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端上桌,公公筷子一撂,嫌腥。
话赶话扯到生不出儿子,我回了一句嘴。
他站起来一耳光扇过来,满桌十二个人,没一个出声。
他甩甩手坐下,夹了块鱼嚼着说“咸了”。
我站那儿,鼻血滴在围裙上,热乎乎往下淌。
女儿蹲在客厅角落,月饼掉在地上,没敢捡。
小姑子扯两张纸递过来,低声说“嫂子,爸喝多了,你多忍忍”。
我攥着纸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然后一扬手全摔了。
01
婆婆的电话是晚上九点四十打来的。
我刚从超市下晚班,电动车还没支稳,手机在裤兜里震得腿麻。
接起来,那头嗓门亮堂堂的:“瑾萱啊,中秋你妹妹一家都回来,长顺叔那边也来,你列个菜单我看看。”
我说行,挂了电话往楼上走。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我摸黑上了四楼,拿钥匙开门。
郭英奕横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老大,一个男的扯着嗓子喊“老铁双击”。
女儿趴在茶几上画画,蜡笔摊了一桌面。
我洗了手去翻冰箱。
冷冻层塞得满满当当,半扇排骨、两条带鱼、一袋子冻虾,都是上回超市打折囤的。
冷藏室里几根芹菜蔫得打了弯,半棵白菜外帮子发黄,两盒豆腐快过期了。
我拿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敲菜单: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四喜丸子、凉拌木耳、糖醋藕片、白斩鸡、蒜蓉西兰花。
发过去没两分钟,婆婆语音来了:“鲈鱼多贵啊,换鲤鱼。”我删了重写。
“白斩鸡不上档次,你爸不爱吃。”再删。
“丸子别放荸荠,你妹妹吃不惯那味儿。”
改到第四遍,菜单上就剩六个菜。婆婆最后一条语音:“先这样吧,你明儿下班把料买齐。”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个“好”。
郭英奕全程没抬头。我蹲茶几旁边陪女儿拼拼图,随口说了句:“你妈把菜砍了六个,十二个人够不够吃啊?”
他眼睛没离开屏幕:“不够你再加俩呗,多大点事。”
女儿把一块拼图摁了半天摁不进去,急得拿手砸。我接过来帮她卡上,她高兴了,翻过身趴我腿上问:“妈妈,爷爷也来吃饭吗?”
“来。”
她瘪了瘪嘴,没再问,低头抠拼图上的小兔子。
夜里十一点多,女儿刚哄睡着,婆婆又发微信。
图片是一摞小孩衣服,配文:“佳莹家老二穿不上的,我都洗干净了,让晓桐接着穿。”隔了两秒又补一条:“围兜还有好几个呢,你下来拿。”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
婆婆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打了个哈欠说早点睡,转身进屋关了门。
楼道灯照在袋子上,我看见最上面一件粉色小外套,领口洗得发毛,门襟原本绣名字的地方拆过线,重新绣了个“桐”字。
针脚歪歪扭扭,底下还透着一层没拆干净的旧线,是个“莹”字。
翻到最底下,一条围兜上留着没拆完的半边“莹”字。
我蹲卫生间拿肥皂搓那条围兜,搓着搓着,手停了。
我女儿在郭家,连条新围兜都混不上。
旧衣服接着穿,旧围兜拆了名字重绣,跟捡破烂似的。
水龙头哗哗淌着,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三十四岁的人,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了。
超市理货员从早站到晚,脚后跟磨出老茧,回到家还得伺候一大家子。
我拧了毛巾擦手,把那堆旧衣服塞进柜子最底层,关灯上床。
郭英奕翻了个身嘟囔:“关灯啊。”我伸手按了开关,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半天。
02
第二天上班,我跟同事小赵换了两个班,把中秋当天腾出来。
小赵比我大两岁,离过婚,一个人带儿子过。
她靠在货架上嗑瓜子,听我说换班,眼睛一斜:“又是你做饭啊?”
我没吭声,扫码枪对准一箱方便面,“嘀”一声扫过去。
“你老公呢?”
“他哪会做饭。”
小赵把瓜子皮扔进垃圾桶,拍拍手:“我家那位以前也不会。后来我让他学,不学就吃泡面。学了仨月,现在红烧肉做得比我还强。”她凑过来压低嗓门,“瑾萱,你不能老惯着。男人越惯越废。”
我笑了笑没接话。
货架那头有人喊理货,我推着板车过去了。
心里却转着小赵那话。
惯着。
可不就是惯着。
刚结婚那会儿郭英奕还装模作样进厨房帮个忙,择个菜剥个蒜,后来婆婆嫌他弄得灶台到处是水,说男人进啥厨房,把他轰出去了。
从那以后,他连碗都没洗过一回。
中午在休息室吃饭,我给他发微信:“中秋要不咱去饭店吃一顿?我请。”
过了半小时,回仨字:“爸不干。”
我又打了一行字:“那你帮我打下手总行吧。”
那头回:“我哪会做饭啊,你辛苦一上午就完事了。”
我把手机扣在更衣柜里,扒了两口冷饭,饭粒硬得硌牙。
下班顺路去菜市场。
鲈鱼二十八一斤,我站摊前算了算,换了条十八块的鲤鱼。
排骨倒是新鲜,前腿肉也还行,我一样样挑,一样样算。
正掏钱呢,郭佳莹电话打进来了。
“嫂子,我老公爱吃排骨,你多买点啊。”她那边孩子在哭,她声音拔高一截,“对了嫂子,英奕哥上次借我那三万块,我下个月发了奖金先还一万啊。你跟他说一声。”
我拎着排骨愣了两秒:“啥三万?”
“就去年你们说急用那笔啊,英奕哥转我的。他没跟你说?”
我“哦”了一声,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排骨在手里攥出了油印子。
去年郭英奕跟我说家里急用,从我工资卡里转走两万。
后来又说凑个整,再转一万。
我问急用啥,他说你别管了。
合着是转给他妹了。三万里头,两万是我的工资。
到家我点开手机银行,余额一千三百四十二块六毛。
工资到账就被郭英奕转走还房贷,还的是郭长旺名下那栋自建楼。
我翻到去年八月的转账记录,转出三万,收款人郭佳莹,备注写着“家用”。
家用。转给他妹,叫家用。
我截了个图,存进手机私密相册。说不清为啥要存,就是觉得该留一手。
那天夜里我在手机上翻租房信息。
最便宜的次卧八百一个月,加上女儿幼儿园学费八百,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
吃饭要钱,水电要钱,女儿换季衣裳要钱。
算来算去,手心全是汗。
离了,活不起。不离,活得不像个人。
郭英奕翻了个身,呼噜打得匀匀的。我关了手机搁枕头底下,瞪着天花板,听见楼下野猫叫了一嗓子。
03
我妈的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
她在那头问中秋回不回来,我说回不去,家里来客。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念叨:“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后来改嫁那三年你也看见了,最后落了个啥?一个人孤零零的,你后爹喝酒摔东西,妈忍了三年忍不下去,离了。从那以后妈就想明白了,女人折腾不起。”
她顿了顿,又说:“你命好,公婆身体硬朗能帮衬,英奕人也老实,没啥花花肠子。你就多顺着点,别学妈,孤零零一个人带孩子,那日子不是人过的。”
我举着手机没说话。
我妈改嫁那三年我十六七岁,记得清清楚楚。
继父喝了酒就摔碗,我妈缩在厨房里不出来。
有一回碗碴子崩我脚边,她跑出来看我,又被拽回屋去。
熬到第三年离了婚,她领着我租了个小平房,日子是苦,可她晚上睡觉踏实了。
可她后来再也不提离婚的好了,逢人就说自己命不好,认了。
“妈,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晚上给女儿洗澡,她坐在澡盆里拿小黄鸭舀水,忽然抬头:“妈妈,我们班张一诺问我,你爷爷是不是老吼人?”
我手里毛巾停了停:“你咋说的?”
“我说我爷爷就是嗓门大。”女儿低下头,鸭子舀了水往胳膊上浇,“其实他吼起来可吓人了。上回在爷爷家,他把奶奶的眼镜摔了,玻璃碴子蹦我鞋上。”
我蹲下来看她:“啥时候的事?你咋没跟我说?”
“你上班了呀。”她拿鸭子嘴在水面上推来推去,“奶奶说没事,让我别告诉你。”
我手里攥着毛巾,攥得指头酸。
婆婆让孩子瞒着我。
公公在家摔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摔完还得让我知道吗?
知道了又能怎样,我还能为了个眼镜去跟公公告状?
女儿把鸭子放下,仰头看我:“妈妈,等我长大了也老了,是不是就能随便骂人了?”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浴室的灯忽闪了一下,热水汽蒙在镜子上,把我那张脸罩得模模糊糊。
“不能。”我说,“老了也不能随便骂人。谁都不能。”
她似懂非懂点了个头。我给她擦干抱上床,她搂着我脖子:“妈妈我害怕爷爷。”
“怕啥?”
“怕他打人。”
我手停在她后背上。五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瓷瓷实实砸在我心口。我拍着她后背:“睡吧。”拍了十几下她才闭眼。
我靠在床头没动。
女儿那句话转来转去。
家里这点破事孩子全看在眼里,摔东西、吼人、拿话噎人,大人以为她小不懂,她什么都懂。
我在这个家教给孩子的头一样东西,就是忍着。
04
中秋前一天下午,郭佳莹一家四口到了。
后备箱拎出两箱牛奶、一盒保健品。
她嘴甜,进门就喊爸妈,把保健品往婆婆怀里一塞:“妈,这个降血脂的,进口的。”转头看见我,笑着叫嫂子,又补一句,“哟,嫂子你这围裙该换换了,都洗掉色了。”
她老公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刷手机,两个孩子追跑打闹,把我刚拖的地踩出一串脚印。
郭佳莹拉开冰箱门翻了翻:“嫂子,酸奶咋买这个牌子?我闺女喝不惯。”又拿起一盒草莓闻了闻:“这都不新鲜了,下次你早上去早市买,别在超市买。”
我没接话,蹲厨房炸丸子。
油锅滋啦一响,溅了两滴在手背上,我拿凉水冲了冲。
郭佳莹探头进来,拿筷子夹了个丸子塞嘴里,烫得直哈气:“咸了。”婆婆跟在后头接了句:“你嫂子就这水平,将就吃吧。”
我把火关小,抹了把手。
客厅里公公在跟郭英奕说话,声音不高,但隔着厨房门飘进来:“你媳妇那个肚子,到底还能不能生了?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你也不管管。”
郭英奕嘟囔了句啥,我没听清。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松开时又捏得更紧。我拿起刀切葱,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切得比平时快。
郭佳莹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嫂子,我老公口味重,排骨多搁点酱油啊。”说完又缩回去了。
我瞟了一眼灶台。排骨刚下锅,酱油还没倒。她老公口味重不重我不管,这排骨的咸淡,按我闺女的来。
中秋当天我六点起来。
头天晚上把能洗的菜都洗了,能切的都切了,早上起来直接下锅。
炖排骨、炸丸子、蒸鸡、焯藕片、泡木耳,灶台上摆了一溜。
堂叔郭长顺一家来得早,拎了两瓶酒。
我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十一点半,十二个菜一个汤上齐了。
我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去,拉了把椅子刚坐下。
郭长旺坐主位上,先夹了一筷子鱼肚,嚼了两下,脸拉下来了。
“这鱼啥味儿?腥了吧唧的。”
我解释:“腌的时间短了点,下次我多腌一会儿。”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几滴:“做饭做不好,挣钱挣不多,孩子带得瘦精精的,你还能干点啥?”
桌上静了一瞬。郭佳莹低头扒饭,筷子尖扒拉着米粒玩。婆婆拿筷子捅了捅公公胳膊:“行了行了,吃饭呢。”声音软绵绵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憋了七年的火往上顶,放下筷子,说了句:“爸,我嫁过来七年,没偷过一天懒。”
05
郭长旺噌地站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右手已经抡圆了扇过来。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我左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整个客厅都能听见回音。
我耳朵里嗡地一声长鸣,像有人往我脑袋里塞了团棉花,眼前白花花一片,过了好几秒才重新看清东西。
鼻子里一股热流淌下来,滴在围裙前襟上。深灰色的布洇出一朵暗红的花,一滴,两滴,三滴,顺着布纹往下淌。我拿手背去蹭,蹭了满手红。
他甩了甩手腕,像打完蚊子似的,转身坐回去,拿起筷子夹了块鱼,嚼了两口。
“咸了。”
满桌十二个人,没一个出声的。
郭长顺端着酒杯停在半空,他媳妇拿胳膊肘捅他,他干咳一声把脸别到窗外去了。
婆婆低着头给郭佳莹的小儿子擦嘴,擦了左边擦右边,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孩子的嘴都快被她擦秃噜皮了。
郭英奕攥着筷子盯着碗底,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到底一个字没蹦出来。
郭佳莹从旁边抽了两张纸巾递到我手里,压低声音:“嫂子,爸喝多了,你多忍忍。”她手指头捏着纸巾往我手里塞,见我没接,又往前送了送,“拿着呀嫂子,好看。”
我接过那两张纸,没擦。
扭头看了一眼客厅角落。
女儿蹲在电视柜旁边,手里半块月饼掉在地砖上,油纸散开了。
她不敢过来,也不敢哭,就那么蹲着,手指头抠着地砖缝。
小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吧嗒吧嗒砸在手背上,就是不出声。
五岁的孩子,哭都不敢哭出声。
我鼻子里还在淌血,滴在围裙上,滴在她新给我绣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桐”字上。红洇开了,把那个字盖住了。
我攥着那叠纸,慢慢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公公嚼着鱼,婆婆擦着嘴,小姑子递完纸转头哄自己孩子吃饭,堂叔盯着窗外看电线杆子。
每个人都在。
每个都装作没看见。
我扬手把那叠纸摔了出去。
哗啦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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