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事老郑,在厂里技术科干了二十多年,高级工程师,一个月到手八千九。上个月他忽然提了内退,从打报告到批下来,三天。工资从八千九降到五千八,一个月少三千一。

我们科里人都惊了。老郑今年五十四,按厂里规定,差六年退休的可以申请内退。可一般人都不申请,为啥?少了三千来块,一年少将近四万,六年少二十多万,谁跟钱过不去?

可老郑就报了。他报完了才跟家里人说,他媳妇气得三天没给他做饭。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搁我办公桌边上坐着,端着我那个搪瓷缸子喝茶,说小敏你说我是不是傻?我说傻不傻的你自己知道。他说我告诉你为啥。

头一条,他说他干够了。他说他在技术科画了二十多年图纸,画了改改了画,改完了还得跟车间那边吵架,车间说你这图纸不好干,他说那你按图纸干,车间说按图纸干费工时,他说费工时你找领导去。就这么扯了二十多年。他说他一进办公室看见电脑上那个画图软件就头疼。我说那你咋不早退?他说早几年孩子上学得用钱,现在孩子大学毕业上班了,不用他操心了。他说他算过账,五千八够花,他媳妇退休金两千多,俩人加起来八千多,在他们那个小县城够吃够喝。

第二条,他说他身体不行了。他说去年体检查出来血压高,血糖也偏高,大夫说你这得注意,不能老坐着画图。他说他天天坐办公室,一坐一整天,颈椎腰椎都不好。他说他要是再干六年,怕干不到退休就得先垮了。他说少挣三千一,换六年舒坦日子,他觉着值。

第三条,他说他有事想干。我问他啥事?他说他想回老家把他爹留下的那几亩地拾掇拾掇,种点菜养几只鸡。他说他老家在郊区,离县城二十分钟车程,他那老宅子还空着。他说他小时候跟他爹种过地,后来考学出来就再没摸过锄头。他说他这几年老做梦梦见那块地,地里长满了草,他搁地里拔草。他说他醒来觉着心里头空落落的。

我说老郑你种过地没?他说小时候种过。我说种地可没你想的那么美,你得浇水施肥打药,还得看天吃饭。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试试。

他内退手续办下来那天,请我们科里人吃了个饭。喝了点酒,话就多了。他说他媳妇为这事跟他闹了俩礼拜,说他脑子有病。他说他闺女倒支持他,说他爸你爱干啥干啥,我养你。他说他听了这话鼻子一酸。他说他爹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前三十年拿命换钱,后三十年拿钱换命。他说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老郑内退之后真回老家种地去了。上礼拜他给我发了张照片,他那院子里种了一畦西红柿一畦黄瓜,还搭了个鸡窝养了八只鸡。他说西红柿还没红,黄瓜能吃了,他摘了一筐搁院子里井水里冰着。他说他现在每天早上五点起,起来给菜浇水,然后做早饭,吃完了去地里转一圈。他说他现在血压降下来了,血糖也正常了,睡得也好了。

我说那你那三千一没了,日子紧不紧?他说紧啥,他算过账,一个月菜钱省好几百,鸡蛋不用买,鸡粪沤肥,菜钱也省了。他说他现在一个月花两千都用不了。他说他媳妇也服了,上礼拜回老家看他种的菜,说你这黄瓜比超市卖的好吃。他说那可不,我这是有机的。

昨儿他给我打电话,说小敏,我西红柿红了,给你摘一筐搁传达室了,你下班捎着。我去拿了,尝了一个,确实比超市的好吃,酸甜口。我给他发微信说你这西红柿行啊。他回:那是,我搁了鸡粪。我回:你能不能别搁群里说,我正吃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