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一声,鸡排下了油锅。
油点子溅到手背上,我拿抹布胡乱一擦,还没顾上疼,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就停在了摊前。
我抬起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脑子嗡的一下,手里的夹子差点掉进油锅。
陈峻熙。
三年了,他比从前胖了一圈,穿一身深灰西装,站在我油腻腻的炸串摊前,像是走错了地方。
他从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两根手指捏着,递到我面前。
黑底金字,是一张名片。
01
人力总监姓刘,四十来岁,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文件夹,好像念稿子似的。
他说公司架构调整,仓储部整体裁撤,补偿按N 1算。
我在那张协议上签了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把名字写完了。
刘总监站起来跟我握手,说李经理这些年辛苦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十五年了,从宏远商贸刚搬进这个仓库起,我就在这儿干。
哪批货在哪个货架第几层,什么季节该提前备什么品类,我心里有一本账,比电脑系统记得还准。
可这年头,账再准也不如一张A4纸上的“组织架构调整”管用。
收拾东西没花多少工夫。
一个纸箱子,装了一只用了八年的保温杯,两本翻烂了的笔记本,还有抽屉最底下那盒没拆封的签字笔。
部门里剩下的几个人站成一排看我,小孙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好干。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们也快了。
出了公司大门,太阳毒得很。
我抱着纸箱子走了两条街,在建设银行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
纸箱子搁在脚边,保温杯滚出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盖子崩开老远。
我没捡。
掏出手机,翻到赵玉玥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早上她发的,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我说回。
我打了几个字:“老婆,公司把我裁了。”看了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重新打:“今天下班晚点,别等我。”发过去了。
过了半分钟,赵玉玥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天。
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晃得眼睛疼。
旁边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小孩冲我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我也咧了咧嘴,可脸上的肉僵得很。
纸箱子抱回家太扎眼,我把它塞进了小区车棚角落里那辆旧自行车后头。
这自行车还是我结婚那年买的,赵玉玥骑了两年,后来换了电动车,就一直扔在那儿落灰。
箱子塞进去刚好,上面盖了块破雨布,看不出来。
上楼前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又闻了闻袖口。公司仓库里那股纸箱子味混着灰尘味,应该闻不出来什么。
赵玉玥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
女儿李梓涵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说了句“爸回来啦”。
我应了一声,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坐,电视开着,播的是天气预报。
吃饭的时候赵玉玥说超市这个月排班紧,下周可能要多上两个晚班。
我说行,你忙你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红烧肉炖得挺烂,我吃了两碗饭。
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玉玥呼吸匀匀的,应该睡熟了。
我摸过手机,在招聘软件上刷了半天,仓储主管的岗位不多,有几家开的工资还没我原来一半高。
四十五了,不上不下的年纪,招人的嫌你老,你自己又拉不下脸跟小年轻抢饭碗。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七点出了门。
公文包里塞了份昨天的报纸,拎着跟上班一样。
在小区门口碰见隔壁老周遛狗,他问这么早啊,我说去公司。
走过了两个红绿灯,脚步慢下来,不知道往哪儿拐。
公园里晨练的老头老太太散得差不多了,长椅空着。
我坐下来看报纸,一个字没看进去。
翻手机通讯录,从A划到Z,划到陈峻熙的名字时停住了。
备注还存着“小陈-仓储”,三年前就没改过。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划走了。
中午在公园旁边吃了碗八块钱的素面。下午接着坐,坐到太阳没那么毒了,起身往城西走。没目的,就是不想回家太早。
走到城西夜市那条街,天还没黑透,摊主们正陆陆续续支棚子。
电线杆上贴了张红纸,上面写着“摊位招租,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一”,底下留了个手机号。
我站在电线杆前看了半天,摸出手机把号码拍了下来。
回到家六点半,赵玉玥已经回来了,在厨房择菜。她问我今天怎么样,我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放,说还行,正常。
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掐豆角。
我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看见镜子里自己额头上多了两道印子,是公园长椅靠背压出来的。
拿毛巾使劲搓了搓,红了一片。
晚饭吃到一半,赵玉玥忽然说:“你那个保温杯呢?早上出门还带着的。”
我筷子顿了一下,说落公司了。
“落公司?”她抬眼看我,“你不是说放包里了吗?”
“记岔了,落办公桌上了,明天拿回来。”
赵玉玥没再问,夹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里。
李梓涵在旁边刷手机,忽然冒出一句:“爸,我们同学她爸也跟你差不多岁数,上个月刚跳槽,工资涨了三千呢。”
我嚼着饭,含含糊糊说那挺好。
她又说:“她说她爸在招聘网上挂了个简历,好多人打电话。”我咽下嘴里的饭,说吃饭别老看手机。
她撇了撇嘴,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楼底下有人遛狗,狗绳上的铃铛叮当响。
我摸出手机,把白天拍的那张招租广告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一千二一个月,押一付一,先交两千四。
遣散费到账五万八。还了上个月信用卡三千二,给女儿转了八千报辅导班,手头还剩四万出头。房贷每月四千三,还有八年。
我掐灭烟头,给那个招租电话发了条短信:“摊位还在吗?”
02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摊主看地方。
城西夜市在一条老巷子里,白天冷冷清清,晚上六点以后才热闹起来。
摊位在中间靠里的位置,左边是卖炒面的,右边是卖麻辣烫的。
前任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孩子要上小学了没精力摆,急着转手。
冰柜、炸锅、三轮车,加摊位转让费,一共一万二。
我蹲下来看了看冰柜,嗡嗡响着,制冷还行。
炸锅是烧煤气的,边上熏得发黑。
三轮车后斗焊了个铁架子,刚好能架住冰柜和锅。
女人说:“我这还有半箱竹签子,两袋调料,都送你了。”
我说行。当天下午就去银行取了一万二给她,钥匙交接完,她骑电动车走了。我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棚子顶上的石棉瓦缺了个角,抬头能看见天。
回家路上买了五斤鸡胸肉、三斤土豆、两斤金针菇,又去五金店配了把新菜刀。
赵玉玥问买这么多菜干什么,我说公司发了两张超市卡,不用过期了。
她信了,帮我把鸡胸肉塞进冰箱,说那也不能光吃鸡肉啊。
第二天下午我开始备料。
鸡胸肉切成条,拿盐、料酒、生抽腌上,再裹一层淀粉。
土豆削皮切薄片,金针菇撕成小把,用竹签一串一串穿好。
穿了两百多串,手指头扎了三个洞,贴上创可贴接着干。
赵玉玥下班回来,看见厨房台面上摆满了一盘一盘的串串,愣住了。
“你这是要开饭馆?”
“公司团建,让我帮忙弄点烧烤。”我头也没抬,手底下还在穿金针菇。
“你们公司团建你往家拿这么多?”
“图个方便嘛,家里料全。”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洗手过来帮我穿。
两个人穿到晚上十点多,她打了个哈欠说明天还上班呢,先睡了。
我把串好的装进塑料袋,码进冰柜。
塑料袋不够了,翻出赵玉玥平时买菜攒的背心袋,凑合着用。
第二天傍晚,我拎着三大袋串串出了门。
赵玉玥问我这么多怎么拿,我说叫了同事的车,在楼下等着呢。
其实楼下什么车都没有。
我把三个袋子摞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走了两站路,才到夜市。
三轮车停在摊位里头,我把冰柜和炸锅搬上去,接了煤气罐,又去旁边小卖部换了零钱。
六点出头,人陆续多了。
我点了火,油倒进锅里,等着冒烟。
头一锅炸的是鸡排,油温太高了,鸡排丢进去滋啦一声,不到半分钟就黑了。
我赶紧捞出来,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
旁边卖炒面的摊主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
“火太冲了。”他伸手把我煤气阀拧小了半圈,“油温五六成就下锅,你看冒烟就晚了。”
我点点头,把黑了的鸡排扔进垃圾桶。
第二锅还是有点过,但勉强能看。
我刷了酱撒了孜然,拿纸袋装了递给旁边等着的两个小姑娘。
她们咬了一口,互相看了一眼,没说好吃也没说难吃,付了钱走了。
老头又过来了,这回端了碗炒面,搁在我案板上:“先吃口东西,空着肚子炸不好。”
我连声说不用不用,他摆摆手回去了。炒面油汪汪的,豆芽和肉丝炒得挺香。我三两口扒完了,确实饿了,从下午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头一回干这个?”老头问。
“嗯。”
“以前干什么的?”
“管仓库的。”
他哦了一声,低头翻了翻锅里的面:“那可惜了。”
我没接话,把空碗洗了给他送回去。他接碗的时候说了句:“我叫程德顺,在这儿卖了十二年了。有事儿招呼一声。”
那天晚上收了摊,我蹲在三轮车旁边数钱。零的整的加一块,八十七块。串串用掉了小一半,煤气、油、调料还没算。本钱都没回来。
程德顺也在收摊,把锅碗往三轮车上摞。经过我旁边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头一个月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我笑了笑,把没卖完的串串装回袋子,骑车回家。
到家十一点多了,赵玉玥已经睡了,客厅灯给我留着。
我轻手轻脚把剩下的串串塞进冰柜,洗澡的时候发现手背上烫了三个泡,红亮亮的。
第二天早上赵玉玥问我昨晚团建怎么样,我说还行,挺热闹。她盯着我手背看了一眼:“烫的?”
“烤串嘛,炭火蹦的。”
她没再说话,从抽屉里翻出烫伤膏递给我。
03
出摊第二周,我的技术比头一回强了些。
油温能看个大概了,鸡排炸到金黄捞出来,刷上甜面酱或者辣酱,再撒一层孜然辣椒面。
土豆片薄薄脆脆的,金针菇裹了蛋液炸出来,有回头客专门点这个。
程德顺教了我不少东西,比如酱料怎么调更挂味,比如土豆片切好要泡水不然发黑,比如竹签子提前泡一宿炸的时候不糊。
他话不多,都是瞅我手忙脚乱的时候过来搭一把,撂一两句话就走。
我还是每天拎公文包出门,在公园坐到下午,然后去菜市场备料,傍晚出摊。
赵玉玥问过两次公司忙不忙,我说老样子,最近在搞大盘点,隔三差五要加班。
她哦一声,不再追问。
可我知道这事儿瞒不了太久。赵玉玥在超市收银,干了十一年,什么人没见过。她要是起了疑心,早晚能看出破绽。
那天是周三,我出门前换了件干净外套。
赵玉玥叫住我,说那件外套她刚洗过,让我换另一件。
我说来不及了,抓起包就走。
晚上回来她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搁,说你自己闻闻。
我拿起来一闻,一股子油烟味,洗都洗不掉的那种,混着炸东西的油腥气。
“公司食堂最近换了个厨子,天天油炸,熏得整层楼都是味儿。”我说得挺自然。
赵玉玥看着我,没说话。
那眼神我认得,她在超市抓过小偷,就是先这么盯着看,等对方自己露馅。
可她到底没追问,只是把外套扔进洗衣机,又加了两勺洗衣液。
隔了两天,女儿打电话回来。李梓涵在电话里说学校有个考研辅导班,暑假开课,报名费八千。她语气挺轻松,好像八千块是小钱。
我蹲在阳台上接的电话。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画眉鸟,鸟笼子挂树杈上,叫得挺好听。我说行,爸给你转。
挂了电话我算了算账,遣散费剩不到三万了,摊位那边马上要交下个月租金。
我又算了算这个月摆摊挣了多少,刨去成本,到手两千出头,连房贷一半都不够。
那天晚上我没去出摊,跟赵玉玥说公司临时开会。她上晚班,回来快十点了,看见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会开完了?”
“开完了。”
她进厨房倒了杯水,路过我旁边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李永福,你手上怎么回事?”
我低头一看,右手虎口上烫了个新泡,前两天炸串的时候被油溅的。
“开水烫的,泡茶没注意。”
“你什么时候开始泡茶了?你不是喝白开水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赵玉玥也没等我回答,端着水杯进了卧室。
那几天她回来得越来越晚。
我问是不是排班又加了,她说年底超市搞促销,都加班。
我也没多想,每天照常出摊,回家前在小区门口把外套脱了抖干净,再进楼道。
有天晚上我收摊早,到家十点出头。
赵玉玥还没回来,我给她发微信问几点下班,她过了二十分钟才回,说已经在路上了。
我热了饭菜等着,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换了拖鞋直接进了卫生间。
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很久。
她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盛好了。她坐下来吃了两口,忽然说了句:“我们超市旁边那个夜市,你知不知道?”
我筷子差点没拿稳:“哪个夜市?”
“就城西那个,我同事说晚上挺热闹,吃的多。”
“是吗,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她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我同事说在那儿看见你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我听见冰箱嗡嗡响,听见楼下有人按喇叭。
“不可能。”我笑了一下,“你们同事认错人了吧。”
赵玉玥抬起眼睛看着我。她的眼睛不大,眼窝有点深,四十多岁的人眼皮开始往下耷拉了,可看人的时候还是亮得很。
“我也觉得是认错了。”她说完这句就低头吃饭,再没提。
可我知道这事没过去。她那人我太了解了,嘴上说“没事”的时候,心里已经记了一笔账。只是还没到时候跟我翻。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赵玉玥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可我知道她也没睡着。她的肩膀绷得太紧了,跟平时放松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我想开口,把裁员的事说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又能怎样?她一个月挣三千多,房贷四千三,女儿还要钱,我开不了这个口。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门,走到楼下又折回来,从车棚破雨布底下翻出那个纸箱子,把里面的笔记本和保温杯拿出来塞进公文包。
赵玉玥问我又翻什么呢,我说找份旧文件。
出了小区门,我拐进公园厕所,把笔记本和保温杯扔进了垃圾桶。
04
出摊到第四周,我的摊前开始有熟客了。
几个跑夜班的出租司机,每晚十一点多交完班过来,一人十串鸡排两串土豆片,坐塑料凳上边吃边聊。
有个姓王的师傅,四十来岁,每次都要多刷辣酱,吃完拿纸擦擦嘴说“老李这手艺越来越行了”。
我听了心里舒坦,嘴上说还差得远。
程德顺那边生意比我稳,他的炒面做了十二年,老客认他那个味。
忙的时候我帮他递碗收钱,闲的时候他过来帮我翻两下锅。
两人不怎么聊天,各忙各的,偶尔他递根烟过来,我接了点上,蹲在摊后头抽完,接着干活。
那天收摊比平时早,十点半就没什么人了。
我正刷锅,一抬头看见巷子对面新开了家店,红底黄字的招牌,亮得扎眼。
上面写着“峻熙炸串”,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峻熙餐饮旗下品牌”。
我手上动作停了。锅刷了一半,洗洁精沫子顺着锅沿往下淌。
程德顺也看见了,说:“那家店前两天开的,加盟的,装修花了小十万呢。”
我没接话,把锅刷完,东西收好,推着三轮车往巷子另一头走。平时我都从正街出去,那天绕了个远,从后巷推回家。
到家赵玉玥已经睡了。我把冰柜里的剩货清点了一遍,鸡胸肉还剩三斤多,土豆片有两袋没拆封。我算了算明天要补的货,在手机上记了个单子。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招牌。
陈峻熙,当年那个瘦高个儿,说话有点结巴,管仓库的时候老被我训。
后来出了事,彭浩把责任全推到他头上,我签了字。
他走那天,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进我办公室说什么,我低着头假装看文件,没抬眼。
他站了能有一分钟,转身走了。
三年了。我早该把这人忘了,可那个招牌一出来,什么都想起来了。
第二天我换了个方向,不从巷子正街走,绕后面那条小路。
可城西就这么大,绕来绕去还是能看见那家店的招牌。
红底黄字,白天看着没那么扎眼,可还是膈应。
更膈应的是那家店生意还挺好。
我出摊的时候看见有人排队,几个小姑娘举着串在门口拍照。
程德顺说人家有团购,网上卖得便宜,十二块钱一大把,比我这儿还实惠。
“你不搞个团购?”他问我。
“不会弄那些。”
“让你闺女帮你弄嘛。”
我没接话。让李梓涵知道我在这儿摆摊?那跟直接告诉赵玉玥有什么区别。
那几天我卖串的时候老走神,有一回把糖当成盐撒了,一锅鸡排全废了。
程德顺过来尝了一口,吐了,说你想什么呢。
我把那锅倒了,重新腌了一盆。
手上干活,脑子里却在算另一笔账。
陈峻熙现在开了三十多家店,当年被我签字辞退的人,如今混成老板了。
而我呢,蹲在夜市里炸鸡排,还不敢让家里知道。
这事说出去都丢人。
可越不想见的人,偏偏越容易碰上。
那天是周四,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摆摊的人少,整条巷子空了一半。
我支了棚子,把冰柜盖上防雨布,想着炸完最后几单就收。
十一点出头,雨还没下,客人也走光了。我正低头刷酱,听见脚步声停在摊前。
“李经理。”
我手一抖,甜面酱挤了一案子。
抬起头,陈峻熙站在那儿,穿一件深灰西装,没打伞,头发上沾着毛毛雨。
他比三年前胖了一圈,下巴圆了,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不躲不闪。
“李经理,好久不见。”他说。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半天挤出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我店就在对面。”他往巷子对面抬了抬下巴,“看见你出摊好几天了,一直没过来。”
我手里还攥着酱瓶子,不知道往哪儿放。陈峻熙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两根手指捏着递过来。黑底金字,一张名片。
“峻熙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我扫了一眼,没接。
旁边程德顺探过头来问:“老李,认识的?”
我没吭声。
陈峻熙把名片放在调料盘边上,说了句“改天聊”,转身走了。雨开始下大了,他也没跑,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进雨里,西装肩膀湿了一片。
程德顺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我:“这人谁啊?”
我把名片翻了个面扣在案板上:“以前一个同事。”
05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巷子里到处是水洼子,踩一脚溅一裤腿泥。我出摊的时候特意绕了远路,没往对面那家店看。
可程德顺不饶我。他一边翻锅里的面一边问:“昨晚那人是干嘛的?名片上写的什么CEO,你以前同事混这么好?”
“以前一个部门的,后来辞职了。”
“辞职了还能专门来找你,关系不错嘛。”
我没接话,低头腌鸡胸肉。程德顺也没再问,他这人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不追着问。
那天晚上生意一般,九点多才卖了不到两百块。
十点以后雨又飘起来了,客人更少。
我坐在棚子底下刷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招聘网站,还是没什么合适的。
十一点出头,我正收东西准备走,听见脚步声。
抬头,陈峻熙站在摊前。
这回没穿西装,换了件深蓝色冲锋衣,头发没湿,看来没走远。
他比我记忆里胖了一圈,下巴圆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
“你怎么又来了?”我这话说出口就觉得不对,好像我多盼着他来似的。
“昨天下雨没聊成。”他拉了把塑料凳坐下来,跷着二郎腿,“李经理,你这摊摆多久了?”
“关你什么事。”
“一个月了吧?我观察你好几天了。”
我把酱瓶子往案板上一墩:“你观察我干什么?”
陈峻熙笑了笑,没接话。他从冲锋衣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跟昨晚一样的黑底金字,两根手指捏着递过来。
“名片你昨晚没拿,我再给你一张。”
我没接。他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旁边程德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李经理,我开了三十多家店,供应链这块一直缺个懂行的人。”陈峻熙把名片搁在调料盘边上,拿辣椒油瓶子压住一个角,“你管了十五年仓库,这个位置别人干不了。”
我盯着那张名片,嗓子发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觉得你合适。”
“我当年把你辞了。”
“嗯,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找我?”
陈峻熙站起来,把塑料凳往旁边推了推。雨点打在棚子顶上,噼噼啪啪的。
“李经理,我找你,一半是缺人,一半是……”他顿了一下,“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他说完就走了。名片压在辣椒油瓶子底下,黑底金字上溅了两滴红油,洇开两个小点。
我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程德顺过来收拾东西,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又看了看我。
“老李,这人什么来头?”
我把名片从瓶子底下抽出来,翻了个面扣在案板上。
“以前的下属,被我开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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