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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老夫人继续劝说:“你只管给她三分体面,她自会帮你料理好后宅之事,日后你若有可心之人,再纳入府中,若当真喜的紧,等她病逝另娶也不是不行,左右小门小户出来又不受家里宠爱,都好处理。”

许久,齐景然才说:“祖母说的是。”

我捏了捏手中的平安符,扬声进门。

“齐祖母。”

两人话语停下,我浅笑着进去,瞧着齐景然,故作愣神,然后行了一礼。

方说:“方才回来时没见国公爷,我还以为国公爷与妹妹一道了呢,没想到国公爷这么早就回来了。”

齐景然面色有些不自然,含含糊糊也没听清说了什么。

倒是齐老夫人,笑看我手中拿着的东西问:“那是什么?”

我将平安符递给老夫人:“这是我今日在寺中为齐祖母求的平安符。”

“今日妹妹未曾见我,不过我见到弟弟了,弟弟说妹妹已经想通,她也瞧见了国公爷的真心,定是不介意她脸上伤痕的,故而打算这几日就进府,与我换回来。”

我无视两人僵硬的表情,对齐老夫人说:“这些时日承蒙齐祖母照顾,我没有祖母,齐祖母待我好,如亲祖母一般,日后

不能侍奉在前,故而特意在佛前求了这道平安符,只希望齐祖母日后能福寿绵延,身体康健。”

齐老夫人接过平安符,不断地对我夸着好孩子。

等我走后,却埋怨的瞪着齐景然:“你这日日往周家跑,倒让那周振昌真以为你非周明珠不要了。”

齐景然抿唇:“那如今怎么办?”

“自然是与知韵早日圆房,坐实了这门亲事。”

9、

齐景然来的时候我已经洗漱好正要睡下。

成亲那晚之后,齐景然就未曾来过新房,进门之后,袅袅香风在鼻尖飘荡,让他恍神了一瞬。

我故作惊讶,迎了上去。

许是我寻常打扮朴素端庄,如今披着头发,穿着薄衣,竟让他眼底闪过惊艳。

“国公爷可是有事儿,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我倒了杯水递过去,他却陡然握住我的手。

喉结滚动,声音微暗:“知韵。”

我抬眸看他,眼神微动。

翌日一早,我早早起床。

等齐景然起来时,我又恢复了让他不喜的装扮。

我清楚的看到他瞧见我那装扮时陡然蹙起的眉头。

我佯装没看见,低眉顺眼帮他穿上外衣。

他抬手欲逗弄我,我却后退一步,低声说:“国公爷,大白天注意分寸。”

他所有的兴味终于全部消失,扔下一句‘无趣’,便扬长而去。

我去了齐老夫人处。

齐老夫人得知我们圆房后,高兴不已。

我却有些发愁的与她说:“妹妹本打算这几日就与我换回来,如今我却与国公爷⋯⋯那等妹妹入府后,我该如何自处,又算什么身份啊。”

齐老夫人摇头:“傻孩子,你自然是国公夫人,当初嫁进来的是你,那就是你,自古以来,就没听说什么替嫁的,周明珠你景然没有缘分,日后也不会有什么,你且放心。”

有了这句话,我终于算是国公府的正经夫人了。

齐老夫人迫不及待的说起子嗣的事儿。

大概是知道早上齐景然对我的评价,她怕齐景然日后不会再碰我,难有子嗣。

我未曾表现妒意,反而点头说:“府中子嗣单薄,早日有人延续血脉也是应当的,国公爷如今年富力强,若能多几个妾室,想来有子的可能性更大些。”

“这么说,你是同意纳妾了?”

我笑着回答:“只要不是那等蛮横不懂事儿的姑娘,选些可心体贴的在院里,也热闹些。”

齐老夫人满意极了。

“祖母没看错你,真是个好孩子,你想要什么只管与祖母说,如今咱们是一家人,别和祖母客气。”

我迟疑了片刻,不好意思道:“还真有件事情想请祖母帮忙。”

“我母亲去世时,父亲刚调来京城,当时没有多余银钱,连母亲的牌位都没上名字,如今在寺庙孤零零的供奉着,连香油钱都快交不起了,我想续上几年香油钱,再加上母亲的名字。”

齐老夫人看我的眼神有些怜悯,当即大手一挥,同意了。

于是,我又去了寺中,并以为母亲超度的名头,待了七日。

10、

七日后,我回到国公府,听闻周明珠来闹过了。

据说当时齐景然忍着恶心见了她一面,便被吓得后退三步,这一出彻底击碎了周明珠的自信心,最后周明珠是哭着喊着离开的,整个人状若疯癫。

不过,她来这一趟,倒也是有些影响的。

因为她见到齐景然时,口口声声说我居心叵测,划破了她的脸,抢了他的姻缘。

齐景然如今不喜欢她了,却对她的话生出些许怀疑。

更何况,他本就怀疑我。

只是现在周明珠成了那样,他又没有证据,便只能冷落我。

我也不气,反而和齐老夫人着手给他选妾室。

一个多月后,妾室还未选出,我忽被诊出怀孕。

齐老夫人大喜过望,勒令整日不着家的齐景然回家,不许再闹。

齐景然也没想到我这么快怀孕,当时整个人都是颤抖的。

他眼眶发红,握着我的手说:“知韵,辛苦你了。”

他似乎当真把自己当成了丈夫,对我好了许多。

我们之间虽还有些疏离,但为了孩子,他几乎对我有求必应,时常回来陪吃饭。

我原想着,这样平静的日子还能过一段时间,不想,周明珠倒还能蹦跶。

11、

周明珠成了齐景然的外室。

这是知砚告诉我的。

齐景然被她吓到后,她失魂落魄的回了家,很是颓然了几日。

后来我怀孕的消息传到家里,丽夫人与她都气愤不已,大抵是对我心存的恨意太强,母女俩倒腾出来个半面妆,凭借着半张面具半张脸舞到了齐景然的面前,顺利勾起齐景然的兴趣,让他回忆起两人的旧情与过往。

兴许是对我肚子里孩子的看重,齐景然未曾将她带回来,而是养在外面。

两人浓情蜜意,倒是过的如同真夫妻一般,难为他还记挂着每日回家陪我吃饭。

肚子六个月大时,我再与齐老夫人提及给齐景然纳妾的话。

“国公爷身强体壮,正是身边需要人伺候的时候,而且家里还要多多开枝散叶,选两个性格好的纳为良妾,也是好事儿。”

齐老夫人欣慰,国公府要选妾的风便吹了出去,很快吹到了周明珠的耳朵里。

周明珠越发痴缠。

缠的好几日齐景然都未曾回来陪我吃饭。

直到有一日,齐景然身边的小厮急匆匆来报,说齐景然马上风了。

齐老夫人一个后仰,差点儿厥过去,等她恢复过来,齐景然已经救回来了。

太医亲自来的。

不过太医的话,还是让齐老夫人脸色一白。

“国公爷日后怕是,不能人道了。”

按照太医的话说,齐景然本就身子不好,如今吸食太多助兴的药物,透支的太厉害了。

齐老夫人一直很关注齐景然的身子,以前的通房丫鬟也不敢引他放纵,我与他的日子更是清汤寡水,所以引他用药的人,无疑只有一个周明珠了。

齐老夫人震怒,当即让人去了安置周明珠的院子,将周明珠抓了起来。

据说她被剥了面具和外衣丢在周家门外,国公府下人更是将周家大小姐替嫁,二小姐当人外室的丑事儿宣扬的人尽皆知。

给了周家和周明珠没脸。

当然,也没给我留脸。

做完这一切,齐老夫人整个人像老了十岁,本就有些匮乏的精气神,也日渐减少。

她似乎后知后觉伤了我的体面,特意来我面前道歉。

“那日气急了,可怜我齐家几代单传,只盼着景然能为家里开枝散叶,你那妹妹竟恨不得绝了我齐家血脉,知韵,祖母不是故意下你周家脸面,你莫要往心里去,如今全家可就指望着你肚子里这个了。”

我浅笑着,握住齐老夫人的手:“祖母说什么话,脸面都是自己挣的,周明珠做出那等事儿,是她活该,周家没教好她,是周家活该,祖母做的对。”

齐老夫人愣了愣,没想到我能说出这话。

“我爹那人要脸,小心思又多,以前宠妾灭妻,后又偏爱庶出,若在边陲小地倒也还能糊弄,在这京城规矩之地,确实丢人现眼。”

齐老夫人回过味儿来:“你是说,周明珠是庶出?”

我无奈一笑,将周振昌宠妾灭妻,模糊嫡庶之事和盘托出。

齐老夫人懂了。

第二日,周振昌宠妾灭妻,苛待嫡子嫡女,用长女替嫁的事儿,便有了新的版本。

这次我不是他们口中居心叵测的长女,而是被庶夫人和偏心的父亲摆布,不得不替嫁的可怜人。

丽夫人与周明珠彻底成了周振昌的黑点。

丽夫人的儿子,也连着许久不敢出府。

原先从不带知砚出去的周振昌,频繁带知砚出门,又是拜名师,又是探学问,极力证明他对嫡子并未苛责。

母亲在佛寺的牌位,都增了十年的香油钱。

12

齐景然越发颓废。

齐老夫人却顾不上他了。

随着我的肚子越来越大,齐老夫人越发焦躁。

不出意外,这是齐家唯一的后代,齐老夫人无比希望这是个男丁。

每日吃斋念佛,虔诚祷告。

许是太紧绷,在我肚子八个月大时,齐老夫人倒下了。

齐老夫人这一倒下,府中中馈就落在了我的手上,我借此笼络了不少下人,但我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生产那几日,知砚住在府中,特意从外面带来的稳婆、大夫和丫鬟们在屋内忙活,

没让国公府的人沾染半分。

一日后,我平安生下一子。

齐老夫人强撑着被搀扶来了。

她瞧完孩子,又见我屋里都是生面孔,面色有些莫名,最后似玩笑似埋怨的说:“知韵这是信不过祖母啊,还特意找了旁人来。”

我淡笑着:“知砚是我最亲的人,有他在,我自然更安心些。”

毕竟,这老太太可是存过去母留子的心思的。

齐老夫人扯了扯唇角,像是第一次认识我:“倒是我看走眼了。”

“祖母眼神好着呢。”

齐老夫人看着我,今日我因生子,未施粉黛,这还是她第一次瞧见我真正的样子,忽然有些愣神。

她眼神越来越狐疑,不知想到了什么,越发深邃。

我眯了眯眼睛,心头蒙上些许思绪。

齐老夫人走了。

我却不断地回忆着齐老夫人临走时那个眼神。

兴许,她发现了什么。

我从不怀疑她的狠毒,所以,哪怕只有一点儿猜测,我都不能迟疑。

当晚,我起身带着孩子和几个丫鬟去了齐老夫人处。

齐老夫人见我抱着孩子来,笑容勉强。

“知韵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忽然想起老家有个习俗,这孩子出生后,若能当日得家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取小名,日后定能长命百岁,眼看着这一天快过去了,我也不敢耽误,这就抱过来请祖母赐名。”

齐老夫人问:“哦?我怎么没听过这个习俗,一直忘了问,你老家哪儿的?”

“祖籍玉城。”

“老家可还有什么人?”

我笑着说:“我出生前祖父祖母已经去世,未曾见过他们,倒是外祖从小对我不错,可惜,外祖六年前也去世了。”

“六年前⋯⋯怎么去的?”她声音微抖,紧紧地盯着我。

我环视一周,笑着说:“被人打死的,就在这府邸,被拖出去,乱棍打死的。”

齐老夫人瞬间坐起身子,我身边那些丫鬟统统看了过来。

齐老夫人面色一白,浑身力气泄下一般,

颤抖的指着我:“你⋯⋯你是⋯⋯”

“是,我是被你们丢出去的小童。”

外祖是游方郎中,只有母亲一个独女,可惜母亲在医术上没什么造诣,倒是我,幼时便喜医术,外祖父时常将我带在身边,扮成药童,学习医术。

周振昌去京城上任那年,方城疫病,我与外祖父忙着救人,未曾一道赶往京城。

直至收到年幼弟弟写的信时,才知道父亲竟早早在外豢养了外室,那外室还早为他生了一儿一女,他准备一道带到京城,给那外室如夫人的身份。

母亲气的心思郁结,一病不起。

我与外祖父着急往京城赶救治母亲,入城时,被齐国公府的人拦了去。

原是齐国公府的独苗苗齐景然与人赛马摔下来断了腿,正在全城找大夫。

恰逢我与外祖父带着药箱入城,当时护送我们的是方城镖局的人,镖局那些人家里都被我与外祖父救治过,对外祖父一口一个‘神医’,被齐国公府的人听见了,便强行将我们带到了齐国公府。

外祖父只是个游方郎中,有一颗医者仁心,但论医术,自然是不及太医院的太医,又挂念着重病的母亲,难免力不从心。

几次想要告退离开,便被盛怒的齐景然一挥手,以‘沽名钓誉’‘坑蒙拐骗’为名,拖出去打死了。

我亲眼看着外祖父死在我面前。

那时齐景然年轻气盛,又不能接受自己断腿,本来还想让人把我杀了的。

不过被齐老夫人拦下了。

她像看蝼蚁一样看了我一眼,“罢了,这还是个孩子,怕是被你吓傻了,让人给些补偿,丢出去吧。”

外祖父的尸体连带着五两银子砸在我身上,丢出国公府后门。

我哭着在京城打转,好不容易找到周家,见到的是刚刚断绝了声息的母亲,哭的肝肠寸断的知砚,面无表情的周振昌,和脸上掩饰不住喜色的丽夫人等人。

六年已过,我从未忘记过齐老夫人,也从未忘记过齐景然。

那日日夜夜一张张的画像,确实是将齐景然放在了心上,却不是周明珠以为的那种放在心上。

13

齐景然回来时,多了一个儿子,少了一个祖母。

他这段时日沉浸在自己不能人道的痛苦之中,日日酗酒,醉生梦死。

如今陡然得知一悲一喜两件大事儿,整个人都有些痴傻。

我与他说:“大夫说祖母本就是强弩之末,不过是记挂着孩子,所以才强撑着一口气,得知孩子平安诞生,这口气散了,也就撑不住了,可惜她临走之前还想见你一面,你却⋯⋯”

齐景然掩面痛哭出声。

我见状,将孩子递到他面前:“祖母临走之前给孩子取了名字,叫佑哥儿,希望天佑孩子,他能平安长大。”

齐景然低头看着孩子,眼睛逐渐散发出光芒,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人生的希望。

齐老夫人的葬礼过后,齐景然忽然上进了不少。

齐家累世功勋,从他父亲往上,就没有哝种,若非父母早逝,他作为一个独苗苗被宠的太过,也不会如今只是个富贵身,却无实权。

不过底蕴还在,勋贵的人脉还未散尽,他如今上进,倒也能争取利用一二。

齐景然实在不算是聪明人,好在知砚很聪明。

周家门槛太低了,争取的这一二机会,都能帮知砚少走不少弯路。

两年后,丽夫人那庶出的儿子与人争斗被打成了傻子,丽夫人带着周明珠和那傻儿子被周振昌赶回了玉城。

玉城距离京城山高路远,这一遭能否活着回到玉城也是个未知数,不过终归不会好了。

又过了一年,知砚得了进士,许了官职。

周振昌中风了,日日惊惧的盯着房间的桌子,瑟瑟发抖。

那桌子上摆放的不是旁的,是我从去庙中请回来的母亲的牌位。

14

佑哥儿七岁那年,知砚外放一任期满,政绩突出,再加上齐景然的帮忙运作,调回京城任职,又被帝王看中,风头无两。

齐景然却身体有些不好。

我每日侍奉汤药,他却日渐消瘦无力,持续请假半年后,终于从朝堂退出。

太医院来了不少人,看来看去,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病。

最后,京城所有人都知道齐国公得了怪病,无人能治,只能在暗处说一句:齐国公府时运如此,天生血脉单薄。

我以养病为由,带齐景然去了乡下庄子安置。

庄子在京郊,地方偏僻,很少有人知道,那五里外的密林中,还有一处乱葬岗。

外祖父的尸骨就落在这里。

当年我与周振昌说了外祖父离世的消息时,他并未将外祖父的尸首安置,而是抛在这乱葬岗中。

等我得知消息时,已经是几年后,外祖父的尸骨已经难辨。

我在这庄子外立了个衣冠冢,可我想让齐景然在外祖父的埋骨之地赎罪。

一条简陋的长凳,一根结实的绳索,和两根恰到好处的木板,一下下的敲打的脊背和腿根。

时而是皮开肉绽的声音,时而是骨头断裂的声音,伴随着齐景然的闷哼与惨叫,倒是悦耳。

起先齐景然不解,还不断地咒骂我。

后来我大发善心,让他死个明白。

他先是惊惧,然后恍然大悟,喃喃低语:

“竟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最后一击,他出气多进气少时,竟诡异的笑着:“你复仇又⋯⋯又如何,不还是,还是给我齐家生了儿子,你⋯⋯你总不会杀了佑哥儿⋯⋯”

他似乎想在我脸上看到挫败。

可我只偏头一笑:“自小外祖父就夸我是学医的好苗子,我能用六年的时间做出来让太医都查不出的毒,区区致幻的迷香又算什么?”

“齐景然,我们从未同房,我又怎会生出你齐家的儿子?”

齐景然面色大变,惨白一片。

我凑过去,在他耳边,重复着:“齐景然,听见了吗,佑哥儿不是你的儿子,但齐家累世基业,都是我们的了。”

齐景然死死的瞪大眼睛,恶狠狠的盯着我,和周明珠之前那受伤的眼睛一样,仿佛要脱出眼眶一样。

最终,比眼睛先罢工的,是他先消失的鼻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