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端着刚煮好的小米粥站在302门口,听见里头我表妹小敏说了一句话,手里那碗粥差点没端住。
她说:“那就点个年轻的吧。”
我表妹今年四十二,在城南那条老街上开了十一年的美甲店。她男人前年跟一个做直播的女人跑了,跑之前还把店里周转用的六万八取空了。这事我知道,办离婚那天是我陪她去的,民政局出来她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烟灰弹在鞋面上也没抖。
这回出来住是因为她那个店要重新装修,电钻吵得没法待人,我说那你上我这儿住两天,她说不去,说看我那口子脸色不自在。我说那你自己找个旅馆。她在手机上翻了一晚上,订了城西那家“如家公寓”,一百三十八一晚,订了四天。
我第二天给她送换洗衣服过去,一进门就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二十来个外卖盒,叠得整整齐齐,像她店里摆甲油胶那样按色号排的。我说你也不嫌味儿,她说姐你不懂,我这是给自己放个假,啥也不干,就躺着。
可她那躺法不对。手机一直亮着,她在刷一个什么“养生断食”的群。
我问她你要干啥,她说群主讲了,人过了四十要定期清肠胃,七天一个周期,喝蜂蜜水,啥也不吃。我说你可拉倒吧,你那胃前年做息肉切除才两年。她不接话,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头两天她真就啥也没吃。我每天下午过去一趟,给她带点青菜汤,她当着我的面喝两口,等我走了听对门张姐说,她把汤倒进卫生间那个地漏里,冲得干干净净。
到第三天下午,就是我去送粥那天,她在电话里说姐你别来了,我有点事。我不放心还是去了,到门口就听见她和人说话。
对方是个男的,说话拖着一点南方口音,像嘴里含着块糖,他说:“姐,我看你面相,你这个断食啊,不是时候。你这不是清肠胃,你这是在躲事儿。”
小敏说:“我躲什么事儿?”
那男的说:“你躲什么你自己知道。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你身上有股气堵着,断食断不掉。”
我在门外听着,心里咯噔一下。这人谁啊?
后来我才弄明白,是这旅馆老板给介绍的。老板姓瞿,四十来岁,秃顶,戴个金丝眼镜,见谁都笑眯眯的。前台桌子上供着个关公像,旁边摆一摞名片,写着“瞿氏养生顾问”。
小敏住到第二天,下楼拿外卖的时候跟瞿老板聊了几句,说自己断食呢。瞿老板一听就来了精神,说哎呀姐,断食不能瞎断,得有人带,我认识一个师傅,调理身体是一绝,就在附近,随叫随到。
小敏问多少钱,瞿老板说不贵,先看看,看好了再说钱。
那个“师傅”第三天下午就来了。就是我在门外听见的那个南方口音。他姓什么叫什么我没问出来,小敏后来也没说全,就说是瞿老板的“师弟”。
这人进门给小敏把了把脉,两只手一块儿搭上去,闭着眼晃了半分钟脑袋,然后说了那句“你这是在躲事儿”。
小敏一听这话,眼圈就红了。
她后来说,那几天她一个人躺在那屋里,窗帘拉着,手机刷到没电,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她男人走那天说的那句话——“你这人没劲,钱也挣不来,连个孩子也生不出。”
这话她憋了两年,没跟任何人讲过,连我都不知道。
那个“师傅”一下就说中了“躲事儿”,她觉得这人神了。
“师傅”说,你这情况得做个“深层调理”,断食继续,但是得加个“针法导引”,说白了就是扎针加上手法推拿,一次四十分钟,做三次一个疗程。收费呢,看效果,效果好你多给,效果不好你少给,自己看着办。
小敏问,那得多少起?
“师傅”笑了笑,说:“姐,你这是拿钱衡量我手艺呢,还是拿钱衡量你自己身子呢?”
这话又把她将住了。她最怕别人说她拿钱衡量事儿,她男人走之前老拿这话噎她。
她就说那试试吧。
“师傅”说得找个安静时候,明天下午吧。小敏说行。说完这句话,“师傅”就走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小敏在电话里跟我复述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兴奋的,她说姐你别不信,人家说了,断食到第四天是坎儿,过了这个坎儿身子就轻了,我心里这个堵啊,让人家一说,真松快了。
我说小敏你长点心,这年头哪有白看病的。
她说人家又没要钱,你急什么。
第四天下午,我没打招呼就去了。我到的时候三点刚过,门关着,里头有说话声。我在走廊里站了不到五分钟,电梯门开了,出来三个男的,都是三十来岁,穿得普普通通,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个黑色帆布包,另外两个空着手。
他们走到302门口,提包的抬手就敲。
里头小敏问谁啊,外面说“瞿老板让来的”。
门就开了。
我从门缝里看见小敏坐在床边,那个“师傅”站在窗户那儿。三个男的进去之后,“师傅”脸上有点挂不住,问了句“你们干什么的”。
提包的拉开帆布包,从里头掏出一叠纸,往床上一拍,说:“这是瞿老板欠我们哥几个的账,八万六,拖了十一天了。他说这屋有个客户要结调理费,让我们上来收。”
小敏脸唰一下就白了。
她说她当时第一反应是看那个“师傅”,“师傅”也傻眼了,两手一摊说:“我不知道啊,我跟瞿老板就是合作,他介绍客户我给人调理,我这针还没下呢。”
提包那个男的说:“没下针正好,下了针这钱更说不清。姐,你给他多少钱了?”
小敏说我没给钱呢。
那男的说:“那你走你的,剩下的事我们找瞿老板。”
这时候小敏反倒不走了。她坐在床沿上,指甲掐着床单,指甲上那层透明指甲油是新涂的,整整齐齐,一个角都没磕着。
她问那三个男的:“瞿老板人呢?”
三人说跑了,手机关机,公寓前后门都堵了,他跑不远。
小敏又问:“他欠你们八万六?”
三人说八万六是零头,大账还在后头,这个瞿老板明面上开旅馆,背地里给人介绍“养生师傅”,十几个“师傅”挂他名下,收上来的钱对半分,他拿大头。有的师傅是真会两手,有的就是嘴皮子。他们三个是以前给瞿老板装修公寓的包工头和材料商,工钱材料钱拖了快一年,每次要就给个三千五千,跟挤牙膏似的。
小敏听完,拿起手机就给瞿老板打电话,还是关机。
她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个谁都没料到的话。
她说:“他那旅馆,房产是他自己的还是租的?”
提包的说租的,房东是城西村的,一年租金十六万,已经欠了两个月了。
小敏说:“你们有他押金条没有?”
提包的说有,押了四万。
小敏说那你们别在这儿堵着了,去把房东找来,房东手里有房,他跑不了。她说完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又把手机充电器拔了装包里,动作利索得跟在她店里给客人卸甲片似的。
那三个人面面相觑。
小敏又说:“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你们现在去房东那儿,跟房东说瞿老板欠你们钱,也欠房东租金,房东比你们急,那是他的房。房东要是能把瞿老板逼出来,钱还能要回来。你们堵我这屋,我身上就两千多块钱,你们拿走也不够塞牙缝。”
提包那男的看看她,又看看那个“师傅”,说了句:“你们这行的人,脑子是快。”
他说的“你们这行”,指的是小敏这种自己开店做生意的。
那个“师傅”这时候急了,说姐你别信他们,他们这是讹人。
小敏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话,我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你扎一针收多少钱?”
“师傅”说看你效果,一般一千二一次。
小敏说:“瞿老板跟你对半分?”
“师傅”不吭声了。
小敏说:“那你先走吧,这儿没你事了。回去跟瞿老板说,我这一百三十八一晚的房钱他得退我,不退我就去市场监管问问他这个养生顾问有没有执照。”
“师傅”拿上他的黑包就走了,走得挺快,在走廊里还绊了一下。
三个男的也走了,提包那个临走跟小敏说了句“姐对不住啊,打扰你了”。
小敏说没事,你们也是要账的,都不容易。
门关上,我推门进去。
小敏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外卖单子,上面记着四天的账,一共八十三块五。
她抬头看我,说:“姐,你粥呢?”
我把粥递过去,她揭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然后说:“我这四天断食断的,脑子倒清楚了。”
我问她你清楚啥了。
她说:“我男人走的时候,说我连个孩子也生不出。我这两年就老想着这句话,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行。可刚才那三个人一进来,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店里的事——哪个客人欠我卡里钱没扣完,哪个牌子甲油胶该进货了,下个月房租几号交。姐你说怪不怪,我那时候一点没慌。”
我说你是吓傻了吧。
她说不是吓傻了,是忽然发现,我一个人能应付这种事。那个“师傅”说我在躲事儿,我躲啥呀?我躲的是我自己。我把自己关屋里断食,以为清肠胃呢,其实就是不想回店里,不想看见那个门脸儿。他跑了他跑了呗,店还在那儿呢。
她喝完粥,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说明天回去,让装修的接着干,那电钻声听习惯了就不吵了。
我说你那断食还断不断了。
她说断个屁,我饿了四天,第一口粥下去,觉得活着真好。
当天晚上我们就把东西收拾了。床腿压在地毯上留了四个印子,小敏还蹲下去拿湿巾擦了擦,说别给人家服务员添麻烦。门口垃圾桶旁边扔了二十来个外卖盒,她码得整整齐齐的,最上面那个盒子里还放着没拆封的一次性筷子。
退房的时候前台换了个人,说瞿老板联系不上,房费押金得等老板回来退。小敏把房卡往台面上一放,说那我改天再来。
她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招牌,说了句:“这地方风水不行。”
我说你还懂风水呢。
她说我不懂,但我知道开店做买卖,门脸儿得敞亮。他那前台供个关公,关公拿的是刀,是做生意的都得供关公,可关公不能搁前台,得搁里头。搁前台的,那是镇宅的,不是招财的。
这话我记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说的对不对。
后来瞿老板一直没找着人,那公寓换了个新招牌,改成足疗店了。小敏那一百三十八的房钱也没退成,她说不退了,就当买了个教训。
可她那店重新开业那天,我去看她,发现她前台也摆了尊关公,小铜的,搁在收银机旁边,刀口冲里。
我问她你这跟谁学的。
她说我自己琢磨的,摆着玩儿。
那天风挺大,她店门口的塑料门帘被吹得啪啪响。她弯腰扫地上的碎甲片,扫到一半忽然直起腰跟我说:“姐,你说那天我要真让那个‘师傅’扎了针,他手一抖,我这指甲还能做美甲不?”
我说你可别瞎想。
她说我没瞎想,我就是觉得,人有时候得谢谢那些没成的事。
故事讲到这儿,我也说不清那天那三个男的是真来要账的,还是瞿老板跟“师傅”做的局,也没弄明白小敏到底是脑子清楚,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个“师傅”后来在城东一个小区租了间房,挂了个“经络调理”的牌子,我路过看见过一回,没好意思进去问。
小敏现在每天开门营业,指甲还是涂透明的那款,干干净净一个角都不磕。
你们家里要是有一个人关在屋里不吃饭说断食,你们是硬拦着,还是由着去?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我要是不在门外站着,里头会不会就动了手。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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