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山,库尔德人没有朋友。
这句老话在库尔德人中间传了很多代,外人听了多半觉得悲凉。
可把这个民族一百多年的经历从头翻一遍,我读出来的意思不太一样:山从来没背叛过谁。
背叛他们的,是他们自己挑的那些"朋友"。
而一次次去挑这些朋友的,正是库尔德人自己。
三千多万人,中东第四大民族,到今天也没有自己的国家,这样的例子世界上很难再找出第二个。
很多人说这是命苦。
我不太认同。
命苦的民族很多,能在同一个地方连着摔一百年的,没几个。
库尔德人里名气最大的是萨拉丁。
他约1137年生在提克里特,1187年从十字军手里夺回耶路撒冷,又开创了阿尤布王朝。
有个反差很少人注意:这位英雄的王朝建在埃及和叙利亚,他打的是伊斯兰的旗号,"库尔德"三个字从没出现在他的事业里。
拿近代民族国家的标准去要求一个12世纪的人,确实不公平。
但这件事有点像一句预言。
往后几百年,库尔德上层的忠诚可以给宗教、给部落、给强邻,偏偏没给过"库尔德"这个整体。
1514年查尔迪兰战役以后,大批库尔德埃米尔投靠奥斯曼,换来世袭的自治权。
1639年奥斯曼和萨法维签订《席林堡条约》,两国边界大致定型,库尔德人的聚居区从中间被划开。
酋长保住了自家山头,整个民族却被分成了两半。
我觉得这笔账从一开始就算反了:只看得见自己一个山谷的人,不会在意整片山脉归谁。
1891年,奥斯曼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照着沙俄哥萨克的样子,拿库尔德部落组建了"哈米迪耶"骑兵。
免税、发饷、给头衔,酋长们抢着报名。
这些好处是有代价的。
1894年到1896年针对亚美尼亚人的大屠杀里,哈米迪耶骑兵冲在最前面,遇难人数一般估计在十万到三十万之间。
在我看来,这是库尔德近代史上最糟糕的一笔交易。
它沾了无辜者的血,这是道义上的亏欠。
账算得也短视:酋长们以为自己是帝国的合伙人,其实只是帝国手里的一把刀。
他们帮着推行"一个帝国、一种效忠"的那一套,几十年后原样落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1920年8月10日签订的《色佛尔条约》里,第62到64条给库尔德地区留了一条路:先自治,条件成熟后可以向国际联盟申请独立。
问题出在东边。
条约同时规划了一个亚美尼亚国家,不少库尔德酋长担心当年占来的土地要还回去。
凯末尔又喊出"穆斯林兄弟"的口号,许多部落就站到了安卡拉一边。
凯末尔赢了以后,1923年的《洛桑条约》里根本没提库尔德人。
接下来是库尔德语被赶出公共生活,库尔德人被叫成"山地土耳其人"。
1925年谢赫·赛义德起义,很快被镇压。
1926年,产油的摩苏尔划给了英国托管的伊拉克。
《色佛尔条约》本来就是列强瓜分战败国的产物,能不能真正落实很难说。
可库尔德人那次的选择暴露出一个毛病,后来反复出现:分不清什么是情绪,什么是筹码。
兄弟情谊是情绪,国际条约才是筹码。
他们拿筹码换了情绪,结果两样都没剩下。
后来他们换了思路,开始找大国当靠山。
1946年1月,苏联支持下的马哈巴德共和国在伊朗西北部成立。
这个政权只存在了不到一年。
苏军一撤走,伊朗军队就开了进来。
1947年3月,共和国总统卡齐·穆罕默德被处以绞刑,军事统帅穆斯塔法·巴尔扎尼带着部下一路逃到苏联。
到了70年代,巴尔扎尼又拿到了伊朗国王、美国和以色列的支持,跟巴格达打了一场代理人战争。
1975年3月,伊朗和伊拉克签了《阿尔及尔协议》。
伊朗得到了阿拉伯河的边界利益,援助第二天就断了。
库尔德武装很快垮掉,巴尔扎尼最后在美国病逝。
这两次失败有个共同点。
库尔德人以为对方看重的是自己,其实对方看重的只是自己能牵制谁。
靠山借来的力量都有期限,期限由出借的一方定。
这个道理他们直到今天才算勉强学会。
1988年3月16日,萨达姆政权对哈莱卜杰发动化学武器袭击,大约五千名平民遇难。
同一时期的"安法尔行动"里,又有大量村庄被毁。
这些苦难是真实的,也是20世纪最黑暗的罪行之一,任何时候都不该被淡化。
可1991年海湾战争以后,伊拉克北部出现了禁飞区,库尔德人第一次有了相对安全的自治空间。
接下来的事情很让人无奈:库尔德斯坦民主党和库尔德斯坦爱国联盟为了地盘和关税收入,从1994年一直打到1998年。
1996年8月,民主党甚至请萨达姆的军队进入埃尔比勒,帮自己赶走对手。
八年前对他们使用毒气的人,八年后成了他们请来对付自家兄弟的帮手。
我觉得这一段比任何外部的出卖都更说明问题。
外人的背叛还可以怪对方无情,自家人的内斗只能说明,"部落第一、党派第一"的想法从来没被真正扔掉过。
一个连自家院子都守不住团结的群体,很难指望别人尊重它的院墙。
2017年9月25日,伊拉克库区举行独立公投,赞成票超过九成。
三周以后,伊拉克政府军开进基尔库克,库区丢掉了这座石油城和大片争议地区。
这次的问题不在愿望,在时机。
当时周边国家几乎都公开反对,美国也不赞成,库区内部也没统一好意见,就把全部筹码押了上去。
热情可以让选票过九成,但一块地方的归属,最后还是要看实力和周边格局。
叙利亚北部的库尔德武装曾经是美国打击"伊斯兰国"最依赖的地面力量。
2014年到2015年的科巴尼保卫战让他们出了名,也让他们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可靠的朋友。
2019年10月美军部分撤离,土耳其随即越境发起军事行动,故事已经露出了结局。
转折出现在大马士革换了政权以后。
2024年12月叙利亚前总统巴沙尔·阿萨德被推翻后,华盛顿与由叙利亚临时总统艾哈迈德·色拉领导的大马士革新政府建立了密切关系。
这支由库尔德人领导的武装力量在今年1月政府军的攻势下失去了其在叙利亚东北部的大部分控制区,随后签署了与叙利亚军队合并的协议。
2026年8月25日,"叙利亚民主力量"领导人马兹卢姆·阿卜迪在叙总统府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宣布,解散"叙利亚民主力量"及叙库尔德武装所成立的自治政府,并将其全面整合进叙利亚国家机构。
从"打击极端组织的盟友"到被编进别国军队,只用了一年多。
这已经不算背叛,更象是一次按期结算。
土耳其这边,走得也许更远。
库尔德工人党从1984年开始对土耳其政府搞武装对抗,这场持续数十年的冲突造成4万多人死亡。
2025年5月,在奥贾兰呼吁结束武装斗争之后,库尔德工人党宣布解除武装并解散。
2026年8月10日,土耳其议会通过了库尔德工人党解除武装和重新融入社会的法律框架。
同年10月,土耳其安全部门人士称,库尔德工人党武装人员已从伊拉克北部靠近土耳其边境的梅蒂纳地区四处营地撤出。
土方高层顾问表示,国家安全委员会将"最迟在今年年底前"确认解散和解除武装已经完成。
不过事情还没有定局。
该组织高层杰米尔·巴耶克警告说,如果土耳其不同步推进政治改革,解除武装的进程可能停滞。
枪交上去以后,谈判桌上能拿到多少,还要再看。
伊拉克库区倒是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信号。
2026年2月底中东战火再起,有消息称美以想打"库尔德牌"。
库区政府的回应是,库区不会介入这场冲突,也不会参与其中。
另外,按照伊拉克的政治惯例,总统一职依然由库尔德人担任。
尼扎尔·阿米迪,库尔德族,1968年出生,长期在库尔德斯坦爱国联盟担任重要职务,2026年4月11日当选总统。
一百年来,这大概是库尔德人头一回在大国递过来的"机会"面前停下来,先想清楚要付什么代价。
再回头看"除了山,没有朋友"这句话,我觉得它只说对了一半。
库尔德人其实从不缺朋友。
苏丹、凯末尔、苏联、伊朗国王、美国,都曾很热情地向他们伸过手。
他们缺的,是看清这些手为什么伸过来、什么时候会缩回去的能力,还有在关键时刻把部落、党派和私人恩怨放到一边的清醒。
一百年里,同一个错误他们犯了七八次,每次换的是合作对象,思路一直没变。
这才是他们最大的悲剧。
历史给过他们不少机会,但每一次判断失误的代价都要自己承担。
一个群体能不能走出困境,靠的不是外界有多少同情,而是能不能从上一次失败里得出新的判断。
今天工人党交了枪,"叙利亚民主力量"进了国家军队,伊拉克库区在战火面前选择不介入。
他们终于开始在所在国家的框架里争取平等的权利和发展的机会。
这条路走得慢,也不风光,但可能比任何一次外人许诺的"建国"都更实在。
山还在原地。这一回,他们总算不再把命运托付给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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