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记者 刘雅婷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冯点点】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在贵州省习水县四渡赤水纪念馆,10封泛黄的书信被妥善保存。这是老红军黄万先从1965年到1989年,跨越24年写给贵州土城张家的一封封感谢信。收信人张先安早已离世,如今守着这段记忆的,是后人张德高。“博物馆里的长征故事”系列第三期,《环球时报》记者对话张德高,年近八十岁的他,在提起10封家书时动情哽咽:“这些信,不是写出来的,是用命换出来、再用一辈子还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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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之下的生死相托

1935年1月,青杠坡战斗打响。黄万先当时在红军突击队里,摸黑往敌人工事冲。敌人一声“谁”,子弹铺天盖地扫过来,前面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一颗子弹打断了他的右锁骨,他当场昏死。

等他醒过来,人已经在习水县土城镇高坪村一户人家的草垛里。发现他的是张德高的祖父张先安。“祖父后来说,草垛里那个后生满身是血,锁骨处黑肿,气若游丝,可手里还攥着半截草绳。”张德高回忆,“祖父没多问,先把人唤醒,和父亲张志贤两人把黄万先抬进屋,喂了碗红糖水。”

可白色恐怖下,藏红军战士是灭门之祸。当地民团队长袁绍云带着人闯进院子时,黄万先刚被安顿在床。他们把人拖到院坝,抢走仅剩的几块银圆,扒光衣服,逼他下跪。

“黄万先不跪,我父亲后来学给我听,他说‘要杀就杀,红军死也不跪’。”张德高说,那一刻,袁绍云刀都拔出来了。

就在这时,村里20多个乡亲扛着锄头、拿着菜刀围了过来。张志贤冲上去死死拽住袁绍云握刀的手,乡亲们七嘴八舌:“要杀人离远点,别脏了张家门口!”僵持半天,民团听见对面山上有喊声,撇下人去追别的伤员,黄万先才算捡回一条命。

人不能留在家,当天夜里,张志贤把黄万先背进后山一个废弃墓穴。

“那墓穴阴冷潮湿,我父亲每天天不亮便假装上山干活,揣着红薯饭、草药汤,摸黑爬进去喂他,还给他洗伤口。”张德高说,“枪伤化脓,整只右手肿得发亮,父亲就上山挖草药,有时还去懂医术的舅公袁成安家讨药方。后来干脆把人转到袁成安家,疗养了四五个月。”前后一年多,张、袁两家用一粥一饭、一草一药,把黄万先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黄万先在信里写道,‘刀山敢上、火海敢闯,三餐茶饭,敷洗伤口,无所不周,胜似骨肉血亲’,我每次读这句,脑子里都是我父亲蹲在墓穴口,拿破布蘸着温水,一点一点给他擦伤口的样子。”张德高停顿了很久,“那是拿全家的命,换他一条命。”

三代人把纸边摸毛了

伤愈后,黄万先几经辗转回到老家福建武平。临走那天,张家凑了点盘缠塞进他怀里。他一步三回头,说:“只要活一天,就忘不了你们。”

可这一别,音讯断绝。“他找过我们,1949年以前就寄过信,可土城地名、区划老变,信全石沉大海。”张德高说。直到1965年,相隔整整30年,一封贴着福建邮票的信,终于辗转到张志贤手里。

“我永远记得那天。”张德高声音发颤,“父亲手抖得拆不开信,只得拿剪刀轻轻挑。读完,他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只反复念叨一句:‘他还活着,他还记得。’”

信很短,但每一句都往心里扎:“我是当年青杠坡那个断锁骨的黄万先……”从那年起,到1989年,黄万先陆陆续续寄来10封信。有的是他自己亲笔写下,后来手抖了,就改为口述,让大儿子黄观荣执笔。信里讲身体,讲福建的雨,讲梦里又回到土城草垛;更多时候,是谢恩。

“他怕我们回信要贴邮票,每次都自己在信封里塞几张邮票寄过来。”张德高说,“那时候他穷,可省下口粮也要把心意寄到。”祖父张先安走后,信交到父亲张志贤手里;父亲走前,把信郑重交给张德高。

“我用旧报纸裹3层,再套牛皮纸,塞进木匣子,压在衣柜最里头。夏天怕潮,冬天怕鼠,每年梅雨季我都要拿出来晾一晾。”张德高说,“我儿媳问过我,‘爸你这纸都黄了咋不扔?’我说,这不是纸,是命。”

1991年,黄万先老人临终前,留下一张纸条和150块钱。纸条上写:“观荣你要同我寄结(给)贵洲(州)张志贤(90元)、袁成安(60元)二家的子孙。一定要帮我。”

“150块,是他一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当。”张德高说。2022年,在各方协助下,黄观荣终于找到张家。黄观荣从贴身口袋掏出那张叠了30年的遗嘱和150元旧钞,递到张德高手里。“我摸着那张纸,纸边都起毛了,像我家里那10封信摸了几十年的样子。”张德高哽咽地说道。两人当场商定:这150块和遗嘱,也捐给纪念馆。

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情谊

2019年,74岁的张德高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把10封家书无偿捐给四渡赤水纪念馆。“交出去那天我睡不着。”张德高并没有向记者掩饰自己的不舍,“木匣子空了,像把父亲的声音也挪走了。”

可他也想通了:“放在我柜子里,只有我一家人看;摆进展厅,千千万万的人能看见。这不再是我们张家的私产,是当年土城百姓和红军有过命交情的证据。”

如今,这10封信已被认定为国家三级革命文物。记者问张德高,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这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情谊,他会选什么,老人沉默片刻,吐出4个字:“以命换命。”

“当年,我的祖父和父亲,是用全家的命,换黄老一个活命的机会;黄老呢,是用后半辈子,一笔一笔写这10封信,来还这条命。”张德高说。

10封家书,纸短情长。张德高说,“它们替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乡亲、没走完长征的突击队员,跟今天的人说一句:我们当年是以命换命活下来的,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