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在淮安区西长街开了一家小面馆,卖长鱼面和平桥豆腐。

铺面不大,六张桌子,墙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每天早上五点半,他准时起来捅炉子、熬大骨汤,把鳝鱼骨下到油锅里炸得酥脆。他这人话不多,也不像别的老板那样站在门口揽客,就是闷头在灶台前忙活。街坊邻居都说,陈老板这面做得地道,就是人看着有点孤。

离了婚整整八年,陈建国一直是一个人。四十出头的年纪,除了肚子微微凸起点,人还算精神。亲戚朋友没少给他张罗相亲,但他每次都摆摆手,推脱说:“我这天天起早贪黑的,一身葱花味儿,就别去祸害人家女同志了。”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身葱花味儿洗洗就掉了,心里那个坎儿,八年了,还没跨过去。

他前妻叫刘芳。

八年前,他们俩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倔驴夫妻”。陈建国那时候在工地上包点小工程,赚了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天天跟一帮狐朋狗友喝酒打牌。刘芳在商场做售货员,脾气也硬,见不得他那副德行。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急眼了能把家里的电饭煲都从三楼窗户扔下去。

离婚那天,是个六月的大晴天。两人一路吵到民政局,签字的时候手都不带抖的。出了大厅,陈建国把房产证扔给她:“房子归你,闺女也归你,我净身出户。”刘芳红着眼睛,咬着牙回了一句:“行,陈建国,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要是回头,谁是孙子!”

发完毒誓,两人真就各奔东西了。刘芳带着刚上初中的闺女陈小雅,住在这套老房子里。陈建国卷了个铺盖卷,在外面租了个车库,后来才盘下这家面馆。

这八年,两人严格恪守着“孙子”的誓言。淮安区就这么大,但他们硬是没碰过一次面。连每个月交接抚养费,陈建国都是把钱装在信封里,塞进小区门口那个绿色的旧邮筒里,然后给刘芳发个空短信。刘芳收到短信,再去邮筒里拿。

闺女小雅成了两人唯一的传声筒。每次小雅来面馆拿钱,陈建国总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你妈身体咋样?”小雅翻个白眼:“你自己不会去问?”他就不吱声了,转头去剁肉。

其实,两人都没再婚。

刘芳那边,商场倒闭后,她盘了个小推车,在夜市摆摊卖炸串。风里来雨里去,把闺女一路供到了大学毕业。亲戚给她介绍过几个对象,有开出租车的,有丧偶的公务员。她见了两个,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如陈建国顺眼。那个死鬼虽然邋遢、脾气臭,可包的水饺是一绝,还会给闺女修自行车。

陈建国这边更绝。别人一给他提亲,他就拿自己和刘芳比:“有她高吗?有她能干吗?有她骂人嗓门大吗?”别人说:“建国,你都离婚了,你还惦记人家骂你呢?”他嘿嘿一笑,低头揉面去了。

今年夏天,小雅大学毕业了。不仅毕业了,还领回来一个高高大大的男朋友,叫李浩。李浩是外地人,在淮安考上的公务员,老实本分。

两家人要见面,商量结婚的事。

小雅坐在面馆里,嚼着长鱼面,漫不经心地说:“爸,李浩他们家想在这边办婚礼。但我也得有个娘家主场。我妈那边摆一桌,你这边……能不能借你的面馆用用?反正你这儿也有地方。”

陈建国手一抖,差点把勺子在锅沿上磕断:“用我这儿?那你妈……来不来?”

“废话。我妈不来谁送我出嫁?”小雅瞪着他,“爸,那件事都过去八年了。我要结婚了,你能不能跟我妈破个冰?我可不想结婚那天,你们俩一个在南极一个在北极。”

陈建国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截,掐灭在烟灰缸里,闷声说:“行。你定时间,我给她做好吃的。”

小雅在微信上跟她妈说了这事。刘芳在电话里立刻就炸了:“去他那破面馆?我不去!我见不得他那张脸!再说,你结婚,这婚房首付的钱他出了吗?这八年就塞点抚养费,现在想白当老丈人?没门!”

小雅一句话把她妈给堵了回去:“妈,你那套老房子的房贷,这八年是谁每个月准时去银行还的?你以为你那点炸串钱够还房贷啊?”

电话那头,刘芳愣住了。这八年,她确实没操心过房贷。银行每个月按时扣款,她以为是自己办了自动扣费,一直没细问。

“你说什么?不是自动扣的?”

“是我爸。他每次给我抚养费的时候,多塞两千。让我去柜台还的。他怕你有心理负担,让我别告诉你。”

刘芳握着手机,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周末,刘芳咬着牙,来到了西长街。

面馆的门半开着,陈建国穿着一件旧汗衫,正站在灶台前颠锅,满头大汗。看到她进来,陈建国愣了一下,手里的炒勺停在半空。两人对视了三秒钟,刘芳先开了口:“陈建国,你这店里怎么还是一股味儿?油烟机装没装啊?”

陈建国回过神来,干咳了两声:“装了装了,这不是为了省电没开嘛。你坐,你坐。”

刘芳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看着在灶台前手忙脚乱的陈建国,心里五味杂陈。这男人老了,鬓角有白头发了,背也没以前那么直了。

陈建国端了一碗面过来,放在她面前。是长鱼面,上面卧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吃吧。刚做的。”

刘芳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眼泪掉进了面碗里。她赶紧扭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陈建国,你少在这装好人。你以为你偷偷还房贷,我就会原谅你啊?当年你天天出去喝酒,不管我们娘俩死活,你忘了?”

陈建国拉了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

“没忘。这八年,我天天都没忘。”他叹了口气,“当年是我混蛋,年轻气盛,不知道顾家。离婚之后,我在车库里躺了三天,看着天花板,才明白自己丢了什么。可我这人嘴硬,死要面子,拉不下脸去求你们回来。我想着,我把面馆开好,把脾气改改,等哪天你和闺女能看得起我了,我再跟你们说句对不起。”

“刘芳,这八年,你摆摊风吹日晒的,我都看在眼里。有几次下大雨,我骑着电动车跟在你那推车后面,想给你撑把伞,又怕你回头骂我一句‘孙子’。”

刘芳再也忍不住了,抓起桌上的纸巾砸在他身上:“你个死东西,你还记得那个毒誓啊?!”

“记得。谁回头谁是孙子。”陈建国咧嘴笑了,“我今天不当孙子了,我认输。行不行?”

两人在面馆里,对着一碗长鱼面,哭得像个泪人。

这时候,小雅推门进来了,后面跟着李浩。看到这场景,小雅捂着嘴笑了:“哟,爸,妈,你们这是算和好了?那婚礼是不是可以办得更热闹一点了?”

陈建国站起来,擦了把脸,拍了拍桌子:“办!小雅的婚礼,必须风风光光地办!李浩,你小子给我听好了,我这面馆虽然不大,但以后也是你半个家。你要是敢欺负小雅,我这一炒勺可不认人!”

刘芳在一旁破涕为笑:“行了行了,就你那小面馆,还半个家呢。”

“怎么不是家?你以后不准去摆摊了,到我这店里来收银。这店,以后你说了算。”陈建国挺直了腰板,难得硬气了一回。

刘芳愣了一下,然后撇了撇嘴:“那我得重新装修,这墙熏得黄不拉几的,客人看了都没胃口。”

“好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李浩在一旁悄悄对小雅说:“你爸妈感情真好啊,哪像离婚八年的?”

小雅笑着说:“你不懂,这就是我们淮安人的脾气。嘴硬心软,认准了,一辈子都改不了。”

婚礼那天,陈建国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刘芳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两人站在酒店门口迎宾。有人问:“陈老板,这位是……”

陈建国大声说:“我老婆!复婚了!以后吃面去我店里,我老婆收银!”

刘芳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脸上却笑得像朵花一样。

兜兜转转八年,一个没娶,一个没嫁。那独木桥,到底没走通。还不如一起挤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小面馆里,就着长鱼面,把日子过得热腾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