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涂志强,今年26岁,江西省九江市人。
我2018年入伍,在陆军一个工兵连干了五年,架桥、爆破、筑城、抗洪,去年九月退的役。我家在九江边上一个小县城,我爸是供电所的电工,爬了一辈子电线杆,我妈早年是化纤厂的挡车工,厂子垮了她就在学校门口摆早点摊,一摆十几年。我在家的这大半年,是我这五年里最难的一段日子,比在部队最难的那个晚上还难。那个晚上是什么,那个晚上和这大半年怎么接上的,就是今天这个故事。
先说那个晚上。2020年7月,江西的雨下得像天漏了,长江九江段水位一天一个数字,我们连上了堤。7月10号夜里,接到命令转移一个村子的留守老人,水已经进了屋,齐腰深。我和班长踩着没过膝盖的泥,摸到一户人家,两位老人守在二楼窗口——张大爷八十一,心脏不好,走不了水;张大娘七十九,死活不肯先走,说要走一起走。我背起大娘,班长和另一个战友用门板抬着大爷,前后往外蹚。水里有暗流,我的解放鞋陷在泥里拔出来一只,我光着一只脚蹚了八百米,把大娘背上冲锋舟。她趴在我背上,一路没哭,就是一遍一遍地念:崽啊,你慢点,你慢点。到了舟上,她抓着我的手问我叫什么,我说:大娘,我是解放军,应该的。天亮的时候听说,大爷上了舟以后心脏病发,卫生员一路心肺复苏,送到镇卫生院,人还是没留住。我在堤上蹲了一宿。后来的五年,我兜里一直揣着一个小本,那一页写着一句话:涂志强,你只背出来一半。班长看见了骂我:你背出来的那一半,是人家后半辈子。道理我懂,心结没解开。我入伍第五年立了个三等功,连队说喜报会寄到地方人武部,由人武部送到家。我没太当回事,功是部队给的,那个心结不是一张纸能解的。
再说这大半年。退伍回来,两件事同时砸在头上。第一件是工作。我在部队就会两样:带兵、干活。报名了专职消防员的招录,材料交上去,石沉大海;县人武部那边传出话,县里要组建民兵应急连抗洪抢险分队,缺教练员,优先退役军人,我也递了材料,还是没消息。我爸说:儿啊,你那个五年,是拿命换的手艺,地方上得有个慢慢认的过程,等。我等。第二件事,是我的女朋友李悦。高中同学,大学她念的财经,毕业进了南昌一家银行。五年军恋,聚少离多,我每个月的津贴一半变成了火车票。退伍前我们商量好的:我回来,考个稳定岗位,她的调动往九江来努努力,两年内结婚。退伍第九天,她请了年假从南昌回来一趟,约我在南门湖边上见面。那天天特别好,她说的话特别冷。她说:志强,我妈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南昌本地的,有房,银行的,比你大四岁。我说:那你呢?她低着头,说了实话:志强,我在南昌等你五年,我等的是“以后会好”,可你回来这九天,我看见的是你连个影子都没有。房子没有,编制没有,你的档案还在路上。我不敢赌了。她哭了,我没哭,我说:你说的都是实话,我不怪你。她临走给我留了最后一句:你别再等我了。我说:好。
从那天起,我等了半个月。我知道你们要笑:人家都把话说这么明白了,你还等什么?我等的其实不是她。我每天早上五点半照旧起床,出操,跑步路过南门湖,那是她走过五年的湖边路;我等的,是一个东西——部队教会我的:接到的命令再难听也要先回“是”,打完的仗再惨也要等打扫完战场再撤。分手是撤不干净的战场:她没回来,我的短信发过去像丢进了水里;我的编制、我的招录、我的档案,全都泡在水里。我妈看我每天神神叨叨,把手机攥在手里,叹气,把早点摊的灯每天多亮半个钟头——她这辈子被“等”字磨过:我爸当年在乡下供电所,一去半个月,她一个人在厂里挡车、回家带娃。她跟我说过一句:志强,等,分两种,一种等人,一种等天亮。
等到第十天头上,出事了。10月的一个上午,我家门被敲响,门外站着两个穿迷彩的,人武部的干事,出示了证件,说了一句让我爸妈魂都飞了的话:涂志强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我妈手里的面盆“哐”掉在地上——江西的父母都懂,人武部上门,不是大喜就是大事,这四个字从他们嘴里出来,你腿是软的。我爸这个老电工,一辈子电老虎面前不眨眼的人,脸都白了。我心里也是一沉:是不是我退伍安置的什么事出了岔子?是不是部队那头什么旧账翻了?我说:同志,能给我一句准话吗?带队的那个上校看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涂志强,立功喜报到了,你的兵役档案里还压着一个你不知道的事——上车,路上跟你讲。
车往江洲镇方向开。上校在车上把事情一件一件摆给我听。第一件:我的三等功喜报和证书,部队移防,晚到了一年多,今天正式送达,按规矩,人武部登门送喜,这是那趟“走一趟”的头一件事。第二件:喜报是小事,大事是一位老太太。张大娘从去年冬天开始,托江洲镇武装部、托县里、托一切她能想到的门路找一个兵:当年背她出来、光着一只脚的兵。她说不出名字,就记得那个脊背的温度,记得那句“大娘抓紧,我数到三”。人武部查了半年,部队那边核了又核,最后从当年抢险的记录和我退伍安置的地域里把我对上了。上校说:她白内障,去年做了手术,医保报销完自己掏了一千多块,重见光明头一件事,就是找你。她跟我们说:我不图报答,我就想看看那个背,还结不结实。第三件事,上校顿了顿:她还有话,必须当面跟你说,这事压了她两年,也压了你五年。
车停在江洲镇一栋两层的农家小楼前。张大娘在门口站着,头发全白,背还挺得直。她一看见我从车上下来,眯着手术后的眼睛看了足有五秒钟,然后一声“崽啊——”就扑过来,两只手拍我的后背,一下,一下,从肩胛骨拍到腰,像在敲一面她找了两年半的鼓。拍完她推开我,端详,说:就是这个背,一点没变,还是那个数到三的崽。进了堂屋,正面墙上挂着张大爷的遗像,香炉是干净的。大娘让座、倒茶,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屋里所有人低下头的事:她冲着遗像说:老头子,我把咱崽找回来了。她管我叫崽。她说:那晚上,你是背着我,我心里清楚,我的老头子是几个解放军用门板抬出来的,一路上人家没歇一口气。到了卫生院,是病把他带走的,不是水,更不是你。这两年我托人找你,不是找恩人,恩人我不配叫——你那个年纪,光着一只脚给我当船,我是找崽。我听说你们当兵的心里都有个小本本,背着我这一路你心里那个坎,今天我这个老婆子做主,替你把它平了:那天晚上,你们这些娃,一个都没少扛,一个都没做错。你要真过意不去,往后逢年过节,来这个屋吃餐饭,遗像前头,你陪我给老头子上一炷香。我这只眼睛是手术刀给的光,可我看你,用的不是眼,是背——背上认的崽,错不了。
我这个人,五年的兵,抗洪的堤上没哭,退伍摘衔的时候没哭,那天在张大娘家堂屋里,哭得像个把八年没丢出去的东西终于卸了包的娃。上校在旁边,把第三样东西拿了出来:县人武装部的红头文件——县民兵应急连抗洪抢险分队正式组建,聘我任教官,带训练、带防汛值班,工资待遇、社保,白纸黑字;明年省消防救援队伍招录,三等功退役军人优先。上校说:涂志强,你在部队的本事,地方上不是不认,是要走完它该走的程序。你的档案在路上走了十三个月,今天,到站了。还有个人要见你。门口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铁路制服,大娘的儿子,京九线上的列车员,跑九江到赣州这一段。2020年7月10号那个晚上,他在车上,值乘,手机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家里的信儿。他给父亲磕完头,恨了自己半年:恨自己那晚不在家。他朝我深深弯下腰,说:兄弟,那晚替我尽孝的人是你。他儿子在县城送快递,那天下班也被叫了回来,一屋子人,大娘杀了一只鸡,非要留饭。饭桌上大娘的儿子说:妈找了两年,我一开始不理解,我说妈,人家是部队的,规矩不让随便认。妈说:你懂什么,人在水上的时候,背就是岸。
饭吃到一半,我妈打来电话,我按了免提。我妈听见满屋子人声,听见大娘喊“崽,吃菜”,这个在早点摊上站了十几年的女人,在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来了一句:她大娘,我这个儿子,从小背东西就实,背柴禾,背书包,背病……背了半辈子,背出个兵来,今天总算背到有人认了。挂了电话,大娘非要塞我一个红包,说压在我枕头底下两年半了,88块,说88是个好数,要发。我不收,她眼圈一红就要哭,大娘的儿子按住我的手:收下,这是我妈的心,你不收,她那个坎,又过不去了。我收了,转身塞给了大娘的孙子:兄弟,你天天送件,风里雨里,这88块,阿姨给你换个新头盔。满桌人笑,大娘笑着笑着抹眼睛。
对了,李悦那边,还有个小尾巴。11月里,她从同学那儿听说我“进了人武部当教官”,微信发过来一句:志强,听说你稳定了,我们……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她一句:李悦,谢谢你当初跟我说了实话,没有拿“等”字骗我。我现在挺好,不是因为我有了岗位——是因为我终于知道,我那半个月等的不是你,是我自己那趟还没到站的档案。车到站了,各自下车吧。祝你那个有房的,对你好。发完我关了手机,去带了民兵连的第一次夜训。那天晚上练灯火管制下的堤上机动,回来的路上,年轻队员们拿手机外放歌,放到《驼铃》,一群半大小子吼“革命生涯常分手”,吼得七零八落。我让他们再唱一遍,我说:这歌你们吼不齐,是因为你们还没送走过战友。等明年汛期,我们一起上一次堤,再唱,就齐了。
今年除夕我在连里值班,初一早上回家,我妈在院里等我,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我说妈,这是给谁的?她说:张大娘早上托人捎来的年货,她自己家腌的腊鱼,说给你爸下酒,还说,正月里她儿子跑车,她一个人,让我们正月十五接她来家吃汤圆。我爸喝了口酒,说:这个年,比你在部队那五年哪年都齐整。我望着院门外的赣北的冬天,忽然想起班长五年前在堤上骂我的那句话:你背出来的那一半,是人家后半辈子。现在我把它改了半句,写在民兵连训练日志的扉页上:你背过的每一段路,都有人记着账——组织记的是功,老百姓记的是你这个人。档案晚到了十三个月,可它一站没停,全在路上走着。等,分两种:一种等人,一种等天亮。我那半个月,两种一起等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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