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换水。
猫眼里赵学军那张脸汗津津的,后面还杵着两个穿西装的,手里夹着公文包。
我没开门。
隔着防盗门,他喊了声“张工”,声音里带着喘,像是跑上来的。
我把水壶放下,手搭在门把上,听他又喊了两声。
第三声还没落地,我手腕一压,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是赵学军压低了嗓门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几个字:“袁总,他不接……”我转身回了客厅,刘璇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
01
人事经理把那张纸推过来的时候,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白印。
《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A4纸,打印的,抬头写着我的名字。
理由一栏填的是“组织架构调整”,补偿金按基本工资算,N加一,白纸黑字。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十六年,换这么个数。
“张工,您签个字,今天把交接办了就行。”人事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时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脑屏幕。
我拿起桌上的签字笔,笔帽有点松,拔了两下才拔开。
签完字,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补偿金明细和一张离职证明。
我捏了捏信封,挺薄的。
回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电脑已经登不上去了。
输入密码,提示错误。
我试了三次,最后一次屏幕上跳出来一行红字:账户已停用。
抽屉里翻出来几个U盘、一本记了七八年的笔记本、一盒没拆封的签字笔。
隔壁工位的小年轻低着头敲键盘,键盘声比平时响。
王德福在楼梯间等我。他手里攥着包烟,红塔山,硬盒的,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明辉,这事……”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接过烟,拍了拍他肩膀。
他比我大十岁,头发白了一大半,在车间干了快三十年。
当年我进厂的时候,他是车间副主任,手把手教我调设备。
现在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我点点头,没多问。
下楼的时候碰见孙桂兰,她抱着一摞报表从财务室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张了张,侧身让开了过道。
擦肩的时候她低声说了句“张工,多保重”,声音轻得像怕人听见。
出了厂门,太阳挺大,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保安从传达室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没直接回家。
坐公交车坐过了两站,下来走了一段,拐进一家专利代办所。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撤回专利实施许可,四项,材料都带齐了。
她翻了翻我递过去的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确定要撤?撤了之后原被许可方就不能用了。”
“确定。”
手续办了不到二十分钟。出门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日历上画着个圈,是半个月前标的日期。算着日子,撤回申请这两天该生效了。
到家已经过了五点。刘璇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头也没回:“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没说话,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她端着菜出来,看见我脚边的纸箱子和牛皮纸信封,锅铲往桌上一拍。
“辞了?”
“辞了。”
她解开围裙扔在椅背上,拿起那个信封抽出来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N加一?按基本工资算?你十六年就值这点钱?”
“公司有难处。”
“狗屁难处!”她嗓门上来了,“袁长旺换车的时候怎么没难处?他外甥女婿空降过来拿多少?你手底下那几个人被调走的时候我就说不对劲,你非说再等等——”
“行了。”我打断她,“吃饭。”
她瞪了我一眼,还是去厨房端了汤。饭桌上谁也没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格外清楚。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碗:“你就这么认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你看着。”
她看了我半天,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了一宿手机。
专利局的官网查了好几遍,四项专利的许可状态都显示“撤回申请中”。
凌晨两点,刘璇推门进来,放了杯热水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又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赵学军的电话打过来了。
02
赵学军是袁长旺的远房外甥,三年前进的公司做法务。
之前那个法务老陈走得急,交接潦草,好些文件就堆在档案柜里吃灰。
赵学军来了之后提过一次专利归属的风险,在部门会上说的,话没说完就被袁长旺打断了:“张工的东西,挂谁名下不一样?人比合同靠得住。”
这话是王德福后来学给我听的。当时我笑笑没往心里去,觉得袁长旺这人虽然抠,但这话听着舒坦。
可这话经不起细琢磨。
我进明辉公司那年,袁长旺刚把厂子从城东搬过来,租的厂房漏雨,车间里就三台二手设备。
他拉我合伙的时候说,名字里带“明辉”俩字,就是咱俩的厂。
那时候他确实拿我当兄弟,设备坏了半夜叫我起来修,他就在旁边递扳手。
后来公司做大了,销售部、市场部、法务部一个个建起来,我还在技术部管设备。
再后来技术部改叫研发部,我当了总监,手底下最多的时候有十二个人。
专利是七八年前开始申报的。
那时候公司想搞高新技术企业认证,需要专利数量。
袁长旺让我牵头报几项,说“你弄出来的东西,挂你名下方便”。
我没多想,就以个人名义报了。
头两项是呼吸机的气流控制结构,后两项是监护仪的信号处理模块,都是我在车间里反复调出来的方案。
申报材料写的是“个人发明”,因为走公司名义要开一堆会、盖一堆章,袁长旺嫌麻烦。
后来公司股改想上市,请了律师来做尽调。
律师翻到专利证书,说挂在个人名下是硬伤,上市审核过不去。
袁长旺把我叫到办公室,递了根烟:“明辉,先签个授权书应付一下,等股改完了,咱们再正式弄。”
授权书签了,律师那边应付过去了。
可股改后来黄了,正式转让协议再没人提。
我找袁长旺说过两次,第一次他说“忙完这阵”,第二次他说“你急什么,公司还能亏了你?”再往后我就没提了。
刘璇为这事跟我吵过好几回。“你傻不傻?专利在你名下,可东西是公司的,哪天翻脸了你怎么说?”
“袁总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换车的时候眼睛都不眨,给你涨工资磨磨唧唧,你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但拉不下脸。袁长旺每年过年都来家里坐坐,提两瓶酒,说几句“公司离不开你”的话。我总觉得,开口谈钱伤感情。
直到那个空降的副总来了。
三十出头,袁长旺的外甥女婿,英国读了个硕士回来,说话中英文夹着蹦。
来了第二周就搞“年轻化管理”,把我手底下六个技术员调走四个,说是“充实一线”。
实验室钥匙换了锁,我的指纹没录进去。
找袁长旺谈了三次,第一次他说“支持年轻人工作”,第二次他说“你再带带新人”,第三次他干脆没见我,让孙桂兰传话说在开会。
再后来,人事就找我了。
赵学军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刚吃完早饭。他语气挺客气:“张工,听说您昨天办了离职手续?有个事跟您确认一下,专利那边——”
“许可撤回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撤回了?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昨天去代办所办了撤回申请,专利许可终止。”
“张工,您别开玩笑。”赵学军声音紧了,“公司这边还在用着那几项技术呢,您撤了,生产线怎么办?”
“那是公司的事。”
“张工,咱们有话好好说,您有什么条件可以提——”
“让你舅来找我。”
我挂了电话。
刘璇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没问谁打的。
我打开微信,翻出专利证书的照片,选了四张,发了个朋友圈。
配了一行字:十六年,一笔勾销。
发完我就把手机撂沙发上了。
那天下午我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赵学军打了九个,孙桂兰打了三个,剩下几个是陌生号码。
微信消息更多,我没点开看。
傍晚王德福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明辉,赵学军下午跑车间来了,问东问西的。袁总把档案室那摞旧文件翻出来看了半宿,灯亮到十一点。”
“知道了。”
“你……悠着点。”他顿了顿,“不过说实话,看着真解气。”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03
赵学军第一次上门是离职第三天。
他提了两瓶酒,海之蓝,包装挺精致,搁在茶几上。
刘璇给他倒了杯茶,他双手接过去,客客气气叫了声“嫂子”。
“张工,袁总让我来看看您。”他坐下,搓了搓手,“您这突然撤了专利许可,公司那边确实有点措手不及。”
“措手不及?”我靠在沙发上,“我走的时候你们挺利索的,当天就让搬。”
赵学军脸上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笑:“张工,我知道您心里有气。但专利这事吧,牵扯比较大,您看能不能先恢复许可,其他的咱们慢慢谈?”
“慢慢谈?谈什么?”
“您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我的要求很简单。”我往前倾了倾身子,“第一,补偿金按实际工资算,不是基本工资。第二,专利许可重新签,按市场价,一年一付。第三——”
“张工。”赵学军打断我,脸上的笑收了,“您这就没意思了。专利是您个人名义不假,可技术方案是在公司完成的,真要打官司,职务发明这一条就够您喝一壶。”
“是吗?”我看着他,“那你回去问问你舅,当年股改律师让签的那份文件,他签的是什么。”
赵学军眼神闪了一下。他显然不知道那份《个人技术开发确认书》的事。袁长旺把文件翻出来看了半宿,但未必跟赵学军提过。
“张工,咱们别把路走窄了。”赵学军站起来,酒没拿,茶也没喝完,“行业圈子就这么大,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慢走。”
他走了之后,刘璇从卧室出来,把茶几上那两瓶酒拎起来看了看。“海之蓝,一瓶两百多,他倒舍得。”
“你收着吧,过年送人。”
“你真要跟他舅打官司?”
我没回答,从书房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里面那张纸递给她。刘璇接过去看了两遍,抬头看我:“这什么时候弄的?”
“股改那年。律师让签授权书,我多留了个心眼,让袁长旺在这上面也签了字。”
“他怎么肯签的?”
“当时他急着应付律师,我递过去他就签了,看都没看。”
刘璇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笑了:“张明辉,你行啊。”
“别高兴太早。”我把纸收回去,“赵学军回去一说,袁长旺肯定要翻档案。看能不能找到这份东西的存档。”
“那怎么办?”
“原件在我这儿,他翻到的也就是个复印件。再说,他当年签的时候,旁边还有别人。”
“谁?”
“王德福。当时他是车间副主任,袁长旺叫他来当见证人。”
刘璇松了口气,把酒拎进厨房去了。
04
隔了两天,赵学军又来了。
这回没提酒,身后跟了两个穿西装的,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手里拿着文件夹。
刘璇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回头冲我使了个眼色。
“张工,开门聊聊吧。”赵学军按了门铃。
我没动,坐在沙发上继续看手机。
门铃又响了两声,然后是赵学军的声音:“张工,公司那边订单卡住了,客户做背景调查发现专利许可异常,合同签不了。您说这事闹的,咱们坐下来谈谈条件不行吗?”
刘璇从猫眼里盯着外面,小声说:“那个夹包的掏手机了,好像在打电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没开门,隔着防盗门说了句:“让袁长旺自己来。”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学军声音提高了:“张工,您这就过分了。我们好声好气来谈,您连门都不开?”
“你上次来,说职务发明。这次带律师来了?想打官司直接去法院,不用上门。”
“张工——”
我把手搭在门把上,轻轻一带。
“咔嗒”一声,门锁扣上了。
门外赵学军又喊了两声,然后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进来几个字:“袁总……他不接……对,门都没开……”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外彻底安静了。刘璇扒着猫眼看了看,走廊里没人了。她转过身,背靠着门,长长出了口气。
“老张,你真打算这么扛着?”
“不是扛。”我坐回沙发上,“是等。”
“等什么?”
“等袁长旺想明白。他手里没牌,我手里有牌。他来找我,这事就能谈。赵学军来找我,谈不了。”
刘璇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补偿金的事,我打听了,劳动仲裁那边说按基本工资算确实不对,可以申请仲裁。”
“先不急。”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我想让他知道,老实人不是好欺负的。该我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我的,我也不多要。”
刘璇没说话,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不知道,声音嗡嗡的。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句:“你早该这样。”
那天晚上王德福又打电话来。
他说公司那边确实急了,新接的订单是给一家三甲医院供呼吸机,两百多台,合同金额上千万。
对方律师做背景调查时发现核心配件的专利许可被撤回,合同直接卡住了。
袁长旺在办公室骂了一下午,赵学军被骂得不敢吱声。
“还有,”王德福压低了声音,“袁总今天把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一份文件,看了半天,脸都绿了。”
“什么文件?”
“不知道,他不让我看。不过我瞄了一眼,是个复印件,上面有他的签名。”
我嗯了一声,心里有数了。
05
袁长旺来的时候是周六上午。
门铃响了两声,不急不缓的。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门外就他一个人,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没提东西。
刘璇在厨房剁饺子馅,听见门铃停了刀。
我打开门。袁长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但笑得不太自然,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明辉。”他叫了一声。
“进来吧。”
他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刘璇端了杯白开水放在他面前,没说话又回了厨房,但剁馅的声音停了。
“明辉,咱们有日子没见了。”袁长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最近怎么样?”
“挺好。不用上班,清闲。”
他干笑了两声,把杯子放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辞退这事,是人事那边办得急,我没把好关。补偿金的事好说,我让他们重新算。”
“还有别的事吗?”
袁长旺搓了搓手,身子往前倾了倾。“专利的事,你看能不能先恢复许可?公司那边订单卡着,一天损失不少。”
“袁总,咱们认识十六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当年你说名字里带明辉俩字,就是咱俩的厂。这话我记了十六年。”
袁长旺脸色变了变。“明辉,公司现在不是当年那个小作坊了,有股东、有员工,好多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那当年股改的时候,律师让你签的那份文件,你也没看就签了?”
他沉默了。喉结动了动,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你签的那份确认书,写明技术是我个人利用非工作时间研发的。我手里有原件,王德福是见证人。”
袁长旺的脸从红到白,杯子搁在茶几上,磕出了一声响。“明辉,你这就没意思了。当年我签那个是应付律师的,你我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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