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婕妤把药盏放到魏姝手边,另一只手展开奏表。纸上写着中宫久未有孕,自认不堪承嗣,愿请宗室另议后位。
魏姝还没落印,连“自认”二字都已经替她写好了。“姐姐落个印,往后便没人拿子嗣难为你。”
魏姝伸手去取药,指尖却停在碗沿。青釉下有一道细细的金线,是她初入宫时药房专为她刻的记号。三年前换了新器,这种碗便不该再出现在寝殿。
她扣住托盘,问:“这是今日煎的药?”
郑婕妤笑意不变:“自然是。姐姐病中多思,先把药喝了,奏表可以慢慢看。”门外一阵瓷器碰撞,宫女正把旧药具往火盆边搬。
魏姝望了一眼门口:“药具是谁命人烧的?”
“旧物积灰,留着也无益。”郑婕妤将印泥推近,“认下身子不宜承嗣,总好过让宗室逼问。姐姐疼惜身边人,总不愿他们陪着受审吧?”
魏姝这才看清,印泥已经调开,连压印用的软垫都备齐了。“我还没读完,你为何连印泥都备好了?”
郑婕妤的手指在纸边顿了一下。“我不过替姐姐省些力气。”她朝宫女示意,“药凉了,先撤下去温一温。”
宫女刚碰到托盘,魏姝便从发间拔下金钗,划破盖在药盏上的封纸。纸口从御药房印记一直裂到碗沿,末端沾了她指腹的一点血。
“当日送进中宫的药,若要撤出,须由御前记名封存。”魏姝把药盏拉回面前,“这道裂口、这点血,都请你们照实记下。”
宫女跪在地上,不敢再动。门外的火盆还燃着,烟味钻进来,魏姝叫人先把盆移开,又让自己的掌事宫女阿素去请御前值事。
郑婕妤敛了笑:“一剂调养药,惊动御前,姐姐是要把小事闹大?”
“要我在请废后位的奏表上落印,就不是小事。”魏姝把奏表合起,压在自己手边,“今日药不入口,表也不落印。”
御前值事来得很快。他看见裂开的封纸,先向郑婕妤行礼,才问药具是谁经手。门外搬器皿的宫女低着头,谁也不肯说话。
魏姝没有叫他们当场辨罪,只让值事依例记下药盏、炉上余药和未烧的器具。她亲眼看着裂口描入封存簿,才松开托盘。
火盆里的几只旧碗已经碎了,灰里只剩釉片。魏姝让阿素留下这一项,也写明火盆在值事到来前便已架起。郑婕妤看着她,没有再提落印。
值事收好药盏,仍留下一小份当日余药供查验。魏姝请他准许外医在宫门内辨看,他迟疑片刻,说只能验这一剂,查不出旧年的病。
“验得出什么,便说什么。”魏姝应下。她知道自己这些年喝过多少药,今日能留下的却只有眼前这一份。
郑婕妤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又回头:“姐姐若不肯认,总有人要替宫里回答,皇嗣为何只在我这里。”
魏姝看着她:“你替我写的奏表,先带回去。明日若有人问,我会说是你送来的。”郑婕妤将纸慢慢卷起,终于没有再劝。
人走后,阿素把窗关紧,低声道:“娘娘,外医要经谁传唤?郑家在宫门也有人。”
魏姝想了想,让她去找曾为宫中修订药方、如今只在城南坐诊的沈医者。他不属太医院,去年替阿素的母亲治过腿伤,至少认得求诊的人。
沈医者傍晚进宫,只获准在值事面前看当日余药。他先闻,再以银匙挑开药渣,问了魏姝近月服药的缘由,却不问她想得到什么结论。
“药方上写的是温补,渣里却有一味逐瘀的药。”他把银匙搁下,“用量不重,我只能说它与所称用途不符。服了多久、是否伤过身子,凭这一剂都断不了。”
魏姝问:“若有人说这药是为我求子而煎,你肯把方才的话写下来么?”
沈医者看向御前值事,终于点头:“我写我亲眼所见。别的,请娘娘另找旧案与经手人。”
他写完验词,当场交给值事入册。魏姝只留下一份抄件,纸上没有她盼了多年的答案,却第一次明明白白写着:药不是照着给她看的方子煎的。
阿素送医者出去,回来时脸色发白。中宫惯用的车马被停了,宫门传话说,直到药案查清,娘娘不宜再出宫求医。
“谁下的令?”魏姝问。阿素摇头。掌车的内侍只见到一张新牌,来人收走钥匙,连明日例行探望魏家长辈的车也一并划掉。
魏姝没有追着去宫门争。她让阿素把停供车马的时辰写在验词抄件背面,再取来药柜的铜锁。那些年,她怕误了服药时辰,从没亲手锁过它。
锁扣合上时,院门外响起整齐的脚步。魏姝从窗缝望去,守门侍卫已经换成生面孔;其中一人正接过旧侍卫手里的出入簿。
阿素问要不要召回原来的人。魏姝收起钥匙:“先别让他们为我受罚。明日把旧衣取来,我有东西要送给乳母。”
次日清早,尚衣局来收过季衣物。阿素将魏姝旧年穿过的青缎袄铺在案上,袖口有一排细密的回针,是乳母齐妈妈怕她畏寒,入宫前亲手补的。
魏姝拆开其中三针,把一张小纸卷进去,再照原样缝好。纸上只写了沈医者发现的药方不符、宫门已限车马,并请齐妈妈寻找当年为她诊脉的退休医官陆衡。
她没有写求陆衡进宫。人若不愿来,齐妈妈至少能把缘由带回来。尚衣局的人催着装箱,魏姝把袄子放在最上面,说旧衣仍照往年送往魏家。
守门侍卫翻看箱笼,拎起袄子抖了抖。阿素忙说领口有皇后亲绣的纹样,扯坏了要登记。他这才把衣物扔回箱里。
等箱子出了门,魏姝回到案前,将那张待落印奏表的内容默写下来。郑婕妤已经带走原件,她不肯让纸上的每一句话也跟着消失。
午后,御前有人来问她是否要申辩。来人只带来一句话:若中宫自行认下不堪承嗣,查药之事便可留在内廷,不必惊动宗室。
魏姝把昨夜抄下的奏表递给他:“请将这份一并记入问话。我没有请人替我认下,也没有落印。”来人看过,收起纸,没有劝她。
齐妈妈到第二日傍晚才托人回话。她认出了袖中的针脚,找到陆衡的住处,却空手离开。陆衡说旧病已久,他不愿为一页纸把全家拖进来。
魏姝听完,猛地把杯子放在桌上:“当年是他诊的脉,难道如今连自己写过什么都不敢认?”阿素没有接话,只将齐妈妈附来的另一张纸展开。
陆衡的女儿陆蘅在郑家别院做账房,昨日已被留在院中,家里递去的药和衣物都不许送入。陆衡说,他若进宫,女儿或许连那扇门也出不来。
魏姝盯着“留在院中”四个字,许久才说:“齐妈妈可见到她?”
“只隔墙听过一句话,像是她的声音。”阿素道,“郑家说她犯了账目上的错,等查完便放人。”
魏姝起身走到窗边。她原想立刻再遣人催陆衡,却记起昨日宫门收走车钥匙的模样。要他拿女儿的命来换她一句真话,她自己也说不出口。
她叫阿素送回信:“告诉齐妈妈,我先想法子接陆蘅出来。请陆衡只保管他愿意认的一页,不必来宫门冒险。”
回信才出,沈医者托御前值事送来消息。陆衡听说有人验了当日药渣,已把一页原始诊案交给齐妈妈;
他只认那页是自己当年写下,别的旧药由谁经手,他不知道。
纸送到魏姝手里时,边角磨得发软,页眉写着她初入宫后第一次求医的年月。陆衡记下脉象平稳,旧伤已愈,嘱她按时复诊,并未记“久病不宜孕育”。
魏姝把纸搁在自己保存的宫中誊本旁。誊本同日同医,末尾却多出一句“体虚难承嗣”,连复诊的日期也被划去。两页纸摆在一起,改写的地方再清楚不过。
她问御前值事能否把原件与宫中誊本同封。值事说可以记下两纸不同,却仍须陆衡本人说明哪一页出自他手。魏姝点头,让他照实登记。
诊案里的假话已经摆在眼前,陆衡却因女儿仍被扣着,不敢来认。谁改了字、药从何时换起,这一页还答不了。
魏姝把两件事分开写给齐妈妈,不要陆衡包揽旧案,只请他认自己写过的那一页。
入夜后,阿素在原始诊案的纸边发现几行极小的字,记着药房取方的册页号。字形与正文不同,末笔总向内收,像要把每个字藏进纸缝里。
魏姝先认出了那种笔迹。初入宫时,药房有个叫红线的侍女,替不识字的宫人抄方,写“线”字时总把最后一笔收得很短。
她还曾因替阿素誊方,挨过管事的训。
“她后来去哪儿了?”魏姝问。阿素说红线早已离开药房,近来住在朔王府安排的别院,明日便要嫁给刘朔。
魏姝以为自己听错了。刘朔是刘狩的异母弟,议婚的消息她听过,却没人告诉她新妇原是药房的红线。她重新看向纸边,那几笔显然是在给人留查册的路。
齐妈妈的第二封信紧跟着送来。郑家明日要往别院运喜宴所需的器物,陆蘅仍在院中;若再等几日,陆衡担心人会被转往别处。
魏姝让阿素取来皇嫂赴亲王婚宴所用的礼服。宫门虽停了她的私车,朝廷尚未撤她的后印,亲王迎娶正妻的礼上仍有她的座次。
阿素替她系衣带时,低声问:“娘娘是为陆蘅去,还是为红线去?”
“先把能接的人接出来。”魏姝拿起那页诊案,“红线若有册子,交不交得由她决定。我不能拿陆蘅的性命去换她开口,也不能拿红线的婚事换一份证词。”
她请御前值事将原始诊案封入药案,注明纸边小字尚待辨认。纸上的线索留在册中,她赴宴便不必把唯一的原件带进郑家别院。
夜深时,刘朔的请帖送到中宫。他在帖后添了一句:皇嫂身子未安,露一面即可,不劳久坐。魏姝提笔回他:“迎亲路线请过郑家别院,我随礼车同行。”
回帖交给来人后,她又写下陆蘅的名字和别院的门位,交阿素藏在袖中。若刘朔不肯改路,她也要当面问清他的打算;
但明日被锁在院里的人,不能再等一句空话。
第三日辰时,刘朔亲自到了中宫门外。他看见魏姝已穿好礼服,先向守门侍卫出示迎亲礼单,才进门说:“皇嫂在宴上坐片刻便好。郑家别院那条路,我能绕过去。”
魏姝把陆蘅的名字放到他面前:“我要经过那条路。她被郑家扣着,父亲手里有一页能证实诊案遭改的原件。人若不出来,他不敢到宗室面前认纸。”
刘朔看完,问她是否打算在喜轿前抢人。魏姝道:“喜轿停留有礼可循,我要你给车队一个停下的理由。接人的事,我来安排。”
“我本想让你只露一面。”刘朔将纸折起,“改路可以。可我无法保证郑家不把今日的账算在红线身上。”
“她已经在你的迎亲队里。”魏姝看着他,“你若早知道她曾在药房做事,就该让她知道会遇上什么。”
刘朔没有否认。他说红线知道这门婚事会招来查问,也知道他借王府的名分护她。至于她手里究竟有什么,他没向魏姝交底,只说:“她会自己开口。”
车队从宫门出发时,魏姝见到了久违的城中街巷。她的礼车走在喜轿后面,两旁簇着观礼的人,郑家别院的高墙渐渐出现在路口。
按刘朔改过的礼单,车队要在别院前停下,请沿途宗亲添一道贺帖。礼官刚报出停轿,郑家的门房便出来催,说院前地方窄,请诸车往前移。
魏姝掀帘,当众请礼官将贺帖送入院内:“郑家与王府是姻亲,门前停这一刻,合礼。”围观的人朝门口挤去,门房只得退开。
齐妈妈早已混在送器物的妇人中,推着一辆空了的食车从偏门出来。陆蘅裹着灰布外衣,低头跟在车后,差几步便能到魏姝的礼车。
偏门里忽然有人喊:“账房的人不能走!”两名郑家护院追出来,一个抓住食车,另一个伸手去拽陆蘅的肩。齐妈妈将车横过来,木轮撞上门槛。
陆蘅挣开那只手,跌到街边。魏姝下车扶住她,当着礼官的面问:“你叫什么名字?可愿随我离开?”
“陆蘅。”她喘着气,“我愿意。父亲在等我。”
护院说她偷了郑家的账本。魏姝让他们报官,自己则请礼官把方才拦人的情形记入迎亲礼录。护院只敢堵在车前,不敢再碰她。
这时喜轿旁的刘朔走来,命王府随行的人护送魏姝的礼车继续前行。车队一动,街上观礼的人也跟着涌过去,护院被隔在原地,只能沿墙追赶。
直到拐过两条街,陆蘅才敢把手从车窗边收回来。她说郑家让她抄过旧年的药房支账,她发现数目对不上,便一直不许她回家;她没见到下令换药的人。
魏姝递给她水,没再逼问。齐妈妈已托人给陆衡送信,告诉他女儿在皇后礼车中,到了王府便能相见。
王府门前锣鼓正响,刘朔先让人把陆蘅引进有宗室女眷在场的偏厅,又派人接陆衡来见她。魏姝坚持等父女相认,再往正厅赴礼。
陆衡进门时脚步踉跄,见到女儿先摸了摸她的脸。陆蘅说自己平安,他才从怀里取出一张旧纸的留底,答应随魏姝去宗室听审,亲口认定当年的原始诊案。
“我只说我写过什么、宫里那份哪里不同。”陆衡声音还在发抖,“药房是谁改的,我没有看见。”
“这样就够了。”魏姝请人送父女到有护卫的客院,离开前让陆蘅自己选了留在院中的侍女。陆蘅谢过她,提出等歇息一夜,再把支账上的疑处写清。
正厅的婚礼已经开始。红线从喜轿下来,经过魏姝身前时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袖中露出的诊案抄件上,却没有停步。
礼毕,刘朔请魏姝往后厅用茶。红线已经卸下遮面的珠帘,第一句话便是:“我母亲在哪里?”
刘朔说已让她母亲住进城南一处院落,有她自己挑的人陪着,明日可以去见。红线追问院门由谁守,出入是否要王府准许。
“我让人护着,不会拦她出门。”刘朔答。红线仍不肯坐:“这句话,请写在给我的住处安排里。我母亲若想另住,车与银钱由我支配。”
魏姝听着,没有替刘朔应承。红线从袖中取出一把细钥匙,又从鞋底拆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放在桌上:“药房底册分藏两处。这是取册的线索,另一处由我自己去取。”
她说当年药房领药与誊方分开记,自己见过数次把同一张方子换成另一包药的经手路径。她记下了人的名字和日期,却不知道是谁在最高处授意。
“你肯交出底册吗?”魏姝问。
“等我见过母亲,也等你们说清证人由谁护着。”红线将钥匙按在掌下,“我嫁进王府,拿的是一条能站着出门的路,不是把命和册子一并送给谁。”
刘朔看向魏姝,终于开口:“正妻身份是我与她谈妥的护身办法。宫人失踪,药房可以说她畏罪逃走;宗室正妻若出事,王府必须向宗室交代。”
红线接过话:“我也答应了暂借这个名分。往后要不要继续,是另一回事。”她望着刘朔,“你先前说婚礼过后会把婚书交我,别忘了。”
刘朔应下,却仍把那张取册的纸看得很紧。魏姝注意到了,问他:“你想让谁先听红线说话?”
“宗室。”刘朔答得很快,“有底册,有陆衡,有你,足以让他们开审。”
魏姝把诊案抄件收回袖中:“开审可以。我自己的遭遇,要由我先说。红线的底册,也得由她决定何时交出。”刘朔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院外忽然爆出一阵更响的宴乐。红线正要收起钥匙,一名侍女撞开门,裙角沾着灰,喊后院起了火。
刘朔立刻叫人去取水、疏散后院住客。红线却先抓住侍女问母亲是否在里头;得到母亲并未入府的回答,她才转身去查自己藏在后院的另一份底册。
魏姝拦住她:“你指路,让护卫进去。你刚才说过,册子还在你手里,少了人就什么也没了。”红线盯着冒烟的院墙,把钥匙塞给护卫,报出藏册的屋门。
三人赶到廊下,后院侧门半开,门旁站着一个持宫牌的人。那人见魏姝望过去,迅速将牌子翻入袖中;火光已从门内照上了廊柱。
持宫牌的人见魏姝停步,转身便往侧门里退。刘朔命侍卫先去救火,又指了两人守住门口,免得后院的人被堵在烟里。
红线伸手去接侍卫怀里的钥匙。那人刚才已取了钥匙赶往藏册的屋门,此刻被烟逼得退回来,喘着气说屋梁尚未烧到,门前却有人拦路。
“我知道从哪条廊能过去。”红线要迈进院子,魏姝拽住她的衣袖,“先把人都带出来。册子若还在,等火势压住再取。”
红线盯着那枚钥匙,终于指向东侧水井旁的小廊。刘朔领人冲了进去,叫侍卫沿路喊人,后院很快有人扶着墙从烟里出来。
持宫牌的人仍站在侧门阴影下。他没有加入救火,也没有离开,目光一直跟着红线。魏姝让阿素记住他的脸,自己解下礼服外那件宽大的披衣,罩在红线肩上。
“从前门走。”魏姝说,“正席有宗亲和宾客。你若从侧门出去,今夜发生过什么,都只剩他们说了算。”
红线扯紧披衣,咳得眼眶发红,却摇头:“我也没打算逃。我母亲还在城里,我不能让人说新妇畏罪潜走。”
两人沿尚未起火的廊道往前厅去。红线走得很快,经过侧门时,那人忽然横身挡住:“王府后院失火,新妇请留步,免得冲撞贵客。”
红线认出了他腰间的旧药房牌绳,停了一瞬:“你从哪儿得的宫牌?”他没有回答,只往披衣下面看,像在找她手中是否藏了东西。
魏姝向前厅扬声叫礼官。门外宴乐未停,近处的人却已经听见,纷纷转过头。那人退了半步,侧身给出一条窄路。
红线刚跨过去,他袖中便滑出一柄短刃,直抵她后背。阿素惊叫一声,伸手扯住披衣,锋刃割开布面,红线趁势扑向前厅的门槛。
王府侍卫原在救火,见刀出鞘,立刻冲上来按住那人的手腕。短刃落地,宫牌也从他袖里掉出,正落在几名宾客脚边。
魏姝先扶红线站稳,问她伤到没有。红线摸了摸肩背,只有披衣被割破,手臂擦出了血。她说无妨,随魏姝跨进正席。
宴席上的人看见满身烟灰的新妇,一时都站了起来。魏姝没有让乐工再奏,指着门外被押住的人,请礼官和在场宗亲同看那柄刀与宫牌。
长公主原坐在上首。她走到红线面前,见她臂上的擦伤,先命人取水和药,又叫侍卫把持刀的人带到有众人看得见的檐下。
“婚礼上持刀伤新妇,是我亲眼看见的。”长公主对礼官说,“你照实记。后院的人可都出来了?”
救火的人陆续报来,住客已被引到前院,火势也被水桶压住。刘朔从后院回来,袖上沾了焦灰,说藏册的屋门旁堆过浸油的草,侍卫赶到时有人刚点着。
红线要问册子,刘朔把钥匙还给她:“屋里暂不能进。门口守住了,火灭后你亲自看。”他没有说册子一定无损,红线也没有要他代取。
持刀的人被押到檐下,起初只说自己奉命查看火情。礼官问他为何带短刃、为何对新妇出手,他闭着嘴,眼睛却不住朝宫牌看。
长公主叫人把牌翻过来。牌上是内廷临时通行的记号,只能证明有人给他出入的方便,不能凭一块牌子认定是谁遣他来。
魏姝请礼官把这一点也写清。她没有说郑婕妤的名字,免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先定了罪,让真正经手的人有机会把一切推给流言。
那人见婚宴宾客都未散,终于改口,说接的是“清理旧药房证人”的差事。有人命他趁后院起火,把新妇带出侧门;若她不肯,便叫她再也不能作证。
“谁给你的差事?”长公主问。
他只说一个传话内侍的姓氏,称自己不曾见过主子。礼官将这句记下,又请他当众认了刀和宫牌。旧年换药之事,他说自己一概不知。
红线听完,脸色发白,却仍向前走了一步:“我没有撤回要查药房的意思。今日谁看见他拦我,也请留下姓名。”
几位宗亲先后应声。有人本想带家眷回府,听长公主说婚宴礼录会附上目击者,便留下作证。正席一时像停在了那柄短刃落地的时候。
刘朔命王府人将刺客关在前院,留两名宗亲共同看守,再去查那个传话内侍。红线拦住他:“我的册子先取出来。”
火已熄,侍卫带她到屋门口。门板被熏黑,藏处外的木箱烧了半边;红线从暗格取出一叠边缘焦黄的纸,当场数过页脚,少了两页旧账。
她把余下的纸重新包好,自己拿着:“少的是哪些页,我记得。有人若再说我拿不出全册,今日在场的人知道它为何不全。”
长公主看了一眼焦纸,没有伸手接。她问刘朔能否给新妇一处安全的房间,话音未落,王府门外便报御前来使到了。
来使带着刘狩的口谕,要魏姝回宫问话,也要红线这位旧药房宫人立即同往。他看见前院站满宾客,停了停,仍把“立即”二字说得清楚。
刘朔答道:“后院刚遭纵火,新妇受了伤。底册可先呈御前验看,请容她在王府养一夜。”他说着看向红线手里的纸。
红线把纸抱紧。魏姝明白,册子一旦先离开红线,宫里若不让她说话,她连证明自己为何遭袭的东西都没了。
“御前要问的是人,还是册子?”魏姝问来使,“若只要册子,方才这一刀又该由谁说明?”
来使说自己只传口谕,不能改旨。刘朔低声提醒魏姝,抗旨会连累王府今日所有协助藏人的人,郑家也会趁机说他们拒绝御前查案。
魏姝看向红线:“你愿不愿去?我陪你。”红线沉默片刻,说要先把母亲安置的地方写清,还要带着自己手里的册子。
刘朔当着长公主的面写下城南住处与守护者的姓名,又将婚书交到红线手中。红线收好婚书,确认母亲的出入不受王府阻拦,才答应上车。
魏姝转向长公主:“姑母,今日这些人证,进宫后便各归各家。请你与我们同车,替婚宴上所见作证。”
长公主答应了。她让礼官带上礼录,自己只取一件斗篷,随魏姝和红线走到车前。来使见她同行,没敢再催红线交出册子。
三人登车时,正席的灯仍亮着。红线隔窗看见陆衡和陆蘅也从客院出来,齐妈妈陪在他们身边;刘朔留他们在王府,由宗亲护卫看守。
车轮出了王府,红线才低声说:“若宫里只问我一个人,我会说今日的刀是谁拿的,却不会把没见过的主使硬说成我见过。”
“你只说亲眼见的。”魏姝握着割破的披衣,“我也一样。”长公主把婚宴礼录放在膝上,吩咐车夫直走御前正门。
马车到宫门时,天色已深。御前内侍原要将红线带往偏殿,长公主先下车,指着礼录说婚宴目击者随行,新妇今日受了伤,问话须有她在场。
来使不敢争,领三人进入前殿。刘狩却只召魏姝进去,说夫妻之间有话要谈,长公主与红线可在隔壁候着。
魏姝把焦边底册交还红线握着,又请长公主照看她。红线点头,提醒她那名刺客只供了今日的差事,别让宫里拿他的口供填平旧年所有空白。
殿内只点着几盏灯。刘狩坐在长案后,面前摆着魏姝请外医验药的抄件,也摆着郑婕妤送去的那张奏表;纸上仍没有魏姝的印。
“你把朔王的婚礼弄成了公案。”刘狩开口,“火和刀,朕会查。你先回中宫歇着,别再带着那个宫人到处说旧事。”
魏姝没有坐下:“她在婚宴上险些被杀。我若只叫她回去,明日再有人持宫牌找她,谁来接这句话?”
刘狩将一份拟好的处置推过来。案中写,旧药房曾有药官私改方子,后来病死,无从追究;郑婕妤送药不察,罚俸禁足。魏姝的后位照旧,内廷不再查问。
“红线撤供,这份处置便能颁下。”刘狩说,“朕也会恢复你的车马和外医。你多年所求,总有一样该落在你手里。”
魏姝把纸放回案上:“死去的人不能答,活着的人却要撤供。陛下要我保住后位,先替谁闭嘴?”
刘狩的神色冷下来:“朕是在替你留体面。宗室听了药房旧账,最先问的还是中宫为何多年无子。”
“他们已经问了多年。”魏姝道,“我当年第一次求外医的奏表在哪里?请陛下让我看一眼,再决定我该说什么。”
刘狩没有立刻答。他叫内侍取来封在御前的旧卷,解封时只让魏姝站在案前,不许带出殿门。魏姝认得卷首自己的笔迹。
那是她初入宫后第一次求医的原奏。她写着久服药而不见好转,恳请延外医复诊,也请旧仆陪同,好把初入宫时的病历问清。
原奏后贴着刘狩的亲笔处置:“内廷医药自有成法,不许外医入宫。旧仆知事繁杂,遣还原籍。所请暂止。”墨色已旧,字迹却分明。
魏姝把那几行读了两遍。奏表没有丢在半路,旧仆离开也不是寻常轮换。她写下的求医、请旧仆陪同,都递到了刘狩面前。
他亲笔批了,只是她直到今日才看见。
“当年为何拒请外医?”她抬头问。
刘狩说:“你才入宫,身边的人各说各话。外医一来,魏家也要插手内廷医药。朕不能让一场小病变成两家的争执。”
“陆衡写的是按时复诊,宫中誊本却写我体虚难承嗣。”魏姝将两页诊案的不同告诉他,“你停了外医,谁还能替我看出那句话是谁添的?”
刘狩问她是否要凭一页纸断定御前早知改写。魏姝摇头:“我还没问你知不知道。我问的是,你亲手关上了我能求证的门。”
她把卷往后翻。遣散旧仆的名单里,有陪她长大的嬷嬷,也有当年替她收过药方的人。离宫那日,她们连向她辞别都未获准。
“她们犯了什么错?”魏姝问。
“她们太听魏家的话。”刘狩答,“中宫在宫里站稳,不能还靠旧宅的人替你拿主意。”
魏姝放下名单。她曾以为是自己没护住那些人,如今知道是她写在求医奏表里的请求,让刘狩看见了她还可以向谁求助。
卷中另有一份旧请。那是在皇长子出生后的次年,宗室有个幼儿失了双亲,魏姝请将他接入中宫抚养,给孩子一个安稳住处。
批令同样出自刘狩:“不准。中宫不宜干预宗室幼嗣。另择宗亲收养。”魏姝记得自己当年收到的回话,只说那孩子已有合适人家。
“他后来确实有了人家。”刘狩说,“你何必再翻旧账?”
“我问的是,你为何连让我见他一面也不许。”
魏姝把批令摊开,“我不能求医,也不能养一个失了父母的孩子。郑婕妤送来的奏表,却要我亲手认下自己不堪承嗣。”
刘狩的手按在案边:“皇长子已经出生。你收养宗室幼儿,朝中便有人拿他与皇长子比。一个孩子进中宫,旁人会替他谋储位。”
“所以你瞒着我,叫我以为是宗室不肯。”魏姝说,“你又让郑婕妤替我决定,什么叫认错之后的体面。”
“她送奏表,朕事前不知。”刘狩的语气重了些,“她若越过本分,朕会罚她。你不必把每件事都算到朕头上。”
魏姝没有说他下令换药,眼前的批令不能证明这一点。可她请外医,他不许;她请旧仆陪同,他将人遣走;
她想养一个孩子,他也亲笔写下“不准”。她不再把这些算作误会,也不肯让一句“朕会罚她”替他答过去。
她问:“陛下可曾把我当成一个能自己求医、自己决定要不要养孩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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