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周,今年整七十,土生土长北京人,住南城一老小区里,六层板楼没电梯,我住三层。老伴前年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八个月。她走了以后,这套两居室就剩我一个人,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我退休金每个月五千出头,不多,但够吃够喝。另外还有两处房子,一处在蒲黄榆,一处在角门,都是早年单位分的旧房,后来房改买下来的,面积不大,每套租出去能收个三千来块。加起来一个月一万一左右,在北京不算什么,可搁一个七十岁老头身上,按理说日子该过得挺踏实。
可是不踏实。
我那个儿子,周斌,今年整四十,一分钱积蓄没有。不光没有积蓄,信用卡还欠着两万多,去年年底银行催收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我才知道他连最低还款额都逾期了。我这辈子没跟银行打过交道,接了电话手直抖,人家客客气气问我是不是周斌的家属,我说我是他爸,对面说周斌办理的信用卡已经逾期九十多天,让我转告他尽快处理。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周斌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人,这一点我得替他说句公道话。他大专学的计算机,毕业后在一家小网络公司做维护,后来公司黄了,他又换了几家,干过房产中介,干过保险,还在超市做过理货员。结婚早,离得也早,前妻带着闺女去了通州,他每个月给一千五抚养费——这一千五,有两年多是我替他给的。他不赌不嫖不瞎造,就是挣不来钱,或者说挣多少花多少,存不住。四十岁的人了,租在宋家庄一间开间里,月租两千三,再加上吃饭、交通、手机费、应酬,每个月工资到手六七千,月底见底是常态。
我老伴在的时候,为这事跟她吵过无数回。她说我惯的,小时候要什么给什么,养成了伸手的毛病。我不爱听,说孩子也没跟咱们多要,就是没赶上好时候,房价低的时候他没买上,现在更甭想。老伴就冷笑,说那人家别人家孩子怎么买的?你怎么不说他连京牌摇号都懒得去弄一个?我哑口无言。老伴走之前那几天,人已经糊涂了,有天忽然清醒过来,拉着我的手说:“老周,房子别急着过户,攥好了。”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说你好好养病,想这些干什么。她没再说话,闭上眼又睡过去了。这句话我后来琢磨了很久。
老伴走后第一年,周斌搬回来住了三个月,说是省房租攒点钱。那三个月我算是看清了他怎么过日子:晚上不睡,早晨不起,外卖盒子堆在门口,说找工作,其实每天就是拿手机刷视频、看球。我一开始忍着,后来忍不住说了他两句,他倒没顶嘴,就是嗯嗯啊啊应付着。三个月到了,他说找到个活儿,搬走了。房租押金是我给的,三千块。他说发了工资还我,到现在没提过。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今年开春。晚上九点多,我刚看完新闻联播重播,正泡脚,周斌来了,进门也不坐,在客厅转了两圈,我就知道有事。果然,他站定了说:“爸,我想开个网约车。”我说你有本儿吗?他说有,早就换了新本,一直没车。我说那车呢?他说想租一辆,一个月租金五千八,押金两万,他手里有一万,想让我再拿一万。我没吭声。他又说现在跑网约车勤快点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刨去租金和电费,剩个五六千,比打工强。
我把擦脚布搭在盆边上,问他:“你四十了,你算没算过,租车跑,一天干十二个钟头,一个月歇两天,时薪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没细算,反正比现在强。”
“你现在多少?”
“上个月跑了三千八,公司扣完保险到手。”
三千八。在北京,四十岁的男人一个月给自己开三千八的工资。我心里堵得慌,可脸上没带出来。我说你手里那一万是哪儿来的?他不吭声了。过了会儿说跟朋友倒的。我问哪个朋友,他说您不认识。我就明白了,又是信用卡套的。
我说:“我不给。你先把信用卡还清,把那一万攒住了,再说换工作的事。”
他脸一下就沉了,说:“爸,我四张卡倒着用,利息越滚越多,我要是能还清我找你干嘛?”
我说:“那你跟我说说,你一个月挣三千八,房租两千三,吃喝怎么弄?”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我看账单,花呗、白条、信用卡,这个月还那个,那个月还这个,拆东墙补西墙,利息手续费加起来一个月好几百。我看了半天,把手机还给他,说了一句:“你把窟窿填上之前,别跟我提创业的事。你现在不是缺那一万,你是缺一个能把日子过明白的章程。”
这话可能说重了。他一屁股坐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后来猛地来了一句:“爸,您知道我为什么不敢搬回来住吗?我一回来您就嫌我,我在这儿连呼吸都得小心。我妈在的时候我还敢在客厅躺会儿,现在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站起来就走了,门摔得不算重,但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那一万块钱。我想的是他说的“外人”两个字。我自己觉得我一直在帮他,每个月贴补他一千五抚养费,逢年过节给孙子红包,他租房子押金我掏,有两次他周转不开也是我兜底。可我那个帮法,确实是带着脸色的。钱给了,嘴上得补一句“你就不能长点记性”。话没错,可四十岁的男人,让他觉得在自己爹这儿连呼吸都得小心,这话听着扎心。
可话说回来,我错哪儿了?我七十了,退休金五千,两套房出租,手里是有点钱,那是老伴和我一辈子牙缝里省出来的。她走那年,医药费自费部分花了七万多,都是我俩的积蓄。我要是不攥紧点,将来躺床上了谁管我?指望他一个月挣三千八的人?我不是没想过把蒲黄榆那套小房租出去的钱直接给他,一个月三千,够他交房租还剩点。可老伴临走那句“房子攥好了”一直在我耳朵边响。她是看明白了,钱到了儿子手里就是水,攥不住。
这事过去半个月,我以为他赌气不来了,结果五一前他又来了,这回拎了一兜子水果,还买了半只烤鸭。爷俩坐一块儿吃了顿饭,他主动说那台网约车的事黄了,跟朋友合伙跑了几天,发现不是那回事,平台抽成高,一天跑十二个钟头流水也就五六百,刨去租金充电,剩不下多少。我说那你这回踏实了?他说踏实了,先干着现在这摊儿,把信用卡慢慢还。
我以为他想通了,心里还挺舒坦,晚上多喝了半杯。结果吃完饭他抢着刷碗,擦完桌子坐下,跟我说:“爸,我跟您商量个事。”
我一听他这口气,心里咯噔一下。
“您那两套租出去的房子,角门那套,租户啥时候到期?”
我说七月底。
他说:“到期了您别往外租了,让我住。我一个月给您一千五,算房租,反正您租给别人也就三千。差的那一千五,我努努力补上。这样我不用在外头租房了,您也省心。”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知道您不信我能补上。这样,我先交三个月,四千五,您要觉得我行,咱再往下走。不行您轰我走,我二话不说。”
我问他:“那你的意思是,一个月给我一千五,从我这儿住?”
“对。”
“那你之前欠我那押金钱、信用卡的钱呢?”
“我慢慢还。”
“你一个月挣三千八,给我一千五,剩两千三,吃喝交通手机费,你够吗?”
“我晚上跑闪送。”
我看着他。四十岁的男人,头发比我白得还早,眼底下一片青,说的每一句话都挺实在,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我掰着手指头跟他算:“你住我这儿,水电煤气我掏,吃饭你肯定跟着我吃,你那一千五够干什么的?你等于换个地方蹭我的。你在外头租两千三,自己开火,一个月吃喝怎么也得一千五,加起来三千八,正好是你工资。你搬回来给我一千五,剩下两千三你零花,你还能攒下?你一分攒不下,回头有了事还是找我。你这不叫给我房租,你这是把从信用卡套现的路子换到老子头上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带火气,可说得挺直。他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来了一句:
“爸,您有没有想过,我不是来跟您算账的。我一个人在外头租了六年房,六年了,每次交房租我都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我搬回来,不是图您那点钱,我是想有个家。我跟您这儿住,我下了班有口热饭吃,晚上有人跟我说句话。我四十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您天天一个人在这屋里,您就不想有个人回来?”
他这话说完,我半天没吱声。
我确实一个人住够了。老伴走了以后,最怕的是晚上。白天还好,下楼遛弯、买菜、跟人下棋,时间好混。晚上一关灯,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时候半夜醒了,想喝口水都懒得起来,躺那儿盯着天花板等天亮。周斌说的“有个家”,我懂。可我心里也清楚,他说的“有个家”,有一半是实在话,有一半是在给自己找退路。回了这个家,他就更不用逼自己了。房钱省了,饭有人做了,衣服有人洗了,他那个“慢慢还”的账,就更慢慢了。
我到现在也没松这个口。他五一说那话,今天五月二十几了,中间又来了两回,一回送了点酱牛肉,一回啥也没带,就坐了一会儿,看了半场球。他没再提搬回来的事,我也没提。可我知道这事儿没完,七月底角门那套房子到期,他肯定还得张口。
昨天晚上我躺床上又琢磨这事儿,忽然想起老伴临走前那句话。她说的“房子攥好了”,到底是防着儿子败家,还是怕我老糊涂了把家底全抖搂出去?我到现在也拿不准。可我今早下楼碰见隔壁老李,他闺女三十五,北大毕业,外企中层,一个月挣多少不知道,反正人家闺女从来不跟他要钱。老李见我就问:“你儿子那边咋样了?”我说还那样。老李嘿嘿一笑,说:“老周,你知足吧,你儿子好歹没把你往养老院送。”这话把我噎得够呛。
我回家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拿起手机想给周斌发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本来想跟他说:你搬回来可以,一个月给我两千,自己做饭,水电煤气平摊,信用卡的窟窿我不替你还,你自己想办法。可我又想到他那天说的“连呼吸都得小心”,手指头就停住了。
我到现在也没发出去。有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五千块退休金,两套小破房,养着一个四十岁没积蓄的儿子,还得替他操心。可转念一想,他那天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他确实是想有个家。我确实也是一个人。
这事儿我还没想好。角门那套房子七月到期,还有俩月。到时候再说吧。我今儿早上煮了锅小米粥,剩了半锅,搁冰箱里了。晚上热热,就着咸菜吃。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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