄毛翻个白眼,慢悠悠站起来接着走。
上礼拜陈建设去花鸟市场买狗粮,碰见个摆摊算卦的老头,老头瞅了瞅黄毛说:“这狗有福气,跟你们家缘分深着呢。”
陈建设说:“咋个深法?”
老头说:“这狗替你家孩子尽孝呢。”
陈建设站那儿愣了半天,掏了十块钱搁老头摊上,牵着黄毛走了。回家跟周美珠学这话,周美珠说:“那老头说得对。”
陈建设说:“你也信这个?”
周美珠说:“我信黄毛。它丢了两年能找回来,就是小峰让它回来的。”
陈建设没说话,蹲下来给黄毛挠了挠肚皮。黄毛四脚朝天躺着,尾巴尖上那撮白毛一晃一晃的。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