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前
我妈走了八天。头七刚过,我才有空去银行。
她那张卡我一直收着,密码是她住院时告诉我的,说里面有点钱,不多,你拿去把丧事办了,剩下的你看着办。我问多少,她说二十九万。我当时愣了一下——她一辈子在菜市场卖干货,我从来没想过她能攒下这么多。
柜台的小姑娘敲了半天键盘,抬头看我,说先生,这张卡五天前已经转走了。
我说什么?
她说五天前,全额转出,二十九万整,转到另一个账户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嗡嗡的。五天前,那是我妈走后第三天。那天我在殡仪馆排队办火化手续,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两点,中午饭都没吃。我哥那天说他单位有事,来不了。
我说查一下转给谁了。
小姑娘说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要不您报警?
我没报警。我给我哥打了电话,我说你在哪儿。他说在家。我说我去找你。
他开门的时候穿着拖鞋,客厅里电视开着,茶几上有个啃了一半的苹果。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我认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撒谎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眉毛往下压,嘴抿着。
我说,钱呢。
他没装傻。他说妈生前把密码给我了。他说妈临走前那几天,趁你不在,单独跟我说,这钱让我先收着,她说你手松,怕你被人骗,也怕你媳妇那边……她让我先拿着,以后慢慢给你。
我说慢慢给。给多少,给几年?
他不说话。
我说哥,妈走的第三天,我在殡仪馆站着,你在银行。你连一天都等不了。
他脸涨红了,说你以为我想这样?我儿子今年要交赞助费,你不知道?妈知道,妈说这钱里有我一份。
我说那你倒是跟我商量。你跟我打个电话,说哥我要用钱,我说不行了?妈才走三天,你背着我,拿着她的密码,去把她最后一点东西掏空。
他坐在沙发上,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搁在茶几上,慢慢变黄。过了很久他说,妈还给你留了东西。
他从卧室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是我妈住院时装换洗衣服的那种,超市的袋子,印着红色的字。里面是一个记账本,那种一块五一本的横格本,塑料皮都磨白了。
我翻开。
从九八年记到去年。一笔一笔,我哥结婚随礼八千,我结婚随礼八千。我哥儿子满月给两千,我女儿满月给两千。我哥买房借她三万,还了两万,她在后面画了个圈,写“余一万,不要了”。我买车借她两万,还了两万,她写“已清”。
最后几页是她住院期间记的,字歪了,手抖。她写:老大拿卡,老二不知道,等我走了让老大跟老二说,一人一半,别吵。
后面又补了一行,字更歪:老二脾气急,别怪他。
我合上本子,坐在那儿,忽然就哭不出来了。我妈到死都在算账,把两个儿子算得清清楚楚,一人一半,一分不差。她算好了钱,算好了脾气,就是没算到自己走得那么快,没来得及亲口跟我说。
我哥坐在对面,也不说话。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很大声。
后来我站起来,把本子揣进兜里。我说钱你先用,赞助费交了就交了吧。剩下的一半,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我,我不催。
他说老二。
我说我不是为你好,我是为妈好。她本子上写着别吵,我就跟你吵不起来。
我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那个苹果别吃了,都黄了。
下楼的时候我想,我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们兄弟俩为钱翻脸。她防了一辈子,最后用这种方式给我们上了一课。钱是小事,她那个本子上,一笔一笔,全是“我看着呢”。
我把本子放在我家书架上,跟我女儿的相册摆一块。等我女儿长大了,我给她看,说这是你奶奶的账本,她这辈子最贵的东西,不是那二十九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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