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兰香被头顶那盏刺眼的白炽灯晃醒时,浑身的骨节还泛着干涩的酸沉。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抬手挡在眼皮上,就看见韩德福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右手还悬在门框边的那根尼龙拉线绳上,那张因常年失明而显得有些木讷的方脸微微仰着,眼眶深陷,瞳仁发灰,没有任何焦距。这是他们搭伙搬进西宁市城东区这处老家属院的第二十天,也是韩德福第五次在大半夜起床时,把这盏四十瓦的电灯拽得啪啪响。兰香实在想不通,一个连自己脚指头都看不见的瞎子,半夜起来上厕所,为什么非要开灯不可。
被窝外的空气冷得像浸了冰茬,高原深秋的夜风正顺着木窗的缝隙往屋里钻。兰香叹了口气,把棉袄裹在胸口,声音里带着被搅碎睡眠的烦躁与克制。
“德福,你又开灯干啥?”
韩德福的手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来。他在原地僵硬地立了两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带着西宁近郊特有的厚重鼻音。
“顺手了……把你吵醒了?对不住,兰香,你快闭眼睡。”
他说着,摸索着又抬起手,咔嗒一声,拉线绳再次作响,屋里瞬间又被抽干了光线,重新跌回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接着是韩德福极轻的脚步声,棉拖鞋底蹭着地面,沙沙作响,一步、两步、三步,他精准地避开了屋当中的折叠方桌,拉开里屋的旧木门,闪身去了外头放着尿桶的小过道。
兰香睁着眼,死死盯着屋顶原本挂着灯泡的位置。虽然屋里重归黑暗,可她的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着,睡意早散了个干净。
城东区这片老房子是原先轴承厂的家属宿舍,年头比兰香的岁数还大。红砖墙皮早剥落得斑驳不堪,屋里没有暖气,全靠外屋生着的一只铁皮煤炉子吊着温度。兰香今年四十二岁,前些年在民和老家离了婚,前夫好赌,欠下一屁股债拍拍屁股跑了,留下六万块钱的信用社烂账和还在兰州读大专的儿子。兰香为了还债,咬着牙跑到西宁,在建国路一家清真牛肉面馆里给人家洗碗切肉,后来又换到批发市场帮人分拣冷冻牛羊肉,一双原本细长的手在刺骨的冰水里泡得粗糙红肿,掌心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遇见韩德福,是今年麦收刚过那阵子。面馆隔壁开着一家“德福盲人推拿”,招牌上的红漆褪成了淡粉色,店里一共就三张按摩床。韩德福今年四十六,三十三岁那年在海西州的一处铁矿上遇上哑炮炸膛,碎石崩瞎了双眼,鼻梁上还留下了一道半寸长的蜈蚣疤。但他心细,手劲拿捏得稳,不抽烟不喝酒,推拿店开了快十年,在附近的街坊里攒下了极好的口碑。
撮合他们的是社区副主任刘大姐。刘大姐当时把兰香拉到面馆后厨,话说得很实在:“兰香,你自个儿苦撑了这么些年,儿子上学要钱,外头还欠着债,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日子怎么过?德福眼睛是瞧不见,但他手艺硬,每个月收入稳当,手里有点积蓄。他名下这套底楼的公房虽说老,但带个十来平米的小偏院,不用交房租。他图你口热饭,图你帮着洗洗涮涮;你图他心肠善,能搭伙把后半辈子的坎儿迈过去。你俩搭伙,谁也不吃亏。”
兰香犹豫了小半个月,最终还是点了头。她去推拿店看过韩德福两次,那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深蓝工装,说话细声细气,哪怕店里没有客人,他也把床单扯得平平整整。兰香把自己的底细全盘托出,连前夫留下的欠债都没瞒着。韩德福听完,只低着头搓着长着厚茧的手指,低声说了句:“我这身子骨拖累人,只要你不嫌我眼瞎,往后家里的煤面粮油我都管,每个月再匀出一千块给你填债,只要踏实过日子,别的都好说。”
十月中旬,兰香收拾了两个编织袋的衣裳,搬进了这间潮湿的老底楼。
刚同居的前半个月,日子过得比兰香预想的顺当得多。韩德福虽然看不见,但在这间屋子里生活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数清从床头到灶台有几块砖。他每天清早天不亮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到外屋把煤炉子的封火盖捅开,架上一铝壶水,等兰香醒来时,洗脸的热水已经冒着白汽,小铝锅里还温着煮好的苞米面糊糊。兰香心疼他,抢着把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的活儿全包了。她以为自己总算是在西宁这块冰冷的高原盆地里,找到了一个能把下半辈子安顿下来的落脚点。
直到韩德福半夜开灯的怪癖,像一根扎进肉里的细刺,一点点挑破了平静的表皮。
起初两次,兰香以为他只是起夜时手滑,顺手摸到了拉线开关。可到了第二周,她发现根本不是失误。只要韩德福夜里从炕沿上站起来,不管是两点起来喝水,还是四点半去加引火煤,他的第一动作,永远是抬起胳膊,把那盏悬在床尾正上方的白炽灯拉亮。
高原的冬夜长,电费是按旧电表每个月由房管科抄表收取的,一度电四毛八分钱。在兰香的生活账本里,一分一厘都是要精打细算咬着牙省下来的。白炽灯费电,更要命的是,兰香常年在肉铺干重活,神经衰弱得厉害,夜里稍微有一点光亮就惊醒,一旦醒了,往往要盯着天花板熬到天色发青。
到了第三周的周四夜里,又是凌晨三点半。
那声清脆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卧房里像一声枪响。强烈的黄白色光线刺破黑暗,瞬间洒满了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屋。
兰香心头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她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肩膀滑落,寒气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韩德福!”
韩德福正弓着背往脚上套棉拖鞋,被这声尖利的喝问吓得浑身一哆嗦,鞋跟差点踩歪。
“兰香……又吵着你了?”他转过头,空洞的眼眶对着床的方向,神色慌张得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
“你到底要干啥?”兰香跳下床,几步冲到门边,一把将灯绳扯灭,屋里重回黑暗,但她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粗重,“二十天了!你起夜五六回,回回都要把这灯拉开!德福,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能看见看不见?你这眼珠子,到底是不是真瞎?”
这句话说出口,空气瞬间死一般地凝固了。
屋里只剩下窗外远处兰青铁路上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凄凉。
良久,韩德福才慢慢蹲下身子,把那只踩偏的拖鞋重新穿好。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兰香,矿上的伤残鉴定书在箱子底下压着……我要是能看得见哪怕一星半点的亮光,当年也不至于让人用扁担挑着从格尔木送回来。我是真瞎,一点光感都没有的瞎。”
“那你开灯干啥?!”兰香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委屈和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你眼瞎,光对你来说算个屁啊!你摸黑走了十三年,在屋里闭着眼都能抓着苍蝇,怎么一跟我住在一起,反倒非得把灯点得雪亮?你知不知道我白天在冷库搬冻肉腰疼得快断了,好不容易睡着,被你这一晃,整宿整宿地烙烧饼!你是不是防着我?还是说你这屋里藏着啥金银细软,怕我摸黑给你偷了?!”
“没有!兰香,我绝没那心思!”韩德福急了,双手在半空中虚乱地挥舞了一下,想要解释,可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一句单薄得近乎窝囊的话,“我……我就是落下的旧习惯。下回不了,我下回一定记住,绝不碰那根绳子。”
那天后半夜,两个人背对着背,谁也没再合眼。被窝里明明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却冷得像隔着一座青海湖。
第二天清早,兰香顶着一双熬得通红的核桃眼去了批发市场。一整天,她切羊肉片的时候都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切着大拇指。同在市场干活的同乡马桂花看她脸色不对,趁着中午吃馍馍的空当凑过来打听:“咋了兰香?昨晚跟老韩红脸了?这搭伙过日子,开头磨合都是这样,瞎子脾气古怪些也是常情。”
兰香捧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滚烫的砖茶,把憋在心里的火气倒了出来:“桂花,你说天底下有这样的瞎子吗?半夜起夜,非要把大灯拉开。问他为什么,就咬死说是旧习惯。你说,瞎子能有什么开灯的旧习惯?瞎子开灯,那不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我心里直打鼓,他是不是装瞎博同情?要不就是脑子里有啥毛病。”
马桂花嚼着花卷,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说:“兰香,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这世道,装聋作哑碰瓷骗保的人多了去了。他要是真能看见一点,那他以前装全盲,指不定肚子里憋着啥坏呢。要不,你试他一试?”
“怎么试?”
“你别明着问。瞎子看不见,走路全凭记性。你在他常走的道上悄悄搁个物件,看他能不能避开。他要是避开了,那眼珠子绝对有猫腻;他要是真瞎……那开灯这事,怕是另有说道。”
这话像一颗草籽,落进兰香疑神疑鬼的心田里,迅速生了根。
那天傍晚下班,兰香在路边的杂货摊上割了半斤猪头肉,又买了一捆韭菜,回屋给韩德福包了顿韭菜猪肉馅的饺子。韩德福闻到肉香,在饭桌上明显松了口气,一个劲儿地把盛得满满的搪瓷碗往兰香跟前推:“你干重活,多吃几个,我晌午在铺子里下了面片,不饿。”
兰香看着他那张布满风霜和伤疤的脸,心里闪过一丝不忍,但那股怀疑的硬块依然堵在胸口。
夜里十点,两人吹灯躺下。
等韩德福那边传来了沉重平缓的呼噜声,兰香悄悄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屋里冷得厉害,她光着脚没穿鞋,借着窗外淡淡的雪光,从门后摸出了那个白天用来洗菜的深口红漆大铁盆。
她小心翼翼地把铁盆搁在了卧房的正中央——那是从床沿通往屋门的必经之路,离韩德福下床的落脚点只有一步半的距离。
做完这一切,兰香重新躺回被窝,心脏在胸膛里像揣了只野兔子似地狂跳。她既盼着韩德福能被绊一下,证明他没骗自己;又怕他真摔出个好歹来,心里满是愧疚与不安。
凌晨三点一刻,身旁的被褥动了。
韩德福醒了。他先是在被窝里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后像往常一样,动作极其熟练地翻身坐起,光着两只脚落在水泥地上。
兰香屏住呼吸,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角,眼睛睁得溜圆。
借着窗外极淡的微光,她看见韩德福站起身,上半身习惯性地往前倾,右臂极其自然、近乎本能地朝着门框边的虚空抬了上去。
“咔嗒。”
四十瓦的白炽灯瞬间亮起。
灯光炸开的一刹那,韩德福没有任何犹豫,抬起右脚就迈出了第一步。
“当啷——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巨响撕碎了夜的死寂。
韩德福的脚掌结结实实地踢在了大铁盆的边缘。铁盆翻滚着飞了出去,撞在对面的水曲柳木箱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而韩德福整个人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往前栽倒,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紧接着他的小腿狠狠剐蹭在铁架床的锐角边缘。
“呃……”韩德福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右小腿,冷汗瞬间从他光秃秃的额角渗了出来。
兰香吓傻了。她没想到会摔得这么狠。
她连滚带爬地翻下床,一把扑到韩德福身边:“德福!德福你咋样了?!”
白炽灯的光线下,一切都无所遁形。韩德福的右小腿迎面骨上,被铁床角撕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鲜红黏稠的血正顺着干瘦的小腿骨汩汩地往下淌,滴在灰白的水泥地上,触目惊心。而他的双眼,依旧呆滞空洞地大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屋顶的一角,眼珠子甚至连对光的生理性收缩都没有。
他是真瞎。瞎得彻彻底底,没有半分作假。
“盆……怎么放这儿了……”韩德福疼得牙齿打战,嘴唇泛白,但他伸出血淋淋的手,第一反应不是去揉伤口,而是在地上摸索着,颤巍巍地摸到了兰香冰凉的脚背,“兰香……你没踩着吧?怪我,怪我走路没把脚抬高,把你洗菜的盆踢坏了没?”
那一瞬间,兰香的眼泪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韩德福的手背上。
“你个死人!你问盆干啥啊!”兰香带着哭腔大吼,一把扯过床头的旧毛巾,死死按在韩德福鲜血淋漓的小腿上,“你流血了!你动弹不得了你知不知道!”
她手忙脚乱地找出碘酒和纱布,跪在冰凉的地上一边抹眼泪一边帮他包扎。韩德福疼得浑身肌肉都在抽搐,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反倒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兰香的后背:“没事,皮外伤。我在矿上干活那会儿,皮肉破了抹把黄土就顶过去了。别哭,大半夜的,哭声招邪。”
伤口包扎好,血总算止住了。兰香扶着韩德福重新躺回床上。
可屋顶那盏白炽灯还在亮着。
黄白色的灯光照着地上的血迹,照着被踢瘪了一块的大铁盆,也照着兰香那张写满了悔恨、羞愧和巨大的荒谬感的脸。
这个男人是真的看不见,甚至连两步之外的铁盆都避不开。可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他在迈出这走向灾难的第一步之前,拼着可能会吵醒她、拼着挨骂,也一定要先把这盏对他毫无意义的电灯拉亮?!
那一夜,兰香没有再提关灯的事。白炽灯就这么一直亮着,直到清晨六点半,窗外的天光泛出高原特有的冷蓝色,兰香才起身把灯关掉。
韩德福因为腿伤,推拿店去不成了。兰香跟市场请了两天假,留在家里伺候他。
换药、熬骨头汤、端水倒尿,兰香做得很细致,甚至带着一种赎罪般的殷勤。但那个巨大的谜团像一块铅,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敢再问韩德福,她怕触碰到这个沉默男人心底某些坚硬而不可知的东西。
第三天下午,韩德福喝了药沉沉睡去。兰香帮他掖好被角,换上棉大衣,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她没有去市场,而是顶着刺骨的朔风,顺着破败的红砖小巷,一路走到了隔壁轴承厂家属院后头的老锅炉房。
锅炉房早就废弃了,但在锅炉房旁边的一间背风小屋里,住着六十八岁的高师傅。高师傅在这片家属院住了大半辈子,以前是轴承厂的劳资科干事,后来又管了十几年后勤,院里老老少少几十户人家的底细,没有他不知道的。
兰香敲开高师傅的门,把手里拎着的一包红富士苹果和一盒两块五毛钱的砖茶放在了掉漆的方桌上。
高师傅眯着老花镜打量着兰香,拉过一把掉了一根横撑的木椅递给她:“是德福屋里的兰香吧?听说前两天德福把腿给磕了,正想着过去瞅瞅呢。咋样,骨头没事吧?”
“骨头没伤着,皮肉翻起来了,换了药,正睡着呢。”兰香搓着冰凉的手指,头微微低着,有些难以启齿。
“嗨,瞎子过日子,磕磕碰碰是常事。”高师傅叹了口气,抓起烟袋锅子点燃,抽了一口,吐出浓白辛辣的青烟,“德福这孩子命苦。当年在海西炸瞎了眼,矿上赔了点钱,他前头那个堂客也是个心狠的,把赔偿款卷走了大半,丢下一个四岁大的娃,连夜跟着个开大货车的跑了。后来那娃出麻疹,没送下医院,也走了。要是换个心窄的人,早寻短见了。德福硬是挺过来了,还学会了推拿,自食其力,是个硬骨头。”
兰香愣住了。这些事,韩德福从来没跟她提过半个字。他只说以前结过婚,后来离了,孩子没保住,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高叔……”兰香咬了咬下唇,声音有些发紧,“我今儿来,不是打听他前头的事。我是有一桩事,憋在心里快把我逼疯了,想找您老问个明白。”
“啥事啊?两口子闹别扭了?”
“不是闹别扭。”兰香抬起头,眼睛直视着老人,“德福他……只要半夜起床,不管干啥,非要把屋里的电灯拉亮不可。高叔,他是全盲啊,一点光都瞧不见,他每次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黑找灯绳把灯拉开。前天夜里,就是因为他开灯下床,把盆给踢了,才把腿磕成那样……我问他,他死活不肯说,就说是老毛病。高叔,您看着他在这院里住了这么多年,他这毛病,到底是咋落下的?”
高师傅叼着烟袋的手猛地顿住了。
老人脸上的皱纹在烟雾后头慢慢舒展开,眼神里原本的探询逐渐变成了一种极为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悲凉,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酸楚。
烟袋锅子里的火星无声地明灭着。良久,高师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气,把烟袋在鞋底上重重地磕了磕。
“作孽啊……”老人摇了摇头,眼角竟然有些湿润,“兰香啊,德福没跟你说,是因为那道疤,是他亲手拿烙铁烙在心口上的。他不跟你说,是他不敢提,一提,他那心就得烂一回。”
兰香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棉裤布料。
“七年前的事了。”高师傅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杨树枝,声音变得极其缓慢,“德福瞎了之后,前头堂客跑了,他娘——也就是老韩太太,从大通老爷山下的老家卷了个铺盖卷,进城来照顾他。老太太那时候快七十了,高血压、冠心病,一身的毛病,但为了这瞎儿子,老太太每天清早四点起来捡菜叶子、生火、熬药。娘俩在这底楼的小屋里,相依为命熬了整整六年。”
“老韩太太是个心重的人,整天提心吊胆。她就怕自己哪天一口气上不来走了,留下个瞎儿子没人管。德福那会儿刚学推拿,性子烈,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有一回半夜摸黑往院外头走,差点掉进没盖板的化粪池里,把老太太吓得犯了心绞痛。从那以后,老太太就立了个规矩,每天夜里跟德福说:‘儿啊,你眼瞧不见,但只要你夜里脚沾地,不管是撒尿还是喝水,你第一件事就是把灯绳拽开。屋里这灯一亮,窗户纸就透光。妈在隔壁小床躺着,哪怕眼皮合着,也能觉出亮堂来。妈知道灯亮着,就知道你人在屋里,没摔着,没往外头跑,妈这心里就踏实。’”
兰香听得怔住了,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可后来呢?后来怎么成了他的心病?”兰香颤声问。
“后来……”高师傅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苍老的呜咽,“那是大前年冬至后头,西宁落了一场大雪,零下二十一度。半夜里,老太太突发急性大面积心肌梗死。人从床上滚了下来,药瓶子掉在水泥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墙角的地缝里。”
“德福听见动静,从床上翻下来喊娘。可偏偏那天夜里,外头电线让大雪给压断了,全院停电!”
高师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纵横交错的褶子往下淌:“屋里是黑的,彻底的黑。德福是瞎子,黑对他来说本来没分别,可他不知道停电了!他习惯性地去扯灯绳,扯了好几下,灯没亮。他慌了,他彻底疯了。他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爬着找他娘,喊破了嗓子。老太太在地上倒气,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指头抠着水泥地。老太太手里死死攥着速效救心丸的盖子,可药粒散在黑地里,德福摸不着,老太太也摸不着……”
“德福在屋里撞得头破血流,把暖水瓶撞翻了,滚烫的开水把他大腿烫掉了一层皮,他连疼都不知道,就那么在黑地里摸啊,摸啊。等早晨天亮了,隔壁邻居听见屋里动静不对撞开门进去的时候……老太太身子早都凉透了。德福就光着膀子跪在地上,满脸是血,两只手在水泥地缝里抠得全是血口子,手里攥着三颗让冷水泡化的救心丸……”
高师傅闭上眼睛,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夫后来来看了,说老太太要是能早两分钟把药含在舌头底下,人兴许能救回来。邻居们都叹气,说要是屋里有一点亮光,哪怕老太太自己能看一眼药在哪,用手指一指,瞎子顺着摸过去,也不至于活活憋死在黑地里。停电害死了老太太,可德福把所有的罪过,全揽在了自己头上。”
“从办完丧事那天起,德福就落下了这个病。他是瞎子,但他怕黑。他怕屋里黑。在他心里,黑暗不是看不见东西,黑暗是要人命的深渊!只要黑着,屋里的人就会死,就会一声不响地烂在地上。兰香啊,他起夜开灯,不是为了看路,他是要确认这屋里有光,有喘气的人,有活路啊!”
高师傅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兰香的心口上。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锅炉房的。
外面的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起来,干冷的雪粒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铅色,压得人喘不过气。兰香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双腿软得像面条,眼泪混着冰冷的雪水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她想起了自己这二十天来的每一次抱怨。
想起了自己那句尖酸刻薄的“瞎子怕黑吗?天下有瞎子怕黑的道理吗?”
想起了自己像审贼一样逼问他是不是装瞎,甚至卑劣地在地上放了大铁盆去试探他,看着他摔得血肉模糊,看着他流着血还在安慰自己“洗菜的盆踢坏了没”。
她算计着一度四毛八分钱的电费,算计着自己残破的睡眠,算计着在这场半路夫妻的搭伙过日子里,自己是不是吃亏的那一方。可那个瞎了眼的男人,却在每一个起夜的寒夜里,在浓稠无边的死寂中,用近乎自虐的执念,对抗着他心底最深沉的恐惧。
走到家门前,兰香没有立刻推门。她站在门外的屋檐下,狠狠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深吸了好几口冰冷的空气,才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
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蓝色的火苗从铁皮缝隙里窜出来,舔着水壶底。
韩德福已经醒了。他靠在床头,腿上盖着厚棉被,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头来:“兰香?是你回来了不?”
“是我。”兰香把棉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声音有些哑。
韩德福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有些局促地挪了挪身子,低声道:“兰香,我刚才自个儿琢磨了半天。我想通了。我那个毛病实在招人烦。我已经找了截胶布,一会儿等推拿店的小李过来帮我换药,我让他把门框上那个拉线开关死死封住,往后绳子拽不动,我就落不下这爪子了。你往后踏踏实实睡,别再生我气了,成不?”
兰香站在床前,看着他那张写满讨好与小心的脸。那张脸上,伤疤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那双失明的眼睛依然空洞,可瞳仁深处,藏着的却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与无声的荒凉。
兰香的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挨着床沿坐了下来,伸出自己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包住了韩德福那只长满了推拿厚茧的大手。
韩德福的手掌冰凉,被兰香温热的手一握,明显僵硬了一下。
“德福。”兰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哎,在呢。”
“高叔把事儿都跟我说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韩德福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张常年木讷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他的手指本能地想要往回缩,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野兽想要缩回阴暗的洞穴里。
可兰香没有放手。她两只手死死地攥着他,力道大得手指关节泛白。
“兰香……我……”韩德福嘴唇哆嗦着,两行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失明的眼里滚落了下来,砸在他手背的青筋上,“我对不住我娘……是我把她给耽误了……是我没本事……要是有灯,哪怕有一点灯亮着……”
这个在矿难中被炸瞎了眼没哭、被前妻卷走钱财抛弃没哭、摔得小腿白骨若隐若现咬牙忍着的西北汉子,在这一刻,像个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孩子一样,把头深深地埋进胸口,发出了绝望而压抑的呜咽声。
兰香倾过身,一把将这个干瘦颤抖的男人抱进了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冰凉粗糙的脖颈上,泪水浸湿了他的棉布衣领:“德福,不怪你,真不怪你,那是天灾,是老人家的寿数到了……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呢,她知道你是个好儿,她不怪你。”
韩德福把脸埋在兰香的肩窝里,浑身抽搐着,积压了七年的毒素与愧疚,在这一场迟来的怀抱里,化作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等韩德福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炉膛里的煤块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细微爆裂声。兰香用热毛巾帮韩德福擦了脸,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茯茶。
韩德福捧着茶碗,眼眶红肿,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一层重壳,显得有些虚脱,但神色间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他喝了口茶,低着头,声音很轻地开了口:“兰香,其实……我半夜开灯,还有个缘故,我没跟你说。”
兰香坐在他身边,替他揉着未受伤的那条腿:“你说,我听着呢。”
韩德福放下茶碗,手指局促地绞在一起:“你刚搬来那天晚上,咱俩在炉子边说话,你说起你前夫……你说他以前在外头欠了赌债,经常半夜三更摸黑开门进屋,不声不响地站在床头翻你的皮包。你好几回半夜突然睁眼,看见床头立着个黑魆魆的影子,吓得心跳差点停了,落下个毛病,一到半夜屋里要是黑透了,你心里就扑腾直跳,浑身发毛……”
兰香愣住了。那是她随口提过的一句旧事,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当回事。
“我记在心里了。”韩德福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眶‘看’向兰香的方向,“我是一个瞎子。我起夜走路,步子本来就轻,起落都没个动静。我要是在黑地里下床,屋里黑咕隆咚的,万一你冷不丁醒过来,看到床边晃着个人影,你肯定以为又是那个讨债的鬼回来了,你得吓成啥样?”
“我知道电费贵,我也知道大灯晃眼吵你……可我总想着,我一把灯拽开,屋里亮堂了,你哪怕被吵醒了,一睁眼,看见是我在喝水,或者是我在炉子边加煤,你心里就知道是自家人,你就不会害怕了……”
韩德福搓着手,声音越来越小:“我想着……宁可让你嫌我烦、骂我糟践电,我也不能让你夜里一睁眼,再掉进那个黑窟窿里担惊受怕。我是个废人,挣不来大钱,别的本事没有,可既然你跟了我,我就想让你在这屋里,过得踏实一点……”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兰香坐在那儿,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爱是挂在嘴边的,像春天的融雪,喧闹而短暂;而有些人的爱,是刻在骨头里的,像高原深处的冻土,沉默、坚硬,哪怕在最刺骨的寒夜里,也拼尽全力想为身边的人护住一丝温度。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搭伙婚姻里的施舍者,是她用健康的身体和操劳,给了一个盲人一个像样的家。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在这个四壁漏风的老屋子里,真正在风雪中张开双臂护着她的,是眼前这个连阳光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的男人。
第二天一大早,兰香换上了出门的大衣。
韩德福有些紧张地问:“兰香,你去市场啊?腿还没好利索,你在家歇着吧,我不碍事。”
“我不去市场,我去趟八一路的五金交电大楼。”兰香替他掖好被角,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晌午想吃啥?我顺道带二两牛绞肉回来包包子。”
韩德福咧开嘴笑了,脸上的伤疤舒展开来:“啥都行,你做的我都爱吃。”
在八一路的五金交电大楼里,兰香在那些琳琅满目的货架前转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花十二块钱,买了一个插电式的暖黄色LED感应小夜灯,功率只有一瓦,光线柔和得像一团化开的蜂蜜,既能照亮地面,又绝不刺眼。
她又花二十五块钱,买了一个装在床头的小巧台灯,带一个大大的、带有防滑纹路的凸起机械按钮,只要手掌轻轻一拍,就能稳稳打开。
最后,她还买了两米长的防滑胶条,仔细地挑了最厚实的那种。
傍晚时分,雪停了,夕阳在西宁远处的山梁上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
兰香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回到家,带着一身的寒气进了屋。她顾不上喝水,先找来剪刀和胶水,搬来小板凳,把卧房门框上那个四十瓦的白炽灯泡拧了下来,换上了一个瓦数更小的暖光球泡。
接着,她把那个感应小夜灯插在了床头柜下方的墙根插座上,把带按钮的台灯固定在韩德福随手能够得着的床头木板上。最后,她蹲在地上,将防滑胶条沿着床沿一直贴到了外屋的门槛上,每隔半米贴一道,手指摸上去,有着清晰凸起的横纹。
做完这一切,兰香把坐在床上的韩德福拉了起来。
“德福,把鞋穿上,下地。”
韩德福有些茫然地踩进棉拖鞋里。
兰香牵着他的右手,引着他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床头那个新台灯的凸起按钮上。
“啪。”
一声极其轻微、柔和的声响,暖黄色的光晕在床头静静散开,照亮了床沿和韩德福的脚背。
“摸着这个钮了吗?”兰香轻声问。
“摸着了,圆圆的,中间有个包。”韩德福的手指摩挲着那个按钮。
“往后,夜里只要脚沾地,你就拍这个。”兰香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极为认真地说道,“这个灯不晃眼,光是暖的。你拍亮了它,你娘在那头看着,知道你屋里亮着堂,知道你好好儿的,她在天上就放心。”
韩德福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喉结动了动,重重地点了点头:“哎,我记下了。”
兰香又拉着他往前迈了一步,蹲下身,抓着他的脚尖轻轻踩在地面凸起的防滑条上:“脚底下觉出啥来没?”
“有棱子,横着的。”
“这是我给你贴的道道。”兰香抬起头,仰望着这个高大的盲人丈夫,“一共八道横条,踩着第一道,是床沿;踩着第四道,是桌角;踩着第八道,就是里屋门槛。有这道道引着,就算闭着眼,你也摔不着。”
韩德福光着脚踩在那些防滑条上,脚趾用力地抠着地面,一步,又一步。这个走惯了黑暗的中年男人,眼圈再一次红了,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半空中虚摸着,最终落在了兰香的肩膀上,紧紧地揽住了她。
“兰香……这得花不少钱吧……”
“电费我算过了,这小灯点一整宿,一个月也就几毛钱,我少切二两肉就省出来了。”兰香把脸贴在他的棉袄前襟上,听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德福,以后夜里起来,灯你想开就开。不管是你想看着光,还是你想让我看着你,咱都开着。只要咱俩在这屋里一天,这屋里的光,就绝不让它灭了。”
韩德福把下巴抵在兰香的头顶上,这个不善言辞的西北男人没有再说感谢的话,只是用长满了粗茧的掌心,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兰香被风吹乱的鬓角。
屋里的铁皮煤炉子烧得旺旺的,铝水壶发出噗噗的沸水声。
窗外,高原的寒风依旧呼啸着刮过红砖小巷,夜色沉沉地压向人间。但在这间狭小、陈旧、充满烟火气的老底楼里,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在墙角静静地亮着,把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长长地印在了斑驳的土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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