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岁深圳老人患上肺癌,回家后整日抽烟喝酒,就不去医院:这病没得治

我叫周德茂,一九四九年生,潮州浮洋人,一九五五年跟我爹坐船到宝安,那会儿还不叫深圳。木工出身,干了四十三年。

去年九月十八号,我在龙珠医院拍的片子,是我小儿子周启明非拉着去的。我咳了三个月,开始早上咳两声,后来咳到半夜,有一天痰里带了一点红,就一点,像蚊子血那么大。启明看见了脸都白了,把我塞进车里。

片子出来,大夫姓陈,四十来岁,头发少,说话慢。他把片子挂灯箱上看了很久,问我:“周伯,您家里有谁来?”我说儿子在外头。他说叫他进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启明进来,陈大夫指着片子上一个白点,说右肺上叶有个结节,两厘米八,边缘有毛刺,还有分叶,纵隔里几个淋巴结肿大,怀疑恶性,建议穿刺。启明问,恶性是什么意思。陈大夫说,就是癌。

我坐旁边,听见这个词,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我爹死的时候我九岁,我妈死的时候我在外地学木工,我大儿子一岁半走的,我媳妇五十八岁走的,乳腺癌。我知道人是怎么死的。

穿刺是九月二十一号做的,一个礼拜出结果。九月二十八号确诊:肺腺癌,三期,纵隔淋巴结转移,同时送基因检测,看能不能吃靶向药。

陈大夫说,三期还有机会,化疗加免疫,基因有突变能吃药,能控住,能带瘤生存几年。启明一个劲点头。

我问:“陈大夫,我七十一,治了能活几年?”

他说:“三期肺癌,规范治疗,中位生存期三年左右,有的能到五年。”

我说:“三年,我七十四。”

他说:“对。”

我又问:“得花多少钱?”

他说:“看方案。吃靶向药,医保报销完一个月几千。用免疫,一年几万到十几万。”

我说:“那我知道了。”

从医院出来,启明开车,一路没说话。到红荔路那个路口等红灯,他说:“爸,治。”我说:“嗯。”他说:“爸你答应了?”我说:“我说了嗯。”

他眼泪就下来了,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抹脸。我把车窗摇下来了。

其实我心里已经决定了,不治。

我这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我犟。我的犟不是嚷嚷那种,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一声不吭那种。我媳妇活着的时候最恨我这个,说周德茂你这是拿刀子割人不见血。

为什么决定不治?

头一个,钱。我这辈子攒下的钱不多。我做木工,后来带个小装修队,最好的时候一年挣十几万,可那些钱大部分花在三件事上:一是我媳妇看病,两年零三个月,花了三十七万,医保报了不到一半;二是我大儿子一岁半那年脑膜炎,一九七九年,能卖的都卖了,人还是没救回来;三是两个儿子上学,启明考上深大那年学费五千八,我拿布袋装着一沓钱去交,交完在学校门口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

我现在手里一张定期存单十二万。一套房子,八十八平,福田,八几年单位分的,现在值六百多万。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

启明在南山一家科技公司做测试,一个月一万八,他媳妇在银行,两个人一年四十万出头,可房贷一万二,孩子上私立小学一年八万。小儿子启亮在东莞开五金厂,前年赔了一笔,还在缓。

我治这个病,保守三年二十万,往上不封顶。我这十二万是棺材本,动了这个钱,我死了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房子可以卖,可卖了住哪儿?住启明家?他两居室,他儿子一间他一间,我睡客厅。早晨起来人家上厕所,我得躲出去。

第二个,我不想到了最后活得不像个人。

我陪我媳妇走过那段路。她最后四个月,我天天在医院。我看见过化疗把人变成什么样。隔壁床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吐得连黄水都吐出来了,头发一把一把掉。我媳妇最后那一个月,身上插三根管子,翻身要两个人,拉屎拉尿都在床上。她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十三年。她说:“德茂,我要是知道是这样,我当初就不治了。”

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我心里过不去。我没本事救她,我看着她受罪。我自己不能再走一遍。

第三个,最说不出口。我怕拖累孩子。我这人一辈子没求过人,年轻时候在工地,钢筋扎穿脚背,我自己拔出来,用毛巾一裹接着干。我最受不了让儿子推着轮椅给我擦屁股。我情愿死在自家床上,也不愿意死在医院的白单子上。

九月二十九号早上,我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启明睡客厅沙发,听见动静蹭就起来了,出来看见我抽烟,脸都绿了:“爸!你干什么!”

我说:“抽一根。”

他说:“你肺癌,你抽烟?”

我说:“我抽了五十四年,少这一根不少。”

他把我那包红双喜抢走扔垃圾桶了。我说:“你扔吧,楼下小店有。”

他站那儿,两只手撑阳台栏杆,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哄他。我这人不会哄人。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了包烟,还买了一瓶九江双蒸,四十二块。提着上楼,启明正好开门倒垃圾。他看见我手里那两样东西,那表情我一辈子忘不了。那不是生气,那是被自己亲爹捅了一刀的表情。他说:“爸,你是要干什么?”我说:“我活七十一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天下午启亮从东莞赶回来,一进门就跪我跟前,抱着我的腿说:“爸,你治,钱我出,我把厂里那台机器卖了,能卖二十万。”我说你起来。他说你不答应我不起来。我说那你跪着。

我这人说话就是这样,心里疼,嘴上不软。

那天晚上两个儿子在客厅吵了一架。启明说必须治,启亮说尊重爸的意思,启明说你这叫孝?启亮说你这叫拿爹的命换你的心安。最后启明摔了个杯子。我在屋里躺着,听得清清楚楚,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脑袋。

说起这烟酒,说句实话不是好喝。我抽了五十四年,头十年是抽着玩,后来解乏,再后来是习惯。到老了这几年,烟和酒是两样东西的替身。

头一样是我日子太空。我五点起,六点下楼喝早茶,茶档在老小区门口,三张折叠桌,几个老头,一壶普洱。回来屋里就我一个人,八十八平,静得很。点一根烟,那股烟上来,屋里就有点动静。

第二样是我这点“我说了算”的感觉。我这辈子什么事都得让着人,就抽烟这件事谁也别管我。我病了我知道,可这最后一段,我想自己拿着。

这话我说不出口,我就拿烟和酒顶着。

十月我开始了自己的活法。每天六点半起来,一根烟,一杯九江双蒸,就一两。然后下楼喝茶到十点。中午回家吃饭,下午睡一觉,起来看电视,晚上再喝一小杯。烟一天一包,比原来还凶。

启明天天盯着,我一抽烟他就来掐,父子俩天天为这个掰扯。楼下卖菜的老杨说:“周伯,你这不行啊。”我说我活了七十一,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十月中小区的老太太在电梯里当着我的面跟人说:“这老头子是想死,拿命赌气呢。”我听见了,没吭声。

十月底一个晚上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有亮光。启明坐在沙发上,开着小台灯,对着笔记本打字。我站他后面看,他在填一个表,抬头是“深圳市重特大疾病补充医疗保险理赔申请”,旁边还有个文档,叫“爸的药费计算”,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说你还没睡。他吓了一跳,说爸你怎么起来了。我说你别弄这些了。他合上电脑说,爸,我不弄这些我睡不着。

我坐下,说:“启明,我这辈子就欠你妈一件事,没救活她。可我不欠你,也不欠启亮。我把你们两个养大,供你们上学,我做到了。”

他说:“爸,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我这条命,是我的。”

他看了我很久,说:“爸,那你想过我吗?”

我说:“我想过。我想的就是不为难你们。”

他说:“你不治,才叫为难我们。”

我站起来回屋了。

十一月三号出的事。那天下午我在阳台抽烟,抽到第三根,忽然一阵咳,停不住,咳出血来了,一口一口的鲜红。我两只手撑栏杆,咳得整个人弓起来。

启明不在家。我一个人在阳台咳了五分钟,咳完坐在小马扎上喘。低头看手,手背一片红。

我心里那一刻忽然慌了。我怕的不是死,我怕死在阳台上没人知道。我要是倒在那儿,启明晚上八点回来,我身子得凉五个钟头。

那天晚上启明回来看我脸色不对,过来摸我额头,看见我袖子上的血点子。他一句话没说,转身打电话叫车。我说不用。他忽然转过身冲我吼,从小到大没跟我吼过。他说:“爸!你今天不去,我明天就辞职!我在家看着你!你死在阳台上,我连个信儿都收不到!”

我没话了。

那天晚上他把我拉到了医院。陈大夫安排做了 CT,说肿瘤从两厘米八长到三厘米二,还有点炎症,得赶紧上药。

我在病房躺着输消炎液。夜里两点多睡不着,旁边床有动静,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冯,做建材生意的,也是肺癌,靶向药吃了两年多。

他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睁着眼,说:“老爷子,睡不着?”

我说嗯。

他笑了一下,坐床边,说:“我看你白天跟儿子吵架了。”

我说你听见了。

他说这层楼隔音差。他给我倒了杯水,说:“老爷子,我跟你说个事。我四十九岁查出来的,那会儿我也说不治,回家喝酒。我老婆哭,我女儿跪。后来我治了。”

我说为什么治。

他说:“我女儿跟我说,爸,你要是现在不治,我以后每年清明给你上坟,我都不知道跟你说什么。你要是治,哪怕只多活两年,我这两年就有个爹。”

他说:“我吃了两年多药,现在还能开车,还能自己上厕所,还去海南玩了一趟。副作用有点,腿上有皮疹,痒,抹点药就好。我没秃,没吐,没插管子。”

他说:“老爷子,你想的那种治疗,是二十年前的治疗。现在不一样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说怕花钱怕拖累孩子。我们这儿有个病友群,五十多人,你知道有几个是因为钱不治的吗?一个没有。都是因为怕。怕疼,怕受罪,怕不像人。可这个药不让你不像人,它让你像人。”

那一晚上我没睡。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那个姓冯的说了什么,是我媳妇。她最后那一个月,半夜醒了拉着我的手说:“德茂,你别怕。”我当时没明白,她都快不行了,跟我说别怕。后来我才想明白,她怕的是我一个人往后过。她走那年我五十八,她怕我把自己活成一个孤老头子。

我这十三年的活法,还真让她说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让启明把陈大夫叫来。

我说:“陈大夫,我问你几个事,你照实说。第一,我吃这个药会吐吗?”

他说:“大部分人不会,百分之十几有轻度恶心,吃药能压住。”

“第二,头发会掉吗?”

“不会,靶向药不掉头发。”

“第三,我还能自己上厕所吗?”

“能,大部分人生活完全自理。”

“第四,我还能抽烟喝酒吗?”

他笑了一下,说:“周伯,这个不能。烟影响药效,酒精伤肝,你吃药期间肝功能要监测。你要是抽烟喝酒,这药就白吃了。”

我说:“那我不抽了。我抽了五十四年,说戒就戒。”

陈大夫看了启明一眼。启明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整个人在抖。

那天上午我把床头柜里那包烟交给启明,说拿去扔了。他说爸……我说扔了,还有阳台上那瓶酒,一块儿扔。他接过去跑到走廊上去了,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哭,哭得很大声,护士都在劝他。

基因结果出来了,EGFR 十九号外显子缺失,能吃奥希替尼,第三代靶向药,一天一片,八十毫克,进了医保,报销完自付两千一百六十三。

一年两万五。我一年退休金五万一,扣掉还剩两万六。

我突然笑了一下。我抽烟一天一包八块五,一个月二百五十五,喝酒一个月四十,一年三千五。我治病的钱是我抽烟喝酒的七倍。可这钱花得不一样——三千五花出去,我一天天往坏里走;两万五花出去,我一天天往好里走。这账我以前算过,可我只算了总数,没算方向。

十一月五号开始吃药。

第一个礼拜没什么感觉。第二个礼拜脚上起疹子,有点痒。第三个礼拜指甲边有点红,陈大夫说是甲沟炎,开了药膏。

一个月后复查,CT 显示肿瘤从三厘米二缩到两厘米一。两个月后再查,一点八。陈大夫说效果很好,继续吃。

我从 CT 室出来坐在走廊椅子上,摸了摸自己胸口,心里说了一句:还行。

今年三月底,我戒了整四个月,一根烟没抽。有一次在茶档老杨递烟给我,我摆手,他愣了,说周伯你戒了?我说戒了。他说五十四年说戒就戒?我说我怕死。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笑了。

酒也戒了。不过保留了一个习惯:每天下午三点在阳台坐半个钟头喝茶。以前那个点我抽两根烟,现在喝茶。我买了套紫砂茶具,一百八,自己泡。潮州人泡茶讲究,这手艺荒了六十年,重新拾起来。

启亮回来过两趟,每趟带一箱单丛。他跟启明也和解了,现在一个礼拜通一次电话。启明也不再天天盯着我,改成每个礼拜天带我去莲花山走一圈,他走前面我走后面,一下午五千步,有时候说说他儿子的事,有时候一句话不说。

我干木工那些年常说一句话:“量三遍,锯一锯。”我这辈子量了一辈子别人家的尺寸,唯独自己这条命的尺寸没量过。我拿“怕拖累孩子”当尺子,量出来一个不治;拿“怕不像人”当尺子,量出来一个回家喝酒。我这把尺子是老尺子,是我陪我媳妇走过那段路留下的尺子。

陈大夫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住了。他说:“周伯,医学这东西五年一变。你媳妇那个年代,肺癌晚期就是三个月的事。你拿十几年前的印象来定今天的命,这不叫有主见,这叫拿老黄历算今天的账。”

这话说得我脸上发烧。我在深圳看惯了变化,一九七九年工地上脚下踩的是烂泥,现在楼盖到四十层,地铁通到东莞。我从推板车到坐地铁,我信变化。可我就是不信病能变。我这个人最信自己眼睛看见的东西,没看见过的我就不信。

可人这一辈子,你没看见过的东西,不代表它不存在。

六月初我去了趟老家,潮州浮洋,坐三个小时高铁,自己去的。我看了看我爹我妈的坟,拔了草,摆了一炷香。

我在坟前说:“爹,妈,德茂七十一了,身上有个病,吃着药,大夫说能控住。我这辈子没给你们丢人。我年轻的时候跑得太急,好些年没回来。”

我坐了一个多钟头,起来腿麻了,扶着碑站了好一会儿。

回来的高铁上我靠窗坐着,看窗外田往后退,田埂上有白鹭。我掏出手机给启明发语音:“启明,我明天到家,你给我买两斤排骨,我炖汤。”

他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爸,你这次去,累不累?”

我说不累,我还想再去一趟。

我今年七十一,肺癌三期,吃了八个月药,肿瘤从三点二缩到一点七。副作用是脚上有皮疹,指甲边有点红,别的没什么。戒烟四个月,滴酒未进。每天喝茶,走路,买菜,做饭,一个礼拜看一次孙子。

有人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人哪能不怕。可我现在怕的东西跟四个月前不一样了。四个月前我怕死,现在我怕的是,我死的时候,孩子觉得我没跟他好好说过话。

木匠出身的人懂一个道理:木头有纹路,你得顺着纹路刨,反着来木头就崩了。人也一样。

头一句话: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病,是自以为看透了。我以为“治”就一定是插管子、掉头发、躺床上等人伺候。我拿我媳妇那两年的记忆去套今天的药。这不是有骨气,这是懒。人老了最容易犯的毛病不是糊涂,是不愿意改。

第二句话:钱要算,可得算对。我算的是十二万棺材本,没算我一年退休金五万;算的是我拖累孩子,没算我死了以后孩子心里那个洞。启明说,爸,你要是走了,我这辈子一想起来就难受。钱能再挣,爹只有一个。这话俗,可他是从心里说的。

第三句话:不是所有的不治都叫看开,也不是所有的治都叫受罪。我那两个月抽烟喝酒,看着像硬气,其实是怕。我怕疼,我怕没面子,我怕在儿子面前变成一个要人擦身子的老头。可一个老头在儿子面前掉面子不掉人。真正掉人的,是明明还有路,你自己先把门关上。

前天下午三点,我在阳台泡茶。启明带着他儿子来了,我孙子周予安,十六岁,一米七八,瘦,坐我旁边玩手机。

我给他倒了一杯,说喝茶。他说爷爷苦。我说苦就对了。他喝了一口,皱眉,还是喝了。

我说:“予安,爷爷去年这个时候,差点就不想活了。”

他把手机放下了。

我说:“爷爷现在想活了。”

他愣了一下,说:“爷爷,你好好活。”

我说:“我尽力。”

太阳从西边照进来,照在阳台水泥地上一块一块的。楼下有小孩骑车,铃声叮叮的。

我把茶壶里最后一点倒了,一人一半。

这日子,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