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八的夜班
一万八、住家、夜里随叫随到——四十二岁的老陈盯着这串条件,心里只冒出一句:钱多,活就轻吗?
老陈是安徽人,地里刨食二十年,县城工地搬砖三年,腰先撂了挑子。老乡一句“上海男护工缺人”,他坐上高铁到了虹桥站,又按中介给的地址,在徐汇一栋写字楼里面试。人家问:会翻身拍背吗?会喂流食吗?能熬夜吗?老陈说,家里瘫在床上的娘他伺候了三年,这些活熟。单子很快派下来:浦东别墅区十八号,雇主周雅琴,五十多岁,右膝换过零件,做过美容院老板,脾气跟拐杖一样硬。工资一万八,干顺了再涨。睡一楼小房间,规矩是床头呼叫器响三下就上楼,别磨蹭。
前几个月还算顺。老陈早起熬粥,配六样小菜,扶她来回复健。第四个月某天深夜,呼叫器炸响,他上楼找止疼药。周雅琴疼得冒汗,袍带松着,让他坐床边椅子上别走。后来夜里叫得勤,有时膝盖疼,有时心口闷,他就坐两米外等。工资涨到两万,条件是手机别关;再后来一个信封多出两千,意思很明白:嘴严点。闺蜜来喝茶,话里带刺提到赵德发;周雅琴茶杯一磕,说那人长年蹲广州。老陈低头把苹果削成小兔,手稳,心不稳。
入冬后一点多,呼叫器又响。周雅琴站在落地窗边,半杯红酒,拐杖扔在一旁,让他扶。刚扶到床边,院门一响,赵德发醉醺醺回来,看见护工下楼,火冒三丈。楼上吵成一锅粥:一个说膝盖疼,喊人拿药;一个说袍带松着不像话;一个提广州那位,一个问房本姓什么。老陈在楼下手心全是汗。第二天他拖箱出门,周雅琴多塞了五千,他没多话。
后来老陈去静安伺候一位卧床老教授,到手两万三,夜班照值,二楼卧室的门没再踏进去。两个月后,家政阿姨来电:周雅琴离了,搬去苏州妹妹家,房子转手了。老陈替老人翻过身,在阳台小凳上咬苹果,想起那栋亮堂别墅。
高工资买的不只是力气,还有半夜的清醒和嘴上的拉链。老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有些经,偏要念给外人看。光鲜是给客厅水晶灯看的,冷清是留给夜里的。你说,一万八的夜班真比工地轻吗?轻的是砖,重的是人心。护工护的是人,守的是边界;日子好不好,不看门脸多阔,看按铃时有没有人真心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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