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这人,犟。
他七十二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跑步,雷打不动跑了九年。我们全家上上下下劝过多少回,嘴皮子磨薄了,他一句没听进去。我娘在世时还能拽着他袖子说两句,我娘走了以后,谁也管不住他了。我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他出门,天还黑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瘦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运动衫,脚底下踩着一双旧跑鞋,那鞋底我看了都心疼,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他就那么一颠一颠地跑出去,拐过小区门口那棵大榕树,看不见了。
我不是没说过他。前年冬天我专门回老家住了半个月,天天早上堵在门口。我说爹,你七十的人了,膝盖里那点软骨跟旧棉絮似的,越磨越薄,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他一边系鞋带一边回我,说人老了不动才真废了,你看隔壁楼老周,天天坐着打牌,去年瘫了。我说那也不能天不亮就跑,地上有霜,滑一跤怎么办。他说他跑了九年没摔过,摔了也不赖我。一句话把我堵得死死的。
我妹也劝。我妹在县城开个小卖部,隔三差五回来看他,每次来都带一兜子东西,猪蹄、排骨、钙片,摆一桌子。我爹看都不看那些钙片,说那是哄小孩的。我妹就急,说爹你听人劝吃饱饭,你这把年纪跑步跟年轻人不一样。我爹把脸一沉,说我跑我的,又没让你们抬我。我妹气得转头跟我打电话,说哥你管管他。我说我管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咱爹那脾气。
其实我心里也犯嘀咕。九年了,一个七十多的老头,每天跑多少我不知道,反正他出门到回来,差不多一个钟头。有时候下雨他也出去,回来衣裳湿透,我娘要是在,准得骂他。我娘走了三年,这三年他跑得更凶,好像把心里那点空落落的东西都撒在路上了。
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怕停下来。人一停下来,屋里就静得吓人。我娘在的时候,两个人还能拌拌嘴,我娘一走,那屋子大白天都跟夜里似的。我接他来城里住过两回,他住不惯,说楼上楼下不接地气,住了半个月就闹着回去。回去就回去,我也不能把他拴裤腰带上。
今年开春,我妹打电话来,声音不对,说爹最近瘦了,脸也黄,吃饭不香。我说是不是跑太狠了。我妹说不知道,问他哪儿不舒服他也不说,就说没事。我妹让他去医院查查,他把眼一瞪,说查什么查,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妹说不过他,让我回去。
我请了假回去,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小马扎上择菜,确实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那件运动衫空荡荡挂在身上。我说爹,咱去查个体检,就当让我放心。他说不去,医院那地方没病也给你查出病来。我说你这话不讲理,查出来没事不是更好。他不吭声,低头择他的菜。我软磨硬泡了两天,最后是我说了一句,我说你要是不去,我就住这儿不走了,天天跟着你跑。他这才松口,说行行行,去去去,烦死了。
去医院那天是个礼拜一,我陪他去的。抽血、量血压、做心电图,一样一样来。他一边做一边嘟囔,说这得花多少钱。我说花不了几个,医保能报。他不信,说医保能报多少,你们就会哄我。做B超的大夫让他躺下,他躺那儿还跟人家聊天,说我天天跑步,身体好得很,你们这机器照不出毛病。大夫笑笑没接话。
心电图做完,那个年轻大夫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说大爷您平时有没有胸闷气短。我爹说没有,我跑一个钟头都不带喘的。大夫说您这心跳有点慢,五十来下。我爹还挺得意,说运动员心跳都慢。大夫没再说什么,让我们等报告。
等报告那两天,我爹该跑还是跑。我早上起来他已经回来了,在院子里压腿,看见我就说,你看我像有事的人吗。我说像,瘦得跟猴似的。他哈哈笑,说瘦点好,千金难买老来瘦。
报告出来那天,我跟我妹一块去的。先拿到的是血常规,我扫了一眼,有几个箭头,上上下下的,我也看不太懂。又拿了生化,转氨酶高了一点,血脂也高了一点。我妹说这也不算太离谱,老年人多少有点。最后拿的是心脏彩超和动态心电图。
那个动态心电图是背了个小盒子在身上,背了二十四小时。报告厚厚一沓,我翻到最后看结论,那一行字我看了三遍才看明白。上面写着:窦性心动过缓,最慢心率三十八次每分,可见长间歇,最长两秒八。
我不太懂医,但两秒八这个数我懂,心跳停了两秒八,这还了得。我妹脸都白了,说哥这什么意思。我说不知道,找大夫去。
心内科的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刘,说话慢条斯理的。她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调出电脑里的图看,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问,老爷子平时跑步,跑多快,跑多远。我说不知道,反正每天一个钟头。刘大夫说,他有没有说过头晕、眼前发黑。我想了想,说没听他说过,不过他有回吃饭的时候说,蹲久了站起来有点晕。刘大夫点点头,说这就对上了。
她把报告转过来给我看,指着那些波浪线说,你父亲这个心跳,平时就慢,睡着的时候更慢,最慢到三十八次。这个长间歇,就是心脏有一下没跳,停了两秒八。这种情况,按理说人应该会有感觉,头晕、乏力,严重的会晕倒。我说他没晕过。刘大夫说,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她又翻到彩超那页,说你看这个,心脏结构没问题,瓣膜也没问题,心肌厚度正常,射血分数六十五,比很多年轻人都好。我说那这心跳慢是怎么回事。刘大夫说,两种可能,一种是病态的,窦房结功能出了问题,这种要装起搏器。另一种,是长期运动引起的生理性改变,运动员心脏,心跳慢但每一下泵的血多,够用。
我说那到底是哪种。刘大夫说,这就得看人。你父亲跑了九年,每天一个钟头,这个运动量对一个七十多岁的人来说不算小。如果他是长期循序渐进跑下来的,那心脏适应了,慢一点也正常。但问题是他这个长间歇,两秒八,这个不太好说。
她停了一下,问我,你父亲跑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我说没有,他一个人跑。刘大夫说,这就是我最担心的。他这个情况,如果是生理性的,那没事,该跑跑。但万一哪天跑着跑着,心脏停那么一下,人一晕,摔在路边,没人看见,那就麻烦了。
我跟我妹对视一眼,后背都有点发凉。我妹说那怎么办,不能让他跑了。刘大夫说,我的建议是,先别跑那么狠,把量减下来,最好有人陪着。然后背个更长时间的动态心电图,看看这个长间歇是偶尔一次,还是经常有。如果经常有,那还是得考虑起搏器。
我拿着报告回家,一路上琢磨怎么跟我爹说。我妹说要不别跟他说实话,就说心律不齐,让他在家歇着。我说你觉得你骗得了他吗,他精着呢。
到家我爹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们回来,问查得怎么样。我把报告递给他,他戴上老花镜,翻来翻去看了半天,说这上边写的啥,看不懂。我说大夫说了,你心跳有点慢,让你别跑那么多了。他哼了一声,说心跳慢怎么了,我跑这么多年,一点事没有。我说报告上写着,你心脏有停跳,两秒多。他愣了一下,说停跳,什么意思,心脏不跳了?我说就是有那么一下没跳,时间很短,但大夫说这个有风险。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放,说那大夫是不是让你劝我别跑了。我说是。他说那我不听。我说爹,这不是听不听的问题,这是命的问题。他说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做主。我说你做主可以,但你不能让我们提心吊胆。我妹在旁边帮腔,说爹你就听一回劝吧。我爹不说话了,坐在那儿生闷气。
那天晚上他没出去跑。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回来了,满头汗。我说你还是去了。他说去了,少跑了一圈。我说大夫说让你别跑。他说大夫还说让我装起搏器呢,你咋不说。我说那不一样。他说怎么不一样,都是他们说的,我凭啥都听。
我拿他没办法。后来我想了个辙,我说你要跑可以,我陪你跑。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跑得动吗。我说跑不动我走,反正我得跟着。他想了想,说行,你愿意跟就跟。
就这么着,我在老家住了下来,每天早上跟他出去跑。他跑得其实不快,就是颠,步子小,频率稳,像台老钟摆。我跟着他跑了两天,膝盖就受不了了,改成快走。他也不管我,自己颠自己的。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白头发一颠一颠的,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跑了大概一个礼拜,有天早上他跑着跑着突然慢下来,扶着路边的树站住了。我赶紧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眼前黑了一下。我说这还叫没事。他说就一下,过去了。我说不行,今天不跑了,回去。他这回没犟,跟我慢慢走回去了。
到家我给我妹打电话,我妹说赶紧再去查。这回我们换了个医院,找了个老大夫,姓陈,头发全白了,说话慢悠悠的。他看了之前的报告,又让我爹做了个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这回背了两天。结果出来,长间歇还是有,但次数不多,一天有个七八次,最长的一次三秒一。
陈大夫看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说老爷子,我跟你实话实说。你这个心跳慢,一半是跑出来的,一半是年纪到了。你跑了九年,心脏适应了这种慢节奏,这是好事,说明你心肺功能好。但你这个长间歇,是窦房结有点老化了,信号发得不利索,偶尔漏一拍。漏一拍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正在跑步的时候漏,你摔一跤,这把年纪摔一跤,比心跳慢本身危险多了。
我爹这回没吭声,听进去了。陈大夫又说,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装起搏器,装了以后你想怎么跑怎么跑,心脏不会漏拍。另一个是不装,但你把跑步改成快走,别跑那么快,别一个人跑,身上带个手机,觉得头晕就停下来。
我爹想了想,问,装了起搏器还能跑吗。陈大夫笑了,说能跑,好多装了起搏器的老头老太太天天遛弯。我爹说那得多少钱。陈大夫说这个你得问医保,有进口的有国产的,报销比例不一样。我爹说那还是不装了吧,我快走也行。
我在旁边急了,说爹,钱的事你别操心。他说不是钱的事,我不想身上揣个铁疙瘩。陈大夫说,那你就先快走,观察三个月,再来背一次动态心电图。如果长间歇多了,那还是得装。我爹说行。
从医院出来,我爹走在前头,背着手,走得不快。我跟在后面,看他那件运动衫的后背,汗渍洇出一个不规则的圈。走了一会儿他回过头说,你回去吧,别耽误你的事。我说我没事,再住几天。他说不用,我自己知道分寸。
我知道他说的分寸是什么,就是每天还是出去,但改成快走了,走一个钟头,碰见熟人就聊两句。我妹后来打电话跟我说,爹现在走路还带个保温杯,走累了坐路边喝口水。我说那就好。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那个三秒一的长间歇,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查了不少资料,问了不少人,有的说没事,有的说危险。我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想我爹这会儿是不是正睡着,心跳是不是又漏了一拍。
上个月我回去看他,早上跟他一块出门。他快走,我在旁边跟着。走到河边那个小公园,他停下来压腿,我站在旁边看。太阳刚出来,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但气色比前几个月好多了,脸上有点肉了。他一边压腿一边跟我说,老周前两天走了。我说哪个老周。他说就隔壁楼那个,打牌瘫了的那个。我说哦。他说人哪,还是得动,不动真不行。我说那你现在这样走,行不行。他说行,走比跑舒服,膝盖不疼了。
我没再说什么。回来的路上,他忽然说,那个起搏器,要是真到那一步,装就装吧。我看了他一眼,他说你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老糊涂,大夫说得对,摔一跤比什么都麻烦。
我心里松了一下,但又没完全松。三个月以后还得去复查,那个长间歇到底多了还是少了,谁也不知道。
昨天我妹发微信给我,说爹把跑鞋刷了,晾在窗台上,说等复查完了要是没事,还打算跑。我妹问他你不是说快走就行了吗。他说快走没意思,跑起来才有风。
我看着我妹发来的那张照片,那双旧跑鞋晾在窗台上,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鞋带洗得发白。我想了想,给我妹回了一句,先别管他,等复查完了再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复查完了会是什么结果。要是好了,他肯定又要跑。要是没好,他就得装那个铁疙瘩。装了以后他还能不能跑,跑起来是什么感觉,我一点底都没有。
今天早上我给他打电话,问他走了没有。他说走了,刚回来,走了一个钟头,碰见老李头,聊了半天。我说那你中午吃什么。他说下点面条。我说别光吃面条,炒个鸡蛋。他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你娘还啰嗦。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楼底下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听着挺有劲。我想起我爹跑步的样子,一个瘦老头,天不亮就出门,拐过那棵大榕树,看不见了。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到时候那个报告上会写什么,那个长间歇是多了还是少了,陈大夫会说什么,我爹会怎么选,我现在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早上他还会出门,快走也好,慢跑也好,反正他闲不住。
那双跑鞋还晾在窗台上。我妹说爹隔两天就擦一回,擦得干干净净的。也不知道是等着穿,还是就摆在那儿看看。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