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芒格决定清算自己的合伙基金。把他逐出外部资金管理的,是集中、杠杆与客户赎回的三重挤压——即使基金当年反弹了70%以上,失去的客户信任和心理创伤已经无法挽回。
今天A股投资者面对的融资平仓、基金赎回和私募清盘线,与芒格当年面对的赎回压力属于同一类机制:杀死长期复利的,往往不是回撤本身,而是在最需要“不动”的时刻失去了不动的资格。
1973年到1974年,第一次石油危机将原油价格从每桶约2.7美元推升至13美元,通胀失控,利率上行,“漂亮50”从40倍以上的市盈率开始坍塌。
在这场系统性冲击中,两个后来被反复比较的人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结局:巴菲特的伯克希尔股价下跌了48.7%,但他留在了牌桌上;芒格的合伙基金在两年内将出资人的资本削去大半,他本人则在1975年决定清盘退出,不再为他人管理资金。
芒格持有的核心资产——蓝筹印花、新美国基金等——在此后年份中不少实现了可观的价值回归。
他的判断没有在长期被证伪,真正被证伪的是他赖以承载这些判断的结构。惠勒·芒格公司在1973年亏损31.9%,1974年再亏31.5%,两年累计回撤超过53%,远超同期道指的跌幅。
更关键的不是亏损的幅度,而是亏损发生时他所处的位置:一只允许出资人赎回的合伙基金,持仓的84%集中于两只标的——蓝筹印花占61%,新美国基金占23%——且基金结构中使用了杠杆。
当净值腰斩、客户开始流失时,赎回请求不会等待价值回归。集中放大了波动,杠杆压缩了容错空间,赎回把市场恐慌直接转化为对管理人的现金流挤兑。
芒格并没有在1974年的最低点卖出。1975年,他的基金大幅反弹了70%以上。然而,反弹并没有挽救他的外部资金管理生涯。
连续两年的巨大纸面亏损已经摧毁了客户耐心,杠杆带来的债务压力和心理创伤也使他失去了继续为他人管钱的意愿。
清盘的直接触发因素,不是某一天的市场报价,而是一个在压力下无法修复的结构:客户不再等待,管理人不再想继续。
这意味着“被迫清盘”比“底部割肉”更宽泛,也更隐蔽:它可以在反弹之后发生,可以在净值修复之后发生,只要负债端的信任已经断裂。
伯克希尔在同一场熊市中的经历,提供了一个近乎对照实验的样本。
1974年伯克希尔的市场价格同样下跌了48.7%,但每股账面价值增长了5.5%,而标普500含股息下跌了26.4%。塌陷的是市场对伯克希尔的报价,而非其经营与内在价值。
这一背离之所以没有演变成灾难,根本原因不在巴菲特的判断比芒格更准——两人在这几年持有的资产类型和投资哲学高度重叠——而在于伯克希尔拥有一个芒格的合伙基金根本不具备的负债端结构:保险浮存金。
浮存金是先收取保费、后支付赔款所形成的可投资资金,关键在于负成本、长久期,且没有集中赎回的硬约束。
保单持有人不会因为股价下跌48%就集体要求退还保费,巴菲特不需要在恐慌中卖出资产来满足任何人的退出需求。
芒格的结构恰好相反:净值下跌触发赎回,赎回迫使卖出,卖出进一步压低净值,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收缩螺旋,直到管理人彻底退出。
同样面对接近50%的回撤,一个结构可以等,另一个结构等不起。而价值回归只对那些等得起的人有意义。
比“不要集中”“不要用杠杆”更底层的命题是:回撤本身并不致命,致命的是回撤触发了“被迫行动”。
集中、杠杆与可赎回的负债端,三者中的任何一项单独存在时都未必致命,但三者叠加时,任何一次深度回撤都会被结构放大为永久性退出。
芒格1973—1974年的案例之所以值得反复审视,正是因为它展示了一条完整的传导链:集中让净值跌得更深,杠杆让容错空间更窄,赎回让管理人失去等待的权利,最终清盘让本可以是暂时性的账面损失变成了职业生涯层面的永久改变。
这对A股投资者的启发,首先不在选股层面,而在账户结构层面。
2015年市场急跌期间,场内两融余额峰值约2.27万亿元,场外配资规模估计在2万亿元以上,高杠杆融资盘大面积触及平仓线却因跌停无法平仓,强制平仓本身成为加速下跌的力量。
私募基金则面临清盘线的硬约束:市场下行阶段,数百只产品提前清盘,其中不乏百亿私募旗下产品,管理人在最不该离场的时候被合同条款逐出市场。
公募基金同样不能幸免:张坤管理的基金曾在2021年以约51元的均价重仓买入招商银行,到2024年1月,迫于赎回带来的流动性压力,只能在约28元的价位被迫砍仓近2亿元——这笔操作并非源于判断改变,而是负债端的赎回指令压倒了投资决策。
融资盘、私募清盘线、公募赎回,形态各异,底层逻辑与芒格1974年面对的赎回压力并无本质区别:当资金结构不允许你等待时,市场报价的下跌就不再是账面波动,而成为永久性资本损失的执行令。
芒格1975年决定清盘,是他整个职业生涯中最关键的一次主动收缩。
他没有在清盘后离开市场,而是将个人资本和精力逐步转入伯克希尔与威斯科的长期结构中——一个没有集中赎回压力、以永久资本为根基的载体。
正式担任伯克希尔副主席则要到1978年。这三年间的“未加入”说明,芒格的转换不是一次被救助的瞬间,而是一个从不可持续结构向可持续结构迁移的过程。
清盘不是认输,是终止一个在压力下必然断裂的载体,把自己移植到一个在同等压力下不会断裂的地方。“活下来”的真正含义,从来不是净值不跌,而是在净值腰斩之后,仍然保有继续做决策的资格和资本。
进攻决定上限,结构决定是否有资格参与上限的实现。先让自己处于“不必在底部行动”的位置,然后才谈判断对错。
在问“买什么”之前,先回答一个更前置的问题:这笔资金、这个产品结构、这个账户的负债端,在最坏情况下能不能允许你三年不动?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仓位的上限就已经被结构决定了,研究深度无法弥补资金性质上的脆弱。
芒格也曾被迫清盘,而他之所以还能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成为芒格,是因为清盘之后,他把自己放进了一个不会再次被迫清盘的结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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