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没了,人也没了。珠海一间七十平的两居室里,物业按投诉上门敲了半天,门不开。再过一会儿,门被撬开,里面的人已经去世。

那天是台风季过后的日子,闷热,潮气重。楼下住户说天花板有渗水,黄黄的水迹一圈圈往下渗,屋里还有股味。物业老吴带着两个人上去,走廊灯亮着,敲门声在房门上来回撞。敲到第三轮,隔壁邻居把头伸出来,说老黄好像几天没见着了。

老吴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应。他让人先下去,自己打了110。警察到得快,登记、问话、联系。等确认屋内没有回应,门锁被撬开。

屋子里静得很,窗也关着。地上有拖过的痕迹,沙发那边有一只水杯,杯底上有一圈茶渍。老吴进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床边的轮廓,人已经躺在那儿很久了。法医后来给出的判断是心梗,时间大概四五天。

黄志远,六十三岁,独居。物业这边平时接触不多,但他交物业费很准时。老吴说,每个月到点就交,见面点头,话不多。买菜一般就是拎个塑料袋下楼,偶尔在小公园坐着看棋局,和谁都不深聊。

他还有个弟弟在中山,叫黄志强。派出所电话打过去时,黄志强正在忙,挂了电话就赶过来。姐姐黄志敏也后来到了。后事先按流程走:火化、骨灰暂存殡仪馆。等手续办完,兄妹两口的行程也对得上,黄志强和弟媳开始回珠海清遗物。

房子不大,收拾起来不算复杂。换洗衣裳几件,旧电视还在,显像管那种,外壳发黄。冰箱里也就剩几样能看见的东西,青菜蔫了,鸡蛋也没几盒。墙边的柜子掉了漆,厨房里一台微波炉用了十几年,按键都磨得不太清楚。卫生间里有个塑料盆,底部裂过,用胶粘着还在用。

床头柜上放着降压药。抽屉里有老花镜。老黄习惯把东西放得规矩,但规矩到最后变成一种沉默。黄志强翻着翻着,就往床垫下找。床垫边缘有些松,像是以前挪动过。他摸到一个封得很严的铁盒,外面缠了几圈胶带。

剪开胶带,铁盒里面用橡皮筋扎着好几捆存折和银行卡。银行有不同的标识,最早的开户时间是零几年。黄志强一张张翻着看余额,手掌心越握越紧,坐下去的时候没有力气站着。弟媳拿起其中一两本,数着数着就抬头,嘴唇发白,说不出完整的话。黄志强接回去又确认了一遍,三百多万。

屋里其他东西跟这数字放在一起,很不搭。谁也没开口。过了一会儿,弟媳问了一句:“哥这是图啥呢?”

黄志强也没马上回答。他先把账本找出来。蓝皮笔记本摊在一角,里面是账。老黄从二〇〇一年写到今年,每个月开支有固定栏:房租、水电、伙食、药费。伙食费那一栏常年写三百到五百,后面还会括一句“含烟钱”。账面里最常出现的就是这个区间。看着看着,黄志强觉得眼睛发热。他想起老黄平时一顿饭的样子:挂面、青菜、烟是便宜的红双喜,冬天宁愿多盖被子,也不太开空调。

工作经历也能对上。年轻时在珠海电子厂做仓库管理员,十几年。厂子后来搬去内地,他拿过一笔买断工龄的钱。之后就干零散活:看仓库、送货、守夜。社保是自己缴的,最低档,十五年。退休金每月一千多,刚好够基本开销。

那三百多万,怎么攒出来的?黄志强拿存折去银行把流水打印出来。回来之后他才把脉络拼得更清楚:退休金一到就转成定期,零几年时利息高的时候转存得更勤;后来又买过国债,存单换过几次。没有什么突然的收入,靠的是一笔一笔把日子堆起来。房子也是早年买的,零几年一套大概二十万出头。前两年有人出价两百万要买,老黄没卖。

他没卖,那边也有人劝。黄志强想起以前一次过年接老黄去中山吃饭。老黄喝了点酒,说等再攒两年,回老家把爹妈的坟修一修,房子也翻一翻,老了就回去住,种点菜。那时候黄志强回他一句“你就在中山住吧”,老黄笑了笑,没多说。

“再攒两年”后来成了最后的时间。清遗物那天,黄志强在床垫底下又翻到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旧照片,零几年拍的,背面写了字:爹、妈,儿子给你们攒着钱呢,等攒够了回去修坟。信封夹着一张存单,五万,备注栏写着“修坟用”,开户日期是去年。

黄志强坐在床边,拿着那张存单,盯了很久。他没法把“为谁”说得特别清楚,只能把这句话照着看完。弟媳也在旁边,捏着照片的一角,指甲按着纸边。

后面怎么分,就按法律走。黄志强拿到一百五十多万,先去老家修坟,把碑也立了。修坟花了六万,剩下的钱按他的说法不敢乱动。清理完珠海这边的东西,过两个月,黄志强把房子卖了,二百一十万左右。买家来看房时说房子旧,想重新装修。

交钥匙那天,黄志强在屋里走了一圈。客厅墙上还贴着老黄当年挂的挂历,二〇〇八年,福娃的图案。他伸手把挂历摘下来,叠好放进包里。走的时候,门关上,楼道灯亮起,房间里只剩灰尘的味道。

黄志强回中山路上,弟媳打电话问卖了没。他说卖了,两百一十万。弟媳沉默一会儿,说:“哥这辈子,图啥呢。”

黄志强当时也没给出特别的答案。他只说了句:“图个心安。”然后车窗外的珠海大道一下一下掠过去,灯牌一排排亮。

清明之后,黄志强去上坟。带了一瓶酒,茅台那种,几百块一瓶。他把酒打开,先洒在坟前,又喝掉剩下的。烟是老黄爱抽的红双喜,五块钱一包。他站在坟头旁边抽,烟灰落下来的时候就按在泥土里,动作很慢。

坟修完、生活也还要继续。只是有些事拖到后面才露出来。房子卖出去,新业主装修时从旧柜子夹层里又翻到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几沓旧版人民币,还有两张存折,十几万的样子。买家打电话,说东西可能是之前屋主的,让黄志强过来拿。黄志强去把存折兑成现金,添了点钱,联系老家村里的小学捐了一间图书室。那边挂牌的时候写了四个字:“志远书屋”。

这些都过去了,老吴那边仍然有人在提起。楼下老陈头后来逢人就提老黄,说他平时看着像是缺钱的样子,谁知道兜里藏过三百万。老吴接话时说得直:“你当他不知道享受?他是舍不得,舍着舍着就舍成习惯了。”

两个月后黄志强也还是得上班。饭照吃,水电照交。只是每次去超市,他会想起老黄账本里那一栏:伙食费、药费、烟钱,写得密密麻麻。钱花不出去的时候,它就会一直在,等到人先不在了。

清明之后又到下一次天气变热的时候。黄志强路过小区,小公园里下棋的人还坐着。有人提起老黄,他也只能听着。听久了,他会突然想起那间屋子的旧电视还在响不了几声,那张挂历贴过的墙还留着印。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低头看手机日历,想的是明天早班几点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