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岁生日那天,我蹲在铺面门口啃烧饼。
一辆白面包车从街东头拐过来,在我面前刹住。
郭广安摇下车窗,笑模笑样地说老沈,你这铺面位置不赖,我出这个数,你挪挪窝。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我把烧饼咽下去,说滚。
他笑着把车窗摇上去,车屁股冒了股蓝烟。
晚上翻抽屉找降压药,摸出个旧信封。
欠条、合伙协议,还有张字条,郭广安十年前写的:你敢告我,你爸在厂里拿废料的事我就捅出去。
我把信封塞回去,跟自己说,算了,属兔的,跑了一辈子,不差这一回。
01
梁秀珍在超市上晚班,回来快十点了。
我把剩菜热了热端上桌,她扒了两口饭,筷子一搁,说你又没吃药。
我说吃了。
她也不跟我争,直接伸手把我外套兜里的药瓶子掏出来,拧开盖儿倒手心一数,一粒没少。
她把药瓶往桌上一墩,玻璃台面震得咣当响。
“沈健你今年五十了,不是三十五,脑梗心梗哪个不是眨眼的事?”我闷头扒饭,含糊说了句“吃过了”。
她也不吭声了,端起碗去厨房刷。
水龙头哗哗响了半天,我知道她又在里头抹眼泪。
这些年一吵架就这样,不摔东西不骂人,自己躲厨房哭,出来跟没事人似的。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全没看进去。
手伸进裤兜摸烟,摸到一半想起来医生不让抽,又缩回来。
茶几上搁着郭广安下午递进来的名片,烫金的,上头印着“广安商贸有限公司总经理”。
十年前他跑路的时候连张正经名片都没有,如今倒人模狗样了。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秀珍背对着我,呼吸匀匀的,不知道真睡假睡。
我轻手轻脚起来,摸黑拉开五斗柜最下面那层,手伸到一堆旧秋裤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三样东西:一张郭广安签字的欠条,三万七;一份合伙开饭馆的协议,皱巴巴的,边角让蟑螂啃了个豁;还有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郭广安的笔迹,歪歪扭扭一行字——你敢告我,你爸在厂里拿废料打家具的事我就捅到纪委去。
这纸条跟了十年。
当年我拿着欠条走到法院门口,又折回来了。
我爸那辈人在厂里顺手拿点废料回家打柜子打桌子,搁那个年代根本不算事,可后来厂里抓过几个典型,为这事背处分的不老少。
沈德厚一辈子要脸面,我要真把事捅开了,老头在工人村还怎么抬头?
我把信封塞回秋裤堆里,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梁秀珍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肚子上,迷迷糊糊说了句“别想了,睡吧”。
我嗯了一声,心里说不想了,不想了。
可脑子里全是郭广安下午那五个手指头。
他出五万。
这间铺面我租了八年,卖日用杂货带收快递,一个月刨去房租能落个四五千。
五万块就想把我打发了?
这铺面临街,往东三百米是实验中学,往西两百米是农贸市场,郭广安想拿下来做仓库,算盘打得噼啪响。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开门,把烟酒饮料摆到外头货架上。
苏玉洁拎着豆浆路过,往我铺子里探了探头,说小沈你脸色不对啊,昨晚没睡好?
我说郭广安要盘我的铺面。
苏玉洁嘴快,把郭广安当年卷款跑路的事从头到尾数落了一遍,末了撂下一句:“那种人你甭搭理,你越软他越捏。”
我笑了笑没接话。
苏玉洁走了以后我蹲在台阶上理货,一辆面包车停在我铺子正门口,把门脸堵了个严严实实。
喇叭按了两声,郭广安从驾驶座跳下来,手里提了兜橘子,往我柜台上一搁。
“老沈,想好了没有?五万,现钱,你点个头立马给你。”
我说铺面不转。
他啧了一声,歪着头看我,那眼神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像看一个扶不起来的傻小子。
“老沈,你这铺子一个月挣多少?四千?五千?我给你五万转让费,你拿着钱歇半年,回头找个轻省活儿干干,不好吗?”我把他那兜橘子推回去,说橘子你拿走,铺面不转。
他脸色变了变,又笑了,拎起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撂了句:“行,你再琢磨琢磨,我不急。”
他车开走以后,我坐柜台后头半天没动。
手心全是汗。
其实我怕他。
十年前他卷钱跑路的时候我就怕他,这人翻脸比翻书快,心黑手狠,他说要捅我爸的事,真干得出来。
可这回他要堵的是我全家的饭碗,我要是再缩回去,还算个男人吗?
下午梁秀珍回来吃饭,我跟她说了郭广安来堵门的事。
她听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跟他客气什么?你手里有欠条有协议,法院告他去啊。”我说你不懂。
她瞪着我:“我怎么不懂?你不就怕你爸那点事吗?你问过你爸了吗你就替他怕?”
这话把我问住了。是啊,这十年我替我爸怕了十年,可我从来没问过他一句。
02
我十八岁那年顶了沈德厚的班,进机械厂当钳工。
沈德厚在车间里干了二十多年,手上全是老茧,技术在全厂排得上号。
他把工牌往我脖子上一挂,说了句“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车间门口,头顶行车轰隆隆开过去,铁屑味往鼻子里钻,觉得这辈子就搁这儿了。
那会儿厂里效益还行,食堂的红烧肉八毛钱一份,逢年过节发带鱼发苹果。
我跟着师傅学锉配件,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晚上回家沈德厚拿缝衣针给我挑,挑一个骂一句“手比脚还笨”。
我妈走得早,家里就我们爷俩,他不会做饭,天天白菜炖豆腐,豆腐炖白菜,我吃了好几年。
安稳日子到二十五岁就到头了。
厂里开始搞下岗分流,车间墙上贴了张大红纸,上头有我的名字。
沈德厚比我早一批退的,他那会儿已经办了内退,每月拿三百多块钱。
我揣着买断工龄的一万二回家,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没敢进去。
后来把存折往他跟前一搁,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啥也没说,进厨房给我下了碗面,卧了俩鸡蛋。
我不好意思在家闲着,每天假装出去找工作,实际上在人民公园坐一天,看老头下棋,看老太太跳扇子舞,中午啃个馒头就咸菜。
坐了一个多月,让邻居老赵头撞见了,回头就跟沈德厚说了。
那天我刚进家门,沈德厚从马扎上弹起来,抡圆了给我一耳光。
“你天天上公园上班去?你他妈糊弄鬼呢!”他手直哆嗦,嗓子劈了,“我沈德厚一辈子没让人戳过脊梁骨,养出你这么个窝囊废!”我捂着脸没吭声。
那一巴掌下去,打没了我跟他张嘴的胆量。
打那以后,我遇着天大的难处,宁可自己嚼碎了咽,也不跟他吭一声。
后来我摆了夜市炒面摊,头一个月挣了八百块,给沈德厚买了条烟。
他接过去拆开抽了一根,说了句“还行”。
这是那些年他从嘴里说过的最软的话了。
也是在摆摊那阵,我注意到沈德厚老往家鼓捣东西。
先是拿回来两块角铁,说车间里废料堆上捡的,焊了个脸盆架。
后来弄回来一截钢管,给邻居老赵头做了个晾衣杆。
再后来干脆用厂里淘汰的边角料打了一套茶几和电视柜,刷上清漆,摆在屋里挺像回事。
那个年代工人村家家户户都这么干,厂里也睁只眼闭只眼。
可后来厂里换了个新厂长,抓纪律,为这事通报了好几个人,沈德厚那会儿已经内退了,没摊上处分,可心里一直绷着根弦。
郭广安那王八蛋偏偏就攥着这根弦。
当年他卷款跑路,临走给我留了那张字条,我一看就明白,他早就摸清了我家底细。
饭馆开了三年,他管账我管灶,我拿他当兄弟,他拿我当冤大头。
03
三十岁那年冬天,我还在跑货运。
那会儿没自己的车,给傅满仓的车队当司机,跑一趟挣一趟的钱。
傅满仓在货运圈子里名头响,手下六辆厢货,专跑省城到下面县市的零担。
老傅这人脾气大,骂起人来不留情面,可给钱爽快,从不拖欠。
那年腊月,他接了个急单,往邻省送一车五金件,客户催得急。
本来派的司机临时撂挑子,傅满仓在停车场转了三圈,最后指着我说:“你,跑一趟。”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上了车。
走到半道,零下十几度,发动机水温上不来,暖风跟没开一样。
我裹着军大衣还冻得牙打架,心说别把货冻坏了。
到了服务区我下去检查,发现篷布被风扯开了一道口子,后头几箱货露在外头,包装箱都让雪打湿了。
我拿胶带把口子粘上,又把自己那床棉被裹在货箱上。
车再上路没多久,变速箱出了毛病,挂不上挡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我拿座机给傅满仓打了个电话,说车坏半道了。
他说你守着货,我派车来接。
我问得多久,他说少说四五个钟头。
那晚上我在驾驶室里坐了一宿。
暖风坏了,玻璃上结了一层霜,我拿毛巾擦一会儿又结上。
后头货箱里那床棉被裹着五金件,我自己就一件军大衣,脚底下垫了两块纸板。
兜里揣着降压药,那会儿血压就有点高,医生让我每天吃。
我摸出来看了看说明书,上头写着可能引起嗜睡,没敢吃。
万一睡着了货让人搬走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傅满仓带着救援车到了。
我正趴在方向盘上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玻璃,抬头一看是老傅,脸冻得通红,后头跟着俩司机。
他拉开车门看了看我,又绕到后头掀开篷布看货,一件没少,包装箱都裹得严严实实。
老傅没骂人,也没说客气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拍在我手里,说:“八万,拿去换辆像样的车,挂我车队底下,跑多少趟你自己算。”我拿着存折手直抖,话都说不利索。
老傅拍了拍我肩膀:“我看人不会错。你冻一宿没跑,比那些嘴上抹蜜的强一百倍。”
那八万块我买了一辆二手厢货,跑了两年多,攒下点钱。
郭广安就是那阵认识的,他在批发市场倒腾调料,能说会道,见人就递烟。
有一回他搭我的顺风车去县里,路上跟我吹他认识多少多少大老板,随便倒腾倒腾就是钱。
我那会儿正想找个来钱快的营生,让他说动了心。
现在想想,他画的那张饼我是一口一口咬进去的。
他出主意说合伙开饭馆,他管账我管灶,挣了钱五五开。
我说我不懂账,他说你不用懂,我管。
我那会儿跑车跑得腰肌劳损,正不想干了,就应了下来。
傅满仓听说我要跟人合伙开饭馆,专门把我叫过去说了句:“你那个姓郭的朋友,我见过两回,眼珠子转得太快,你多留个心眼。”我没当回事。
老傅叹了口气,说行吧,赔了钱别来找我哭。
04
饭馆开在城东老居民区边上,两间门脸打通,摆了八张桌,卖家常菜。
头一年还行,刨去开销能落下个两三千,比跑车强。
郭广安天天坐柜台后头,跟客人称兄道弟,烟一根接一根散。
我后厨炒菜,锅铲抡得胳膊酸。
梁秀珍那会儿刚跟我结婚,下了班来店里帮忙端盘子收银。
第二年生意淡了些,郭广安说要重新装修升级,撺掇我从信用社贷了三万块。
装完修生意没见好,账上开始紧。
我问他钱花哪了,他拍出一摞发票,说你自己看。
我也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的明细,就觉着不对味儿。
第三年夏天,那天我照常早上五点去店里备菜,卷帘门拉不开,锁换了。
我打郭广安电话关机,打他家里座机,他老婆接的,说人出差了。
旁边卖水果的老刘探出头说,小沈你还不知道呢?
昨晚上郭广安叫了辆卡车把店里冰柜、桌椅全拉走了,后半夜走的。
我站在店门口,大太阳晒得头皮发烫,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
拉开后厨窗户翻进去,柜台抽屉全空了,连墙上挂的营业执照都揭走了。
供应商老马当天下午来结货款,一看这阵势,揪着我脖领子要钱。
我东拼西凑还了老马五千,还差三万七。
晚上回家,我跟梁秀珍说饭馆黄了。
她愣了半天,问欠多少钱。
我说三万七。
她坐在床沿上,手绞着衣角,眼圈红了,可到底没掉泪,就说了句:“慢慢还呗,人没事就行。”
第二天沈德厚来了。
他不知从谁那儿听说的,一进门把个布包往桌上一墩,里头六万块,有整有零,拿皮筋扎得板板正正。
“把账还了,”他说,“以后长点脑子。”我接钱的时候手抬不起来,搁在桌上没敢拿。
他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从苏玉洁嘴里知道,沈德厚在郭广安跑路之后去找过他。
老头拎了两瓶酒,打听到郭广安新租的房子,在门口堵了他一下午。
郭广安出来进去两趟,连个座都没让。
最后郭广安被他堵急了,撂了句:“你儿子就是个窝囊废,你也好不到哪去。有本事让他告我啊,你看他敢不敢。”沈德厚把两瓶酒搁在郭广安门口,转身走了,回家一个字没提。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我拿着那六万块,把账还了,兜里剩了不到两千。
郭广安留下的那张威胁字条,我跟欠条、协议一起塞进信封,搁在秋裤底下。
这一搁就是十年。
05
五十岁这年秋天,郭广安卷土重来。
他先去找了我铺面的房东老孙头,要出双倍租金让老孙头把我撵走。
老孙头倒没答应,可过了半个月,房租涨了八百。
我找老孙头理论,老头把合同翻出来指着上头的“随行就市”条款,说小沈你别为难我,有人愿意出高价我不能不涨。
我咬咬牙续了半年。
没过几天,铺子门口多了堆建筑垃圾,砖头水泥块,正堵在门口。
我扫了两回,第三回又倒上了。
隔壁烟酒店老周偷偷跟我说,看见郭广安手底下一个伙计半夜推着小车来倒的。
我去找郭广安,他在城东开了间茶楼,翘着脚坐在红木茶台后头,听我说完,笑呵呵地倒了杯茶推过来:“老沈,话不能这么说,你那门口是公共区域,谁爱倒什么倒什么,你找我没道理嘛。”
我端着他那杯茶没喝,搁下了。
他脸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句:“五万块你不挣,非跟我较劲。老沈,你属兔的,兔儿爷,温顺玩意儿,跟我斗什么斗?”
我起身走了。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后头笑。
那几天铺子生意掉了一大半,人进门都得绕着垃圾堆。
梁秀珍气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念叨,说不行把铺子转了算了。
我没接话。
沈明远从汽修厂下班回来,听说这事,把扳手往桌上一拍,说我去找姓郭的聊聊。
我把他拦下来,说你别添乱。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去医院看傅满仓。
老傅查出来胰腺癌,晚期,住在市一院肿瘤科。
我提了一箱奶过去,他靠在床头,瘦得腮帮子凹进去,可眼神还亮。
他问我铺子的事,我一五一十说了。
老傅听完,拿吸管喝了口水,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累了,站起来要走。
他叫住我:“小沈,你知道我当初为啥给你那八万块?”我说知道,货没丢。
他摇头:“那晚上我在驾驶室窗户上趴着看了你半天,你兜里药瓶子露了个角,我瞅见上头写着降压药。你怕吃了犯困看不住货,硬挺了一宿。我开了一辈子车,这种人见过几个?”
他伸出手拍了拍床沿,让我坐近点。
“你比你自己想的硬气。我活不了几天了,话搁这儿,一个郭广安就把你吓住,你这五十年白活。”我坐在床边,喉咙里堵得慌,说不出话。
老傅摆摆手:“行了,滚蛋吧,我累了。”
从医院出来我没回家,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了两圈,转到了法律援助中心门口。
里头坐着个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
我把欠条、协议、威胁字条一件件摆在她桌上,说我要告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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