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大勇,今年四十二,在鲁西南县城边上的孙庄养猪。说是猪场,其实就是村西头那片废砖窑场改的,三排石棉瓦棚子,存栏百十头,我和媳妇刘巧云两个人忙活,忙不过来的时候雇隔壁老赵头帮半天忙。我养猪养了快十年,巧云在村东头养鸡,两千来只蛋鸡,鸡棚挨着我家猪棚,两口子一个闻猪粪味儿,一个闻鸡屎味儿,谁也不嫌谁。
今年这日子,没法说。
十一月中旬那天早上,我蹲在猪棚门口抽烟,巧云端了碗面条过来,说你别光抽,吃了饭去镇上问问价。我说问啥问,问了也是白问。她说你不问咋知道?我说手机上天天推,全国生猪均价八块多一公斤,咱这儿的贩子给七块八,爱卖不卖。巧云把碗往我手里一塞,说那也得卖,猪不能老压着,饲料一天好几百。
我端着面条没动筷子,心里算账。一头猪养到二百四十斤出栏,饲料吃了八百多斤,光饲料钱就一千三四,加上猪苗、药钱、水电,一头成本奔着一千七八去。按七块八一斤算,一头卖一千八百七,刨去成本,落手里几十块钱,这还没算我和巧云的人工。上个月卖的那批,有一头还倒贴了六十。巧云说你就当给猪打工了。我说给猪打工猪还不领情,拱棚门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巧云那边也不顺。她养蛋鸡,鸡蛋行情看着比猪强,主产区一斤四块出头,可巧云说那也是面子上的数。饲料涨了,玉米豆粕都比去年贵,鸡苗也贵,她算了算,一斤鸡蛋的成本就得三块六七,一斤挣三四毛钱,两千只鸡一天下一千七八百个蛋,一天挣个五六十块,刚够给我这边填窟窿。我说你那不叫养鸡,叫给鸡当长工。她拿扫帚疙瘩撵我,说那你别吃鸡蛋。
十一月中旬那几天,天还暖着,猪价一天比一天低,鸡蛋也稳中偏弱,贩子来收蛋的时候挑挑拣拣,说南方粉蛋走得慢,红壳蛋压价。巧云气得跟贩子吵了一架,贩子走了她又后悔,说吵完了人家下回不来了咋办。我说不来拉倒,咱自己拉到镇上卖。她说你拉,你拿啥拉,三轮车电瓶上礼拜刚换的,你又想换车?
转机出在十一月十八号那天晚上。我正搁屋里看手机,刷到一条,说新一轮冷空气要来了,自北向南,下旬气温明显走低,南方腌腊灌香肠的要动手了。底下还有一段说,猪肉腌腊需求启动,但供应足,不会大涨,容易震荡;鸡蛋产蛋率往下掉,加上元旦备货,价格可能偏强一点。我看了两遍,把手机递给巧云,说你看这个。她接过去瞅了半天,说这玩意儿准不准?我说准不准的,总比咱俩在这儿干瞪眼强。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镇上找贩子,骑车子去了老赵头家。老赵头以前在乡食品站干过,退休了闲不住,帮人看看猪病啥的。我说赵叔,天要冷了,腌腊的该动手了,你看这猪价能不能抬一抬?老赵头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说大勇,我跟你实话说,猪多,冻肉也多,大厂子还在往外放,腌腊那点量,能把价托住不往下掉就不赖了,想大涨,门儿都没有。我说那咋整?他说你听我一句,别压栏,够秤就出,把钱换成现的,等过了年再说。鸡蛋那边你让巧云别急着卖,天冷了鸡下蛋少,贩子压价你就少给他点,过几天元旦备货的一来,价自己就往上走一点。
我回来跟巧云一说,她将信将疑,但还是听了。那几天她没再跟贩子置气,贩子来收,她给多少算多少,但留了个心眼,每天少卖两箱,搁自家院里搭了个小棚存着。我这边把够秤的猪挑出来,给镇上屠宰户老刘打了电话,说你啥时候要,我啥时候送,价你按当天市场给,我不跟你磨。老刘说大勇你今年咋这么痛快?我说痛快不痛快的,猪在圈里多待一天,我多赔一天饲料钱,我图啥?
十一月二十号往后,天果然冷了,风刮得猪棚石棉瓦哗哗响,我给猪棚加了草帘子,巧云的鸡棚也生了炉子,电费噌噌往上涨,她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可贩子那边的话风真的变了。先是收鸡蛋的贩子主动给巧云打电话,说嫂子,这两天要货的多,你那儿存的那几箱给我留着,我按四块二给你。巧云挂了电话冲我喊,大勇,四块二了!我说你小点声,鸡都被你吓得不下了。
猪肉这边,老刘收了两车之后跟我说,大勇,腌腊的起来了,灌香肠的要前腿,你下一批给我留几头膘好点的,价我给你往上抬一毛。一毛不多,一头猪多卖二十来块,可这二十来块在我这儿就是一天的饲料钱。
到了十一月二十五六号,巧云算了算账,这个月鸡蛋比上个月多卖了四百多块。我这边猪价没咋涨,但也没再往下跌,稳在七块九上下,出的量比上个月多了十来头,饲料钱转开了。巧云说这冷空气还真管用。我说管啥用,人家那文章上写了,就是震荡,不是大涨,你别指望靠天吃饭。她说那也比干等着强。
真正让我心里踏实的是二十七号那天。老刘来拉猪,装完车坐我棚子里喝了杯茶,说大勇,今年这行情,你两口子没伤着元气,就算赢了。我说赢啥,我算过了,今年一年白干,不赔就是赚。老刘说你别不知足,你知道东乡老周不?养了三百多头,扛不住,上个月清栏了,猪棚都拆了。我说听说了。老刘说所以我说你行,你没硬扛,该出就出,该收就收,你媳妇那边鸡蛋也没瞎囤,两口子脑子清楚,比啥都强。
老刘走了之后,巧云过来坐我旁边,说大勇,老刘夸咱俩呢。我说夸就夸呗。她说你咋不高兴?我说我高兴啥,忙活一年,挣的不如人家打工的。巧云说那你别养猪了,跟我养鸡。我说你那鸡一天挣五六十,够干啥?她说那咱俩一块儿养鸡。我说你拉倒吧,猪我还没伺候够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巧云炒了盘鸡蛋,又切了盘猪头肉。我说你咋舍得买猪头肉了?她说咱自己养的猪,卖不上价,我还不能吃一口了?我夹了一筷子,嚼着挺香。巧云说,大勇,明年咋整?我说咋整,接着养呗。她说还养?我说养,不过明年我不光养肥猪了,我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弄几头母猪,自繁自养,猪苗钱省下来,成本就下来一截。巧云说你会弄不?我说不会学呗,老赵头懂,我跟他学。
巧云扒了口饭,说那鸡蛋呢?我说鸡蛋你就那么养着,别贪多,两千只鸡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多了你就得雇人,雇人就把那点利润吃没了。她说行,我听你的。我说你啥时候这么听我话了?她说从你那天没跟我吵贩子开始。我说我啥时候跟你吵过贩子?她说你以前不是老嫌我沉不住气?我说那是以前,现在我觉着,你沉不住气归沉不住气,可你天天早起喂鸡捡蛋,没偷过懒,这就比我强。
她拿筷子敲了我一下,说孙大勇你学会说人话了。
今儿早上我又蹲猪棚门口抽烟,巧云端了碗面条来,这回没催我,搁我手里就蹲旁边看鸡。我说你看啥?她说我看那只芦花鸡,这两天没下蛋,是不是天冷了。我说你给它生个炉子。她说你给它生。我说那是你的鸡。她说你的猪我也没少喂。我想了想,说那行,下午我给鸡棚再添个炉子,你给猪棚把草帘子再紧一遍。
面条吃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天冷是冷了,可太阳还挺好,照在猪棚的石棉瓦上,明晃晃的。猪在圈里哼哼,鸡在棚里咯咯,巧云蹲在那儿数鸡蛋,数着数着回头跟我说,大勇,今儿收了五十三斤蛋,贩子说下午来拉,四块二。
我说行,四块二就四块二,比上个月强。
日子就是这么个日子,猪价蛋价起起落落,冷空气来了又走,我和巧云一个养猪一个养鸡,挣不了大钱,也饿不着。那些分析行情的话,我听一半信一半,该卖的卖,该等的等,不硬扛也不瞎赌。老刘说得对,脑子清楚,比啥都强。我脑子算不上多清楚,可我有个好处,我知道自个儿能吃几碗干饭。猪养多了我忙不过来,鸡养多了巧云忙不过来,就现在这个数,刚刚好。
下午贩子来拉鸡蛋,巧云数钱的时候嘴角往上翘,我在旁边说,别数了,再数也数不出金蛋来。她瞪我一眼,说孙大勇你嘴咋这么欠呢。我说我嘴欠,可我没让你把鸡蛋贱卖了。她把钱揣兜里,说那倒是,这回算你出了个主意。
我扛着铁锹去猪棚起粪,路过鸡棚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巧云正往鸡槽里添食,鸡围着她脚底下转,她嘴里叨叨咕咕的,不知道跟鸡说啥呢。太阳照在她后背上,暖烘烘的。
今年就这么着了,明年再说明年的。猪还得养,鸡还得喂,日子还得过。冷空气来了就加帘子,价低了就少养两头,价稳了就多出几栏。老百姓过日子,不就这么回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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