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的那天是2019年11月7号,立冬。我蹲在社区医院走廊里捡她掉的那只布鞋,鞋底磨得只剩半层橡胶,大拇指的地方顶出一个鼓包。护士小周过来扶我,她手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针管。那天晚上她请我在医院后门的饺子馆吃了半斤韭菜鸡蛋的,她自己一个没动,光喝茶水。我那时才知道她辞职了,干了十一年,说不干就不干了。

我问她是不是找着更好的地儿了。

她摇头,说想歇一年,亲眼看了太多人,心里头堵得慌。

就是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到现在我手机备忘录里还记着日期。她说姐,你猜我这十几年看出啥门道来了?百分之七十二的复发,都挤在手术完头三年里。我当时还拿筷子蘸醋在桌上算,愣了一下问她,你这数哪来的。

她说没哪来的,就是我自己管过的病人,我心里有本账。

她说这三年根本不是电视里演的那种慢慢就好了,熬过五年就没事了。这三年是刀口长上了,里头还乱着,是你觉得没事了、把药停了、把复查推了,它回头就来找你。她说她见过太多人,头一年查得勤,第二年松了,第三年干脆不来了,再见面就是急诊。

我那会儿没往心里去。

我妈是肺癌,查出来就是中期偏晚,手术切了右下叶,出院那天她自己走下的楼,还跟我说想吃炸酱面。我以为最难的日子过去了。小周那句话我就当是护士见多了瞎琢磨。

我妈术后第一年复查了四次,一次不落。第二年查了两次,开始跟我念叨,CT做多了也不好,那东西有辐射。第三年开春,她一个老姐妹跟她讲,有个中医看得好,吃他的药能把瘤子化了,不用老往医院跑。我妈信了。那中药一副九十八块钱,她一个月吃八副,吃了整五个月,去医院的日子一推再推。

我那时候在跑外卖,一天干十四个小时,孩子刚上二年级,我前夫每个月给一千二抚养费还老拖欠。我妈跟我说她挺好的,我就信她挺好的。我弟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电话里也就会说姐你多费心,我这边项目紧走不开。

我妈最后一次进医院是2020年10月,我弟刚好在。那天下午3点33分,急诊大夫把我叫到一边,说已经多处转移了,怎么拖到现在才来。我弟当场就急了,在走廊里冲我嚷,你怎么看的人,妈都这样了你都不知道?

我没吭声。

我妈在里头喊我弟的小名,说你别怪你姐,是我自己不肯来的。

我弟蹲在地上哭,哭完了跟我说,姐,钱我出,咱治。

可那时候已经没什么可治的了。从那天到人走,拖了十一天。

我妈走之前两天跟我讲,她说丫头,我不该听那个老姐妹的,她那药我吃着心里也不踏实,可我就想着能省点是点,你挣钱不容易。

我当时攥着她手,指甲上还涂着透明指甲油,社区医院那个小护士给她涂的,说阿姨咱干干净净的。她那双手,指甲盖底下一道一道的竖纹,我头一回那么仔细看她的手。

小周听说我妈的事,专门来家里看我,拎了一箱特仑苏。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坐下就说,姐,你还记得我跟你讲的那个数不。

我说记得。

她说她自己那本账上,五十二个做完手术的大姐大爷,有三十八个都是在三年里头出的事。三十八除以五十二,正好七十三点出头,她记成七十二,是因为有两个病人她拿不准算不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妈床头那罐没吃完的蛋白粉,盖子都没拧严,里头结块了。

我问她那剩下的十四个呢。

她说有八个挺过五年了还来复查,有六个搬走了或者换了医院,她不知道。

这就是她说的百分之七十二。五十二个人,十一年,一个社区医院肿瘤科护士的小本子。她说全国的大数据不是这么算的,但她没有大数据,她就认识这五十二个人。

我说你这不科学。

她说是不科学,可科学的事也轮不着我一个小护士管,我能管的就是每回有人不来复查了,我打个电话问问,问完我就记上。

我弟后来回深圳了,走之前给我转了两万块钱,说妈的事办得体面点。我没要他那钱,我说妈最后那几个月吃的那个中药,一副九十八,你算算你该出多少。他就不说话了,过年回来给我儿子包了个大红包,一万零一块,取个万里挑一的意思。到现在一年多了,那个红包还在我衣柜抽屉里放着,没拆。

小周辞职以后去了一家临终关怀机构,工资比以前少两千多,但她天天骑个小电驴满城跑,说比在医院里等病人上门踏实。今年夏天我跟她吃过一回饭,就在老地方那个饺子馆,她要了半斤韭菜鸡蛋的,这回头一回动筷子,还喝了瓶啤酒。

我问她现在还记不记得住她那本账。

她乐了,说记不清了,那本子搬家弄丢了,但她现在手上又攒了新的。她说这新的一批人里头,有个大哥让她心里最堵。五十一岁,胃癌手术做得漂亮,头两年复查也准时,第三年老婆跟他离了,房子归了老婆,他搬去跟老母亲住,复查的事再没提过。上个月小周在街上碰见他,瘦得都脱相了,还笑着说没事没事。

小周说她当时想骂人,忍住了。

她问我,姐你说,这种人我该不该追着他查?人家说没事,我能咋办。

我说我不知道。

我也真不知道。我妈那会儿也说没事,我说那咱去查查,她就说好好好,回头就忘了。我要是那会儿把外卖停了半天,拽着她去,是不是就不一样。可我要是不跑那半天,那个月我儿子托管班的钱就交不上。

这事没法算,算不清。

我弟前几天打电话来,说他一个同事的岳父,肠癌术后两年半,自己觉得挺好就把复查停了,上礼拜肚子疼得打滚,送进去一看肝上全是。我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姐,你说当初咱要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三年的事,妈是不是能多待些日子。

我没接他这话,我说你那边天冷了吧,多穿点。

挂了电话我就翻我手机备忘录,2019年11月7号,我记的那行字——百分之七十二,术后三年。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后来加的:我妈差四个月满三年。

小周那本丢了的账本,我老想她要是没丢该多好。我就想看看那五十二个人里头,那十四个没出事的,都是咋过的。是查得勤,还是运气好,还是跟我妈一样,觉得自己没事,结果真就没事了。

可那本子找不着了。

小周说找不着就找不着吧,账在人心里头呢,人没了账也留不住。

我现在有时候半夜醒了就瞎琢磨,你说我妈第三年那五个月,要是把那八副中药换成一次CT,能照出点啥不。照出来了又能咋样,是切还是化,她那个身子骨还撑不撑得住。

想这些没一点用。

上个月我带我儿子去社区医院打疫苗,路过肿瘤科那层楼,走廊尽头长椅上坐着一个大姐,怀里抱个保温桶,小米粥的味儿飘得满楼道都是。那味儿我太熟了,我妈那会儿我天天熬,她喝两口就搁下,剩下的我舍不得倒,自己喝了,喝到后来我闻见小米粥就反胃。

那个大姐看见我瞅她,冲我笑了一下,问我来找谁。

我说我找周护士。

她说周护士早不在这儿了。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路过看看。

出来的时候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下午四点多,太阳斜着从楼缝里扎过来,不暖和,光晃眼。

小周后来跟我讲,说她们那个行当里有个说法,叫三年关。她说这话的时候还补了一句,说姐你别全信我,我就一小护士,见识有限,你听听就得了。

我听是听了,就是老觉着,那百分之七十二里头,有我妈一个。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我妈那个第三年,到底该算她没去查,还是算我没拽着她去。你们家里老人有这种死活不肯去医院的没有,最后是你们给劝动的,还是就那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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