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辆BJ30我开了4个月,过烂路的时候,底盘还是吱呀吱呀地响。
那天下午我没别的事,想开车去水库那边转转。老周听说,非要跟着。他最近看上了同款车,晚上没事就抱着手机刷视频,一会儿刷到人说这车皮实能造,一会儿刷到人说这儿出问题、那儿漏机油,越看越拿不准。
今天他说要亲耳听听我这台开了4个月的车,到底有没有网上说的那些毛病。
上国道之后有一段好路,车速提起来,车里很安静。老周靠在副驾驶上,没怎么说话,眼睛一直盯着窗外。过了村口,柏油路到头,剩下的全是土路,坑连坑,跟筛子底似的。
我压着油门,车速挂在20上下,底盘传上来的响声跟着路面一起一伏,吱呀吱呀的,像老屋的门轴上了锈。
老周侧着耳朵听了一阵,终于开口:“4个月就响成这样?”
“头一个月就这么响。”我说,“早不当回事了。”
“那你还开着它往这种路跑?”
“这路算什么?比这难走的我也走过。”
前面有片空地,我停下车,拉上手刹。老周跟着下来,站在车头前绕了一圈,忽然问:“你到底说句实话,这车行不行?”
“行不行,得分你怎么用。”
“你就说你的感受。”
“我的感受就一条——别对它要求太高。”
老周皱起眉:“你这说了跟没说似的。”
“那你想听什么?听我说它哪儿都好?”
他沉默了一下:“我怕的不是花钱,是怕花完了后悔。”
我从兜里摸出烟盒,给他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你先算笔账。这车,10万以内。我当初选它,第一条就是图便宜。悬挂换一套,刹车换一套,轮胎轮毂全换掉,行李框、涉水喉、射灯、前杠、后杠,再把内饰做一做,按我最理想化的改法,全部改完,也不会超过15万。”
“10万块的车,15万块落地,”我说,“你不能拿它当几十万的车用,对吧?”
老周没点头,也没摇头。
“便宜有便宜的道理,这个道理你得认。”
他蹲下去看轮胎:“AT胎?”
“换了。悬挂也换了,原厂那个太软,过这种路面晃得厉害。刹车也动了。”
我顺着车身走了一圈:“改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去越野,就是图个踏实。你要开辆轿车来跑刚才那种路,走到一半心里就开始发虚,怕托底,怕打滑。换这个,悬架改好,轮胎改好,至少踩油门的时候心里有数。”
老周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忽然问:“这车开出去,你嫌不嫌丢人?”
“丢什么人?”我说,“我自己掏钱买的,没偷没抢。别人笑话,那是别人的事。”
他没再接这个话头,问:“那越野呢?我看好多人买这车,就冲越野去的。”
“你要是冲越野去,这车不适合你。”
我给他讲:这车不是带大梁那种硬派结构,整个车身是一体的。刚才你也听见了,一过不平的路就吱呀吱呀响,那就是车身受力之后的声音。车架子就这个水平,跟硬派越野是两码事。
“你看牧马人那种级别,原车70万,改装再花50万,100多万的车,人家玩极限越野,那是真拿命去豁。咱这车什么价?10万以内。就算你狠下心,再砸10万块钱进去改,也不过20万。20万跟100多万去比豁车,那不是难为它吗?”
老周没接话。他蹲在车头前,用拇指搓着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着他那样,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盯着越野视频看,想象开着车翻山越岭,想去哪就去哪。后来年纪大了,翻山越岭不成了,才明白那些画面里,烧的都是钱和时间。
他把烟点上,吸了半根,问:“那网上那些视频呢?这个坏那个坏的,你看了吧?”
“看了,我都看了。拍那些视频的人,是真拿这车去玩相对重的越野。那种玩法伤车,放哪个车身上都扛不住。你拿工兵铲去挖隧道,挖断了,你能说工兵铲质量不行?”
老周沉默了一阵,绕到车尾,掀开后门,探头往里看。
“你这里头全改了?”
“床车。”
我把后座翻平,钻进车厢里躺平,两手垫在脑后:“空间大,就这么点好处,够用了。”
车顶离我的脸不到一拳。后座上铺着一块海绵垫子,是我量着尺寸裁的,边上放着枕头和一条薄毯。有一回跑长途,后半夜困得不行,我把车停在服务区,后座一翻,躺下就睡。
第二天天亮,听见外头有鸟叫,醒了也没急着走,裹着那条薄毯又躺了十几分钟。
风从门洞灌进来,带着草和土的味道。躺在这台10万块的车里,我没觉着委屈。
“我这个岁数了,不想玩越野,也真玩不动了。买这车就是家用,自己开,跑个长途,累了往这儿一躺,睡一觉,起来接着走。偶尔碰上点烂路,开轿车心里没底,换这个有底。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老周站在车门外,看了我好一会儿:“你这是想明白了。”
“想不明白不行,岁数在这儿摆着。”
他掐了烟,问:“油耗呢?开了4个月,给我交个底。”
我从车里坐起来,扳着指头给他算:“你要轻踩油门,慢悠悠地走,8个来油,8、9个都能做到。高速上匀速跑,也是这个数。猛着开,见车就超,12个、13个、14个都有可能。刚提车那阵子我追求提速的感觉,油门踩得狠,开过15个油。”
“提速真有那么好?”
“经济模式提速就好得很,运动模式更不用说。这个我不吹不黑,是满意的。”
老周没再问。我们把车倒出来的时候,倒车影像闪了两下,黑了,又亮回来。老周盯着屏幕,我没瞒他:“小毛病。倒车影像偶尔短路,这两天又不要紧了。油表也不大准,有时候差一截,有时候自己又准了。”
他看了我一眼。
“都不是大事,不影响开。”我说。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我打开近光灯,两道灯光落在土路上,把坑坑洼洼照得分明。车上了柏油路,响声就没了,发动机声音很稳。老周坐在副驾驶上,好一阵没说话。
快上国道的时候,他开口:“你这人也是有意思,买了台车,成天跟人说这车不行。”
“不是不行。”我说,“是你得先搞清楚它是干什么的。10万块钱,家用可以。你要是拿它当牧马人开,我劝你别买。”
老周没接话。隔了半分钟,他笑了一声。
上了国道,我踩了一脚油,车速很快提上去,老周没防备,整个人往椅背里靠了一下。我松开油门:“刚才这就是运动模式。”
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他一条微信:“哥,你那个销售的号码发我一下。”
我回他:“真看上了?”
“我先问问四驱那款什么价。”
我把号码发了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试驾的时候找个烂路开一圈,听听那个响,能接受再定。”
他回了一个字:“行。”
手机暗下去,我靠在沙发上,想起昨天躺在那台车里的时候,头顶离车顶不到一拳的距离。风从门洞灌进来,四周都是野地里的声音,远处水库的水面泛着光。
那会儿我心里就一个念头:这车,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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