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那天,我回了一趟那个住了八年的家。
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眼皮都没抬一下。
公公从卧室出来,手里攥着我买的茶叶,正往自己布袋里塞。
我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婆婆在后头开了腔:“走了就别回来,这房子往后是俊名的。”我没回头。
搬走第十二天,对门大姐发来一条语音:“你家昨晚上吵翻了天,桌子都掀了,警察都来了!”我正泡方便面,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面泡好了,闻着挺香。
01
我跟于文柏结婚那年,他二十九,我二十六。
没房没车,两家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就算把事办了。
我娘家陪送了两床被子一台冰箱,他家出了三百块钱改口费。
我妈宋宝珠当时坐在酒席上没怎么说话,回家路上才跟我说了句:“闺女,你选的,好好过。”
婚房是婚后第二年攒出来的。
首付十四万,我出了六万,那是我上班六年攒的全部家底,于文柏出了八万。
房子不大,八十五平,两室一厅,在城北老工业区边上,胜在便宜,离我俩上班的地方都近。
房产证写的两个人的名,一人一本。
公婆当时说手头紧,一分没掏。
我心想日子是自己过的,老人帮不帮衬,那是情分,不是本分。
于文柏有个弟弟叫于俊名,比他小六岁,那会儿在城东跟人合伙开奶茶店,公婆的钱全填了那边,我也没计较。
婚后第五个月,公婆拎着大包小包上了门。
婆婆马玉桂一进屋就四下打量,嘴里念叨着这房子朝向好、亮堂、通风。
公公于三江把行李往次卧一搁,说老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一千八,租金贴补给俊名当生活费。
于俊名那会儿二十四,奶茶店开了仨月赔了个底掉,婆婆说小儿子可怜,当哥嫂的得拉扯一把。
于文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在求我别吭声。我没吭声。
打那以后,家里多了两张嘴。
水电费、物业费、买菜买肉买水果,全从我工资卡里走。
公婆的退休金一分不动,婆婆每月五号准时去银行,把钱转给于俊名。
这些我都忍了。
于俊名隔三差五来家里蹭饭,回回不空手走。
有一回他瞧上于文柏搁在鞋柜上的电动剃须刀,拿起来就往兜里揣。
我多嘴说了句那是你哥新买的,婆婆立刻接话:“一个剃须刀,当哥的还跟弟弟计较?”于文柏冲我使眼色。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去超市买了个软皮本子,三块五。
回家把当月开销一笔一笔往上记:米面油四百三,公婆药费两百六,俊名来吃饭买菜一百二。
我也不知道记这个有什么用,就是觉得,得记。
02
于俊名谈了个对象,姓赵,在商场卖化妆品。
婆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夸小儿子有本事。
赵姑娘来家吃过两回饭,回回婆婆都把冰箱里我买的排骨大虾全端上来,平时舍不得开的空调提前半小时就打着,客厅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车厘子,一斤八十多,我平时自己都舍不得买。
饭桌上赵姑娘问房子的事。
婆婆筷子一顿,瞟了我一眼,说:“俊名他哥这套房位置好,往后有打算。”于文柏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我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妈,这房是我跟文柏的。”
婆婆笑了笑:“我就随口一说,你急什么。”
赵姑娘走后,于文柏跟我商量,说俊名要是真结婚,咱能不能把老房子收拾收拾,让爸妈搬回去住,把这套腾出来给俊名。
我看着他,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再说一遍?”他搓了搓手:“我就是提一嘴。”
“你爸妈搬进来的时候怎么说的?说照顾咱俩。现在要咱搬走,把房让给你弟。于文柏,你脑子让门夹了?”他不说话了。
每次到关键地方,他就不说话。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于文柏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摸黑把记账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借着窗户外头路灯的光,一页一页翻。
八个月,光花在公婆和俊名身上的钱,小两万。
这还不算他们住进来以后多出来的水电煤气。
第二天我多留了个心眼,把家里的存折找出来对了对。
活期账户上少了四万三。
我问于文柏钱去哪了。
他说妈借去给俊名交店面转让费了,过俩月就还。
我问他借条呢。
他愣了一下,说亲兄弟写什么借条。
我没吵,把存折塞回抽屉。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闷得慌。
那之后我多了个习惯。
于文柏每次说“妈要钱”,我就往本子上记一笔。
有时候他不说,我自己查流水,也往上补。
半年下来,光“借”给俊名的钱,就记了四页纸。
03
赵姑娘那头催得紧,说没房子不结婚。婆婆急了,正式在饭桌上开了口:“文柏,你俩搬老房子去,把这套让给俊名,先把婚结了。”
于文柏端着碗不吭声。
我放下筷子:“妈,这房子是我跟文柏的,谁也别打主意。”婆婆脸拉下来了:“什么你的我的,你嫁进于家,房子就是于家的。当嫂子的不能看着弟弟打光棍。”
我说俊名要结婚自己挣去,三十的人了,不能啥事都指着哥嫂。
婆婆把碗一推,进了卧室,门摔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公公跟进去,里头传来婆婆的哭腔:“我活该,养个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于文柏用那种央求的眼神看我。
我起身收了碗,去厨房洗。
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我把碗一只一只摞起来,手有点抖。
洗到一半,眼泪掉进水池里,我拿手背蹭了一把,继续洗。
那之后婆婆开始跟老家亲戚打电话,一个一个打。
说大儿媳厉害,容不下小叔子,要逼死他们老两口。
我下班回家撞见过两回,她举着手机,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见我进门也不避,嗓门还往上提了提。
我没理她。
但于文柏理了。
有天晚上他吞吞吐吐跟我说,他给妈转了五千块钱,让妈别生气了。
我问哪来的钱。
他说从奖金里扣的。
我问他这个月房贷谁还。
他低下头。
我把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推到他面前。
他没看,把本子合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
半夜听见次卧门响,婆婆出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停了两秒,鼻子哼了一声,走了。
沙发是布艺的,坐垫塌了一半,躺上去腰悬着,硌得慌。
我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三百多还没睡着。
隔壁于文柏的呼噜声穿过卧室门传出来,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声音特别远,跟隔了条街似的。
04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于文柏手机里的一条短信。那天他洗澡,手机搁茶几上亮了,我瞄了一眼,银行提醒:转账支出两万,余额三万四。
我把他工资卡绑了手机银行,一查流水,从半年前开始,隔三差五转出去五千、一万。
最多的一笔三万,最少的两千。
加起来,将近二十万。
我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翻,翻到手指头有点发麻。
转账对象有婆婆的名字,也有于俊名的。
于文柏擦着头发出来,看我攥着他手机,脸色变了。“钱去哪了?”
“借给朋友了。”
“哪个朋友?”
“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于文柏,你再说一遍借给谁了。”他不吭声,毛巾攥在手里拧来拧去,指节捏得发白。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他愣是一句话没有。
我回屋把记账本摔在他面前:“你自己翻。从你爸妈搬进来,家里每一分钱花哪了我都记着。你给出去的那二十万,够咱俩还一年半房贷。你连个屁都不放?”
他翻了两页,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以后不给了。”
“以后?于文柏,钱呢?”
“妈说俊名生意周转不开……”我打断他:“你妈说啥你都信。上回四万三说两个月还,还了吗?”他不说话了。
那一刻我站在客厅里,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跟苍蝇似的。
茶几上搁着婆婆下午没嗑完的瓜子,电视机里放着相亲节目,女嘉宾笑得花枝乱颤。
厨房灶台上还泡着早上没洗的碗,水池里飘着一层油花。
我看着于文柏窝在沙发里那个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家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但八年的日子,哪能说扔就扔。我忍了。
忍的日子里,我开始偷偷存钱。
每月发工资,先扣五百出来,搁在单位抽屉里,现金。
于文柏问起来,我说单位效益不好,降了。
他嗯一声就过去了,也没多想。
05
忍到第十一天,忍不下去了。
那天公司线路检修,提前两小时下班。
我到家门口掏钥匙,发现门没关严,里头有人说话。
本来想直接推门进去,手都搁门把手上了,听见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
“她一个外姓人,凭什么住我孙子的房?俊名,妈跟你说,等把她挤走了,这房子一卖,给你换套新的。”
于俊名笑了一声:“我哥能愿意?”
“你哥听我的。他敢说个不字,我就去他单位闹。你哥最怕这个。”公公的声音插进来:“行了行了,等俊名结了婚再说。”
“等什么等?她一个不下蛋的鸡,占着窝这么多年,我没撵她走就不错了。”
我推开了门。
客厅里三个人齐刷刷扭头。
婆婆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于俊名翘着二郎腿坐在我平时坐的单人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吃剩的外卖盒子,红油滴在桌布上,洇开巴掌大一块。
于文柏坐在最里头,手里攥着遥控器,脸白得跟墙皮似的。
他全程都在。
我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然后我进了卧室,从床底下拉出行李箱,把衣柜里我的东西胡乱往里塞。
于文柏跟进来,伸手拽箱子:“瑾萱,你听我说……”我甩开他的手,把箱子拉链拉上。
经过客厅时婆婆站起来,瓜子撒了一地:“哟,甩脸子给谁看呢?”
我没看她,也没看任何人。走到玄关换鞋,鞋带系了两遍才系上。出门的时候手在抖,钥匙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搁在鞋柜上,没回头。
于文柏追到楼道里,拽我胳膊:“她们说的不算数,你别当真。”我回头看着他。
这个跟我过了八年的男人,在父母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追出来倒有劲儿了。
“于文柏,你妈说要把我挤走,你坐在那儿听了全程,一个字没吭。现在跟我说不算数?”他张了张嘴。我抽回胳膊,拎着箱子下了楼。
那晚我住在家附近的快捷酒店,一晚上一百六,床单有股消毒水味儿,枕套上有个烟头烫的洞。
我靠在床头把离婚协议的大致条款列在手机备忘录里:房子归于文柏,按市价折一半补偿我;家里存款剩下的对半分;我的东西回头来拿。
第二天我请了假,把协议打印出来,送到他厂门口。于文柏接过那几张纸,站在保安亭旁边,手抖得纸哗哗响。“你认真的?”
“你签个字就行。”他签了。
房子评估价九十万,他给我打四十五万,分两笔,先给三十万,剩下十五万半年内结清。
存款剩下不到五万,对半分了。
办完手续那天回去收拾最后的东西,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我拎着箱子出门,听见婆婆在背后说“这房子以后是俊名的”,忽然想笑。
这房子还有我一半钱呢,于文柏那四十五万补偿款里,有二十多万得现凑。
我倒要看看他们拿什么给俊名买房。
06
搬出来第十二天,对门大姐给我发了条语音。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泡面。
面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于文柏。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五秒,接了。
他那头声音很乱,像是在街上:“瑾萱,老房子拆迁的事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
“补偿款一百三十万,爸妈说要全给俊名。我不同意,今晚回去跟他们摊牌。”
我夹了一筷子面,没接话。
于文柏沉默了几秒,又说:“你能来一趟吗?有些事你在场,他们赖不掉。”我把面咽下去:“于文柏,我跟你离婚了。”那头不吭声了。
“你爸妈那摊子事,你自己处理。我去了算怎么回事?你妈再给我扣个搅家精的帽子?”
“瑾萱……”
“钱的事你自己上心。你给出去的那二十万,你自己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把面吃完了。
汤也喝了。
出租屋的窗户朝北,冬天晒不着太阳,屋里有点阴冷。
我裹了件旧棉袄坐沙发上,把电视打开,随便调了个台。
电视里演着家庭剧,婆媳吵架,儿媳妇摔门走了,弹幕上全是“干得漂亮”。
我看了两眼,把电视关了。
第二天上班,同事李姐凑过来问离婚的事。
我简单说了两句。
李姐啧了一声:“你那个前小叔子我见过一回,油头粉面的,看着就不靠谱。”我没接茬,低头敲键盘。
晚上下班路过小区门口水果摊,碰见于文柏的堂妹于倩。
于倩拉住我,一脸八卦:“嫂子,哦不,瑾萱姐,你家昨晚可热闹了,我妈今早打电话说的。你那个前公婆,把俩儿子叫回去开会,说要分拆迁款。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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