菏泽的工业底子,跟沿海那些开埠早的城市不一样。它是后来攒起来的,双河东路的棉纺厂、广福街的卷烟厂、双河路东段的拖拉机厂、八一大街的印刷厂,一家挨着一家,撑起了菏泽城里几代人的饭碗。厂里有车间、有食堂、有澡堂、有子弟学校,上班听的是同一声汽笛,下班走的是同一条路。谁家结婚,厂里食堂帮着张罗;谁家孩子放学,家属院里有人照看。后来风向变了,有的厂破产,有的注销,有的改制后连厂名都没留下。
下面这十家国营大厂,当年在菏泽都是老百姓嘴边挂着的名字,如今要找它们的全貌,只能翻旧档案、问退休老人,或者站在某个已经起了楼盘的路口发一会儿愣。
一,菏泽棉纺织厂
牡丹区双河东路40号。1958年建厂,是青岛支援鲁西工业建设的重点工程之一,老菏泽人叫“一棉”。
鼎盛的时候,细纱车间里飞絮如雾,下班铃一响,双河东路那一截全是穿白围裙戴白帽子的女工。那时候菏泽民间有句话,“菏泽两朵花,二毛和纺纱”,纺纱说的就是棉纺织厂。厂里出的棉纱、棉布,一车一车拉出去,供给周边好几个省。工商登记上,菏泽棉纺织厂的状态一直挂着“清算”,社保人数早就归了零。厂区不冒烟了,可双河东路40号那个位置,老工人走过还是会指一下。
二,菏泽卷烟厂
牡丹区广福北街路西。前身是1935年的私营手工烟坊,1950年菏泽专区收购改建为公营烟厂,后来并了三家私营小烟厂,成了鲁西地区唯一一家卷烟生产企业。
八十年代是鼎盛期,职工超过一千人,绿牡丹、曹州、古今园、白丽、水泊梁山,一个一个牌子从广福街发出去。“绿牡丹 ”靠着菏泽牡丹的地域名头,在鲁西南抽的人最多。2003年全国烟草布局调整,菏泽卷烟厂正式关停,生产点撤销,牌子逐步退出市场。老厂区后来城市更新了,可老烟民看见绿牡丹的旧烟标,还是能认出那个牡丹花的图案。
三,菏泽拖拉机厂
牡丹区双河路135号,东郊双河路东段北侧。1959年底筹建,最早叫菏泽拖拉机修配厂,后来开始造拖拉机。
1970年投产“鲁菏牌”泰山-12拖拉机,一机多用,平原山区都能跑,是菏泽地区机械工业的拳头产品。1985年形成了年产五千台的能力,累计生产了一万多台,销往山东、河南、安徽、陕西。那时候双河路东段,拖拉机从厂里开出来一台一台排在路边,各县来提车的人蹲在门口抽烟等。厂子后来工商登记变成了“曹州拖拉机有限公司”,可“菏泽拖拉机厂”这个厂牌和鲁菏牌小四轮的突突声,只留在老工人的耳朵里了。
四,菏泽印刷厂
牡丹区八一大街东段路北,八一东街83号。1952年由四家私人印刷社合并起家,1956年转为地方国营,1966年迁到现址。
菏泽印刷厂是国营大厂,扑克牌和包装印刷在鲁西南很有名气,“红花”牌扑克在八十年代拿过省优质产品称号,商标“华杰”也注册过。可九十年代撑不住了,1994年到1999年连续六年亏损,2000年全面停产,负债三个多亿。2000年12月麒麟印刷有限公司破产,2001年青岛一家民营企业以两千两百万买走了原菏泽印刷厂,敲响了菏泽市属国企拍卖的第一槌。八一大街那个院子还在,可油墨味和扑克牌车间的切纸声,早就散了。
五,菏泽制药厂
牡丹区中华路48号。1960年始建,中间停过,1971年重新组建。菏泽制药厂在计划经济年代不算多辉煌,管理粗放,长期亏损,到1997年下半年负债率到了百分之一百三,彻底停了转。后来“三嫁求生”:先被北京三达旗下的康得斯兼并,改名恩奇药业,缓了一口气;再被鲁银投资间接控股,改名鲁银恩奇;最后还是没撑住,2001年进入破产程序,由步长制药接手。厂子换了几个东家,生产线可能还在转,可“菏泽制药厂”这个国营老厂的名字,在每一次改名里往后退了一步,最后退到了档案里。
六,菏泽第二毛纺厂
牡丹区双河集东。1971年省里投资筹建菏泽毛纺厂,1982年改名菏泽第二毛纺织厂,1985年粗纺毛呢生产线投产。
老菏泽人嘴里“二毛”就是它,跟棉纺织厂并称“菏泽两朵花”。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二毛的毛呢大衣料子在鲁西南是体面东西,结婚做衣裳扯一块二毛的料子,穿出去腰杆都直。厂里一千四百多名职工,2000年初全面停产,除了二十几个留守的,其余全部下岗。后来厂子变成了山东天翔毛纺,还在做毛纺,可“二毛”这个叫法和当年双河集东那个热闹的厂区,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七,菏泽柴油机厂
牡丹区东关高平路4号,占地十二万多平方米。1958年由新力铁工厂和新建铁工厂合并转为国营菏泽专署机械厂,当年就试制出了1140型煤气机。后来改叫菏泽柴油机厂,成了菏泽内燃机工业的底子。1994年自己设计的S385型柴油机还通过了部级鉴定。高平路那个厂区,车间里机油味重,试车的时候柴油机一摇起来,整个院子都跟着震。2002年工商变更,停止柴油机制造,经营范围改成清理债权债务,实质全面停产。柴油机不响了,可高平路4号那个大门和里头的厂房,老工人路过还是会多看两眼。
八,菏泽化肥厂
牡丹区西郊一带。菏泽化肥厂、菏泽化工总厂、菏泽农药厂,八十年代是牡丹区化工行业的四家国营底子,从业人员三千五百多人。化肥厂做碳酸氢铵,庄稼人种地离不开,一袋碳酸氢铵撒下去,麦苗眼见着往上蹿。化工总厂和农药厂规模不大,可也是正经国营。
九十年代末,化工总厂和农药厂因为包袱重破了产,2000年被出售重组为泰龙化工和源丰农药;化肥厂1997年改制为三滤股分公司。西郊那一带,化肥厂氨味呛鼻子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厂牌换的换、注销的注销,只剩下老工人聊天的时候还会说一句“以前西郊那几个化工厂……”
九,曹州老窖
牡丹区广福南街78号。山东国花酒厂的前身是菏泽地区酒厂,九十年代生产的曹州老窖连续七年蝉联山东省白酒质量评比第一名,一度占了菏泽七成的市场。
那时候菏泽人请客送礼,桌上摆一瓶曹州老窖,是正经体面。后来管理机制跟不上,市场全面下滑,曹州老窖停产了好几年。国花酒厂本身也在2005年被吊销了工商登记。2011年花冠集团收购了曹州老窖,2012年在原菏泽地区酒厂基础上重新组建国花酒业,投了三个多亿在中华西路建了新厂。酒还在酿,牌子也还叫得响,可广福南街78号那个国营老酒厂和九十年代那瓶曹州老窖,只留在老酒友的柜子里了。
十,菏泽铸造机械厂
牡丹区东郊双河路东段北侧,占地四万八千多平方米。1979年由菏泽机床厂改名菏泽铸造机械厂,列为省铸造机械定点生产厂,全民所有制。
它不造老百姓日常用的东西,造的是给全国各地铸造厂用的机械设备。厂里的工人和技术员,很多是从机床厂时期留下来的底子,图纸、卡尺、车床,一代带一代。后来机械行业格局变了,铸造机械厂没能撑下去,工商登记注销了。双河路东段那个厂区早就不是铸造机械厂了,可老技术工人说起当年给哪个省的铸造厂发过设备,语气里还是带着点东西。
这十个厂,结局不怎么一样。棉纺织厂挂进了清算名单,卷烟厂在全国烟草调整里关停,拖拉机厂换了名字,印刷厂被拍卖,制药厂在几轮兼并后丢了厂牌,二毛停产下岗,柴油机厂停了制造,化工几家破产重组,酒厂被收购后搬了新址,铸造机械厂注销。没有一家是自己愿意倒下的,可厂牌摘掉那天,菏泽还照常运转,城里的路还照常堵。
厂没了,可那一代人还在。双河东路40号的棉纱味、广福街的绿牡丹烟标、双河路135号的鲁菏牌小四轮、八一大街的扑克牌、高平路4号的柴油机声,都还在老工人的话里。名字一出口,心里动一下,不是矫情,是那些年份真的在那里搁过。厂牌摘了,路名还留着;机器停了,手艺还传着。对老一辈工人来说,能有人把厂名记对,把那段日子说清楚,就够了。
【作者首评】菏泽没进前十的还有:郓城县化肥厂,在城南三公里路东,碳酸氢铵做了很多年,后来注销了;菏泽磷肥厂,中兴东路3号;还有菏泽毛纺厂和菏泽第三毛纺厂,都是当年纺织口的老底子。你觉得哪家该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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