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袋麸皮走了一千四百里,七代人后回了信
光绪三年的那场大旱,史书上叫“丁戊奇荒”,河南陈留县饿殍遍野。十九岁的陈诚揣着半袋麸皮,跟哥哥陈信在路口分了手——哥哥留下守祖坟,弟弟往西逃命。兄弟俩撂下一句话:“活着捎信,死了立牌。”
陈诚一路讨饭到宁夏吴忠,病倒在一座寺墙根下,眼看没气了。一位马姓乡老把他抬回家,拿自家口粮调养了一个多月,硬是把人从阎王手里拽了回来。后来招他做了女婿,给了田、给了姓、给了家。陈诚入了教,从了马姓,生下两个儿子,一支务农,一支习经。族谱第三页写得明白:饮水思源,勿忘陈留。
这本蓝布包了三层的族谱,是银川牛肉面馆老板马守拙去年冬天收拾父亲遗物时翻出来的。他五十一岁,回族,开了二十三年面馆,头一回知道自己祖上竟是河南汉人。更让他手停住的是父亲那封没寄出去的信——三十来岁时写给陈留县的,问陈家还有没有陈诚一脉的记载,信写好了,爷爷不让寄,怕回了信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一压压了一百多年。
马守拙跑去请教宁夏社科院的老先生,人家一句话点醒他:宁夏这地方,往上数几辈,一多半是“路上来的”。同治、光绪、民国,河南、陕西、甘肃的灾民一拨拨往西走,黄河边这片自流灌溉的川地收留了他们。“你们那族谱第三页,讲的不是一个家族的秘密,是这片土地的来路。”
今年开斋节后,他把那封信补寄给了开封陈留镇政府。十月底回信了,七十六岁的陈姓退休教师写了四页纸:陈氏族谱民国年间续修时,给陈诚留了位置,写的是“外出,殁年不详”;祠堂供桌东侧有块无字牌位,老人传下话说那是给“走西的诚”留的——刻了字,等于认定人没了。一百四十年,牌位空着,字不敢刻。如今信到了,老人说:“明春清明,刻上‘陈公讳诚’四字。我不当它是信,我当它是两条根,在地底下走了七代人,今天碰了头。”
马守拙把信复印给全家。儿子问:爸,那我们到底算河南人、汉人,还是什么?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和面时想明白了:“咱们是银川人,是回民,是马家的人,这三样改不了。可身上还有一条线,从陈留走了一千四百里,带着半袋麸皮走到黄河边上,这也是真的。两样真,不打架。”
俗话讲,树高千丈,落叶归根。可根这东西,有时候不止一条。明年清明,他打算带儿子去陈留磕个头,再带一捧宁夏的土。守拙守的什么?守的不是姓,是那句“活着捎信”——一句话,一条根,走了七代人,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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