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六,在县医院后勤上过班,后来内退了。这十几年啥也没干,净伺候老人了。我娘家婆家两边加起来,前前后后送走了七位老人,都是我经手伺候的。我娘、我爹、我公公、我婆婆、我大姑、我二舅、我三婶。岁数最小的七十一走的,最大的九十六,平均下来八十六还多。我伺候了这么多年,哭过累过烦过,也落下了一身毛病,可我也看出点门道来——活得久的那些老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说出来你可能不爱听,他们都有点“懒”。
我先说我大姑。我大姑是我爹的大姐,活了九十六,是我们这一大家子里头最长寿的。她一辈子在农村,没上过班,没挣过工资,生了五个孩子,活下来仨。我大姑年轻时候啥样我不记得,我记事起她就是个慢吞吞的老太太。她五十多岁就自称“干不动了”,地里的活儿全撂给我大姑父,自己在家做饭喂鸡。我大姑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骂她懒,她就嘿嘿笑,说“你能干你干呗,我歇会儿”。后来我大姑父七十岁上走了,我大姑一个人过,更没人管她了。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煮一锅稀饭喝一天,下午坐院子里晒太阳,晚上七点准时上炕。村里人都说她懒人有懒福,她听了也不恼,说“我懒得生气”。
我爹跟我大姑正相反。我爹是村里有名的勤快人,天不亮就起来拾粪,生产队那会儿挣工分他年年第一,后来包产到户,他把家里那几亩地伺候得跟绣花似的。六十岁那年查出来高血压,大夫让他吃药,他嫌贵,说“我身体好着呢吃啥药”。六十五岁那年秋收,他一个人扛了三十袋谷子上房顶晒,我娘在底下喊他悠着点,他说“你懂啥,趁天好赶紧晒”。当天晚上脑溢血,送医院抢救了三天,人没了。我爹走的时候六十六,他要是能像我大姑那样“懒”一点,少扛那三十袋谷子,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我公公是另一种勤快法。他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会计,退休了也闲不住,今天帮这个邻居算账,明天帮那个亲戚跑腿。后来腿脚不行了,出不了门,他就在家找活儿干,擦桌子擦三遍,扫地扫完了再拿抹布蹲地上擦一遍。我婆婆烦得不行,说你能不能坐会儿。他说坐着难受,不干点啥心里发慌。他七十二岁那年冬天,非得自己上房扫雪,从梯子上滑下来摔断了胯骨轴,躺了半年,人就没了。大夫说老年人就怕摔,一摔就起不来了。我公公要是肯懒一点,让别人扫那回雪,也不至于。
我婆婆倒是挺懒的。她一辈子不爱干家务,年轻时候孩子扔给婆婆带,自己上班挣工资,下了班跟同事打扑克。退休了更懒,早上我公公把早饭端到床头她才起来,吃完了碗往水池里一搁,看电视剧看到中午。我公公走了以后她跟我过,我每天做饭洗衣裳,她就负责吃和睡。有一回我实在忙不过来,让她帮着剥两头蒜,她剥完了说手疼,往沙发上一靠说“累死我了”。我当时气得想笑,剥两头蒜能累死你?可就这么个懒老太太,活到了九十一。走那天晚上吃了两碗面条,看了两集电视剧,睡前还让我给她热了杯牛奶,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脸上红扑扑的,跟睡着了一样。
我娘跟我婆婆是反着来的。我娘勤快了一辈子,到老了也闲不住。她八十岁那年还自己蒸馒头,我说妈你歇着我来蒸,她说你蒸的不好吃,硬面的得使劲揉。她八十五那年腿疼得走不动道了,坐凳子上还拿抹布擦灶台。我说妈你别擦了,她说看着脏心里不痛快。她最后是胃癌走的,八十八。大夫说跟长期饮食不规律有关系——她一辈子先紧着别人吃,自己老吃剩的凉的,劝了多少回都不听。我娘要是能懒一点,少操那份心,少蒸那锅馒头,兴许也能像我大姑那样奔九十六去。
我二舅也是勤快人。他在镇上当老师,退休了又返聘回去代课,代到七十五才彻底退下来。退了以后在家闲着难受,天天去河边开荒种菜,种了半亩地,吃不完就送人。有一回下大雨,他非得去地里排水,摔了一跤,肋骨断了两根。后来身体就不行了,七十九走的。他要是肯在家歇着,不去开那半亩荒,说不定现在还能给我打电话聊天呢。
我三婶是另一个路子的懒。她五十三岁那年查出来糖尿病,大夫让她控制饮食多运动。她说运动啥呀,我动弹多了心慌。她吃饭也懒,懒得做花样,每天就是杂粮饭配水煮菜,偶尔吃几片瘦肉,嘴馋了抓把花生米。儿女给她买保健品她懒得吃,过期了直接扔。让她去跳广场舞她懒得去,说一群人挤来挤去没意思。她就坐家里看电视、听评书,困了就睡。这么懒的人,糖尿病得了三十多年,并发症基本没有,今年八十七了还能自己下楼买馒头。大夫都说是奇迹,问她有啥秘诀,她说“我懒得生气,懒得操心,懒得跟人计较”。
我伺候了这七位老人,回头一琢磨,活得久的四个——我大姑九十六、我婆婆九十一、我三婶八十七还硬朗着——都是那种“油瓶倒了不扶”的主儿。走得早的三个——我爹六十六、我公公七十二、我二舅七十九——全是勤快人。我娘八十八算是里头活得久的,可她一辈子操劳,最后十年全是病。
我说这个“懒”,不是说让老人啥也不干躺床上。是说他们不硬撑,不逞能,不跟自己较劲。大姑太阳晒屁股才起来,那是她觉睡够了,身体需要。三婶懒得跟人计较,那是她心宽。婆婆剥两头蒜就说累,那是她身体信号告诉她该歇着了,她就真歇着。这些老人身上都有一种本事——听身体的话,不跟身体拧着来。
我伺候过的那些勤快老人,包括我爹我娘,他们不是身体不累,是他们觉着“还能干就得干”,歇着心里不踏实。我娘到最后那两年,腿都肿了还蹲地上给我爹擦皮鞋,说“你爹不会擦,擦不亮”。我说妈你都这样了还管他干啥,她说“不管他我干坐着难受”。这话听着让人心酸,可她改不了。勤快了一辈子的人,你让她闲着,她反而觉着活得没意思。
可问题是,身体不骗人。你六十岁觉着还能扛袋米上楼,七十岁就不一定了。你七十岁觉着还能上房扫雪,八十岁摔一跤就可能再也起不来。那些“懒”老人,从五六十岁就开始给自己找退路,能干的干,干不了的不逞强。那些勤快老人,往往到摔了那一跤才明白,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我自己现在也往“懒”那方向走。我五十六了,前两年还天天把家里擦得一尘不染,现在我学我婆婆——地三天拖一回,碗搁水池里泡着下午再刷,衣裳攒够一缸再开洗衣机。我老公说我越来越懒,我说你懂啥,我这是跟长寿老人学的。他翻个白眼说你就找借口吧。
昨儿我三婶打电话来,说想吃我炖的排骨。我说行,我下午过去,炖一锅咱俩吃。她说你多搁点酱油,我口重。我说你糖尿病少吃咸的。她说我都八十七了还管那干啥,好吃就行。我笑了半天,说行行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想,我三婶说得对。人活到八十七,还能想吃排骨,还能嫌我酱油搁得少,这就叫福气。至于懒不懒的,能咋的。我大姑懒了一辈子,九十六走的;我爹勤快了一辈子,六十六走的。这账我算得过来。
得,不说了,我得去菜市场买排骨了。三婶说了,要前排,肉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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