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门口,曾金宝捂着后头蹲在马路牙子上,脸白得跟涮锅的毛肚一个色。

我伸手去扶,他胳膊一哆嗦,说痔疮犯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捂的位置,心就沉了。

这地方不对。

走路姿势也不对。

我当了二十年肛肠科大夫,痔疮什么样,裂伤什么样,还能分不清?

他磨蹭着上了车,一路上没吭声。

后视镜里,他额头上全是汗。

我没问。

问了也不会说实话。

但我心里已经有数了,那根卡在嗓子眼的东西,到该吐出来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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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于薇,市医院肛肠科主治大夫,今年四十五。

曾金宝是我丈夫,做建材生意,比我大三岁。

儿子曾俊明在省城念大三,平时家里就我跟曾金宝两个人。

我俩结婚二十二年。

头十年他跑业务,我在医院值夜班,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

后来他生意起来了,换了大房子,也换了辆车,家里宽裕了,人却越来越不着家。

变化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

先是手机设了密码,以前他手机扔茶几上我随便看,现在走哪带哪。

再是内裤,穿了十来年的超市货不穿了,换成商场里那种盒装的,一盒三条,标签上的字我看了半天没看懂。

我问过一回,他说客户送的。什么客户送内裤?我没接着问,他要面子,逼急了就翻脸。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味儿。

我鼻子灵,干肛肠科干出来的毛病,什么味儿都逃不过。

曾金宝洗完澡出来,身上总飘着一股香水味,尾调是茉莉花香。

我自己从来不用香水,诊室更不让用。

问他,他说应酬场合染上的,人家女客户多。

这话搁两年前我也就信了。可现在他内裤换了牌子,手机改了指纹锁,半夜翻身背对着我刷屏幕,屏幕光映在脸上,嘴角往上翘。

我装睡着,眯着眼看了他一回。他刷的是微信,聊天的头像是个女的,年轻,长头发,栗色。

第二天我跟医院请了半天假,去他公司楼下转了一圈。

没上去。

就在对面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了两个钟头。

中午十二点出头,曾金宝从楼里出来,后头跟着个女的,二十来岁,栗色长发,穿件碎花连衣裙,高跟鞋踩得咔咔响。

两人进了旁边一家火锅店。曾金宝给她拉门,手搭在她后腰上,那姿态,熟得不能再熟。

我没冲上去。快五十的人了,干不出当街撕巴的事。我把便利店的水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回医院上班了。

下午诊室来了个病人,中年男的,姓罗,曾金宝生意上的伙伴,老罗。

进门时捂着后头,脸涨得通红。

我问他怎么了,支支吾吾半天,说吃火锅时不小心坐了个东西。

我让他趴下,一看就明白了。异物入肛,东西不小,卡在里头出不来。

处理完,老罗提裤子时突然压低嗓子,说于大夫,你是个明白人,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我一边摘手套一边说,讲不讲在你,信不信在我。

他吭哧了一会儿,到底说了。

他说火锅店碰见金宝好几回了,都带着个年轻女的,两人搂搂抱抱,不像正经关系。

完了补一句,你别跟金宝说是我讲的。

我说知道了,谢谢提醒。老罗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回家路上我买了菜,做了曾金宝爱吃的红烧排骨。他七点多进门,掏钥匙的手有点抖,说是今天谈了笔大单,喝了两杯。

我给他盛饭,问谈的什么单。他扒拉着排骨,含含糊糊说建材的,你不懂。

以前他说我不懂,我真就信了。今天我没接话,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晚上他睡着以后,我把他换下来的裤子翻了一遍。

左边口袋是打火机和半包烟,右边口袋里捏出一张打印纸,边角皱巴巴的,妇科检查单,名字孙慧怡,项目是早孕两项,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建议一周后复查。

我把单子铺平,拍了照,又照原样叠好塞回去。手有点抖,心跳倒挺稳。

二十二年,该来的还是来了。

02

孙慧怡这个名字,我之前听过一耳朵。

那天曾金宝吃饭时提了一嘴,说公司新招了个会计,人机灵,账做得利索。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他公司员工来来去去,从我耳朵边上过的人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现在我把这些碎片往一块拼,拼出来的东西不难看。

第二天上班,我跟挂号处的小刘打听了一下。小刘是万事通,医院上下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我说帮我查个人,孙慧怡,看她在不在咱们医院建过档。

小刘敲了几下键盘,说查着了,妇科建档,第一次产检是上礼拜,主治大夫是李慧。

我心里有数了。

这单子不是帮别人拿的,也不是从别人那捡的,就搁在曾金宝自己口袋里。

他这人大大咧咧不假,可这半年他心细得跟绣花针似的,内裤都换高档的了,能随手把情人的孕检单揣兜里忘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张单子他本来想处理掉,后来没来得及。

我没急着揭穿。心里那杆秤还在晃,一头是二十二年的日子,一头是一张孕检单。我得把秤砣再压一压。

当天下午,我调了休,坐公交去了趟曾金宝的公司。

没上去,在楼下转了转,跟保安聊了几句。

保安以为我是来办事的,说曾总不在,一早就跟孙会计出去跑业务了。

我问孙会计是哪个,他指着大厅墙上的员工照片栏,最右边那张,照片底下印着名字:孙慧怡,财务部。

照片上的人,栗色长发,笑得挺甜。

我拍了张照片,谢过保安走了。

晚上曾金宝回来,我故意说单位同事想给孩子找会计,问他们公司那个新来的怎么样。

他夹菜的筷子停了半秒,说人还行,就是经验少点。

我没再问。他也没再说。

这半秒的停顿,够我把事情想明白了。他心里有鬼,而且鬼就在这个人身上。

接下来的事就比较磨人了。我得知道孙慧怡住在哪,跟曾金宝到了哪一步。这些事不能急,急了容易打草惊蛇。

曾金宝有个习惯,每周五下午去公司对账。那天我提前把车停在公司对面的巷子里,等到快七点,他车开出来了,副驾坐着孙慧怡。

我跟了上去。隔了两辆车,不算远。他们开了二十来分钟,进了一个叫翠屏苑的小区,地下车库直接抬杆进去。我没跟进去,在门口记了时间。

四十分钟后,两人从小区侧门出来,走路隔了一臂远,但孙慧怡手里提着个超市袋子,袋子里是菜。曾金宝帮她拎了一兜,那样子不像一天两天了。

我开车回家,路上接了个电话,儿子打来的,问他爸最近回家吃饭没,让我别老凑合。

我说没有,天天做,你爸按时回来吃。说完心里一阵发酸。儿子不知道这些破事,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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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证据这东西,攒起来容易,攒齐了难。

我手里目前有:一张孕检单,一张公司照片,一段跟进小区的路,还有老罗那句“搂搂抱抱不像正经关系”。

这些东西搁在法庭上,不够看。

搁在过日子上,已经够了。

可我没声张。这半辈子我学的最管用的一件事就是,着急上火解决不了问题。你要办一个人,得先把坑挖好,再让他自己走进去。

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天周五,我在值班室刚泡上方便面,急诊那边打电话上来,说有个肛肠科急诊,让我下去一趟。我放下叉子就下去了。

病人一见面,我差点没绷住。老罗,又来了。这回更严重,坐立不安,手上攥着个CT片子,旁边跟了个女的,四十来岁,说是他老婆。

老罗看见我,脸上挂不住,勉强叫了声于大夫。他老婆倒是利索,一口一个麻烦大夫了,说他这几天应酬多,吃出来的毛病。

我让老罗进检查室,他老婆在外面等。关上门我就问,老罗,这回又是什么东西?他嗫嚅了半天,说这回真是痔疮,疼得受不了。

我戴上手套,检查的时候发现他肛周有旧裂伤,也有新烫伤,不像单纯痔疮。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说前阵子陪金宝应酬,喝多了,不知道被谁塞了什么东西,自己抠了半天没抠出来,第二天上医院才取的。

我手上没停,嘴上问了一句:哪家医院取的?

他说了个医院名。我说那家医院肛肠科没我这儿好,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他连声说那肯定那肯定。

检查完开药,老罗提着裤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于大夫,有句话我憋了挺长时间了,金宝那个人,你得上点心。

我说你上回提过。

他摇摇头,这回不一样。他说翠屏苑那套房,是金宝租的,他还帮着搬过一回家具。那女的姓孙,在金宝公司做账。

我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老罗搓着手,脸上有点难堪。

他说那套房子的租金,从公司账上走的,挂的是办公用品。

他自己也有份参与做账,心里不踏实。

万一哪天出事,不想跟着背锅。

我明白了。老罗这是给自己留后路。

我说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他老婆在外头喊,好了没。老罗应了一声,临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表情比上回复杂得多。

04

从老罗嘴里套出的话,我让一个做律师的同学帮我分析了一下。她姓林,专做离婚官司,干这行快二十年了。

林律师说,公司账上走房租给私人住,这属于转移公司财产,如果公司是他全资的,那等于变相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让我想办法拿到租房合同和转账记录。

我说合同在孙慧怡手里,转账记录在公司账上,我哪弄去。

林律师说别急,这种小公司财务不规范,月底对账的时候会有流水单,你丈夫拿回家对账的概率有多大?

我想了想,说百分之五十。

那就等。她说,等对账那几天,他包里有东西。

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顺。

月底最后一个周末,曾金宝难得在家吃饭。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说公司有急事,拎着包就往外走。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文件。

我等了十分钟,确认他不回来,拉开包看了一眼。

里面有个牛皮纸袋,装着上个月的银行流水单和一张租赁合同复印件。

翠屏苑,三号楼二单元,租期一年,月租四千二,承租人写的是孙慧怡,付款方一栏写着金宝建材有限公司。

我用手机一页一页拍下来,原样放回,拉好拉链。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四千二一个月,租了一年,这就是五万多。

再加上转账、礼品、吃饭,他在那个女人身上花的钱,够儿子一年学费加生活费。

这些钱有我的一半,是我值了二十多年夜班一个子一个子攒下来的。

更让我咽不下去的是另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翻到儿子朋友圈。

上礼拜他发了一张照片,学校食堂的饭,配文是“省一顿是一顿”。

我当时还给他转了一千块钱,说别省,妈有钱。

儿子没收,退了回来,说他自己挣了家教的钱,够花。

他爸在外头给别的女人租房,他儿子在学校食堂省饭钱。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着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我跟林律师通了电话,把照片发过去。

她看完说,这些够用了,但还差一样东西,能证明他和孙慧怡同居的材料。

转账记录只能说明有经济往来,租房合同只能说明房子是公司出的钱,得让证据链闭合成一个圈,才好在法庭上说话。

我说我再想办法。

其实办法我早就想过,就是有点磕碜人。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用。现在不用犹豫了,曾金宝他儿子在食堂省饭钱的时候,他没犹豫过。

那双眼睛值几个钱?什么值不值的,我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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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曾金宝捂着后头进家门那天,是个星期三。

晚上九点多,他推开门,弯着腰,一只手撑在玄关柜上,一只手捂着后头。嘴里嘶嘶地抽气,说什么破火锅,辣得人肠子都打结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他捂的位置,在臀沟中段靠上。痔疮的疼在肛门口,人会不自觉地往下捂。他捂得偏了。

我说去医院。他说不去,找点药膏抹抹就行。

我说你趴下我看看,我干这个的,你还信不过我?

他犹豫了。那几秒钟的犹豫,比什么都说明问题。自己老婆是肛肠科大夫,他看个痔疮还要犹豫。

我催了一句,他才磨磨蹭蹭趴到床上,裤子褪到膝盖弯。我打开灯,凑近一看,心彻底凉透了。

肛周有新鲜裂伤,两处,方向和深度都不是便秘造成的。

裂口边缘整齐,像是外力撑开的。

更扎眼的是,裂口边缘缠着一根长头发,栗色,在灯光底下发亮。

我给他消毒上药,全程手没抖一下。他趴在那儿还在念叨,说是火锅吃太辣了,明天喝点粥养养。

我没接话。把药膏盖拧上,摘了手套,去厨房洗了把手。

那根头发我留下了。用纸巾包好,塞进自己睡衣口袋里。

当晚他在小卧室睡的,说怕翻身碰着疼。

我躺在大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像开了个流水席。

从谈恋爱到结婚,从儿子出生到他第一次给我买金戒指,从搬进大房子到他在翠屏苑给那个女人租小房子,二十二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哗哗地翻。

翻到最后,画面停在那根栗色头发上。

第二天是周四。

我五点半起来,做了早饭,自己吃完,把他那份扣在桌上。

然后我把提前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餐桌正中间。

协议是林律师上周就拟好的,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昨晚就是那个时机。

七点,曾金宝从卧室出来,看见桌上的协议,愣住了。

他说你干什么。

我说吃完饭去民政局,今天周四,来得及。

他拿起协议翻了两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里说别闹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说你看完第三页再说。

第三页附了财产清单。他看完以后,手开始抖。

他说你从哪弄的这些。

我说从哪里弄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签字。

他一下子跪下来了。四十八岁的人,跪在地板上,膝盖磕得咚一声。说老婆我错了,是我不对,你给我一次机会,我马上跟她断。

我说断不断是你的事,签字是我的事。八点半民政局开门,现在七点一刻,你还有时间穿衣服。

他跪着没动,开始给儿子打电话。

06

儿子接电话时正在图书馆。曾金宝开的外放,儿子第一句是爸,怎么了。

曾金宝说儿子你劝劝你妈,她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我听见儿子那边有人在挪椅子,然后是一声压低的“爸,你先别喊,我出去说”。

曾金宝以为儿子要帮他,赶紧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他就犯了一回错,你妈不依不饶。

儿子听完,问了一句:爸,你犯的什么错。

曾金宝噎住了。支吾半天说大人的事你不懂。

儿子说行,那我问妈。

他让我接电话。

我把昨晚的事情拣能说的说了,那根头发的事没说,孕检单和租房合同的事也没细说,只说你爸在外面有人了,快一年了。

儿子又沉默了一阵。然后他说了句话,曾金宝的脸当时就垮了。儿子说,妈,我支持你。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曾金宝跳起来,冲着手机吼,你个小兔崽子,谁给你交学费,谁养你这么大。

儿子说,爸,我妈交的学费比我多。说完把电话挂了。

曾金宝举着手机愣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我坐在他对面,把协议往他跟前推了推。

他咬了咬牙,说行,离就离,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公司归我,你净身出户。

我没跟他争。我说这些林律师会跟你谈,你现在只管跟我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别的后面说。

他说凭什么。

我说凭你重婚,凭你转移财产,凭你给别人租房从公司走账。你要是不去,我下午就去法院起诉,到时候传票送到你公司,孙慧怡第一个知道。

这句话戳到他肺管子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有惊讶,也有点别的。他大概没想到自己老婆不声不响攒了这么多东西。

最后他站起来,换了件深色夹克,没刮胡子,阴沉着脸跟我出了门。

圣和区民政局在建设路,八点半开门。

我们七点五十到,门口已经排了几对。

有笑着来的,有一前一后隔老远的,还有跟我们一样,一前一后,谁也不看谁的。

他站在台阶下面,忽然又反悔了。说他要再跟我谈谈。

我说谈可以,进去谈,人家有调解室。

他说于薇你别太过分。声音挺大,旁边几对都扭头看。

我不理他,往上走。他追上来拽我胳膊,我甩开,说了句别碰我,嫌脏。

这话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手缩回去,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个当口,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了。车门一开,下来个栗色长发的年轻女人,挺着不太明显的肚子,踩着高跟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孙慧怡。

曾金宝的脸刷一下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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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孙慧怡手里攥着个文件夹,走到台阶底下,先看了我一眼,又看曾金宝。

她说金宝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曾金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说你来干什么。

孙慧怡说你昨天答应今天给我转钱交房租,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只好找过来了。说完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防备。

我说你们聊,我去那边坐会儿。扭头往民政局大厅的椅子那儿走。

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孙慧怡问曾金宝这是不是来离婚的,曾金宝让她闭嘴回家。孙慧怡说你答应我的事呢,曾金宝说你别在这儿闹。

声音越来越大。大厅里的人都往外看。

我坐着没动。过了几分钟,孙慧怡冲进来了,文件夹往我面前的茶几上一摔。

曾金宝追在后面喊,你干什么你。

孙慧怡说于大夫是吧,我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今天你把话说清楚,曾金宝欠我的钱怎么算。

我抬头看她。小姑娘眼圈发红,妆没化全,嘴角有块不太明显的淤青,用粉底遮过,没遮住。

我说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清楚,他欠你多少钱我不知道,你手里拿的什么我也不看。我今天来只办一件事,离婚。

孙慧怡愣住。大概以为我会骂她,会跟她撕巴,她连应对的话都准备好了,我这么一说,她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嗓子眼。

曾金宝趁机上来拉她胳膊,说走走走,咱们出去说。

孙慧怡一把甩开他,从文件夹里掏出一摞纸拍到茶几上。说于大夫你别走,你看看这个,看看你男人在外头干的什么事。

我没看那些纸,只看曾金宝。他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他冲着孙慧怡吼,你疯了是不是。

孙慧怡说我是疯了,我疯了才信你的鬼话。

我站起来,对曾金宝说,你俩的事你俩解决,我在二楼婚姻登记处等你,给你十分钟。

上楼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孙慧怡带了哭腔的声音,说曾金宝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

二楼人不多。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头能看到楼下广场,曾金宝和孙慧怡站在一辆车旁边吵,孙慧怡把文件夹摔到他身上,他一把拽住她胳膊,动作挺大。

我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给林律师发了个消息:他来了,孙慧怡也来了,现场有点乱,你那边准备好。

林律师秒回:收到,起诉状我这边已备好,他今天不签协议,明天就递法院。

十分钟到了。曾金宝一个人上来的,头发乱着,夹克领子扯歪了一边。

他坐下来,没看我。

我说考虑好了吗。

他说协议我签不了,财产分割我不认可。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过去。是离婚起诉状副本,林律师的名字和律所电话印在右下角。

我说你签了协议,咱们今天就把事办了,财产按协议走,你还能剩点体面。

你不签,我下午就去法院递材料,证据清单在最后一页,你自己翻翻看够不够。

他翻到最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上面写着:婚内出轨证据材料十七页,包括孕检报告、租房合同、公司转账记录、同居小区探访记录,以及证人证言两份。

证人那栏写着老罗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曾金宝把起诉状放下,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不吭声。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他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字写得潦草,最后一笔把纸划破了。

08

从民政局出来,快到中午了。曾金宝钻进一辆出租车走了,没回头。我站在门口台阶上,把离婚证翻开看了一眼,合上,装进包里。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了医院。诊室排了十来个号,我一个个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下班的时候林律师打来电话,说曾金宝那边有个律师联系她了,对财产分割有异议,想重新协商。

我说不协商,按协议走。

林律师笑了笑,说行,那我准备应诉。

挂电话之前她又说了一句:那个孙慧怡,你留意一下,她手上可能有曾金宝做假账的证据。如果她愿意出庭,你们这案子就稳了。

我说我知道,她今天把材料拍我面前了,我没看。

林律师愣了下,说你怎么不看呢。

我说时机不对。当着曾金宝的面看她的东西,她下不来台,转头就得跟曾金宝站一边。那丫头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要等她主动来。

林律师啧啧了两声,说于薇,你比我狠。

我说我不狠,我干大夫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切开,什么时候该等它化脓。

话糙,理不糙。

后来几天,医院里陆续有人知道我离婚的事。护士小刘跑来问,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说于姐你跟曾哥这么多年了,说离就离啊。

我说嗯,说离就离了。

她说那你可得把财产看好了,别便宜了外面那个。

我笑了笑没接话。

曾金宝他妈也打来电话。

老太太七十了,说话还是中气十足,先是骂儿子不是东西,骂完了话锋一转,说于薇啊,男人嘛,哪有不犯错的,你看在俊明的分上,给他个台阶。

我说妈,台阶我给了,他不下。

老太太又劝了一阵,见我不松口,撂了句“你这人怎么这么犟”,把电话挂了。

挂了就挂了。

我跟她儿子过了二十二年,从二十五岁到四十七岁,最好的时候都给他了。

现在他犯错,他妈让我看在儿子分上给台阶。

儿子的分我要看,可台阶不是这么个给法。

日子照常过。早上出门诊,中午食堂打饭,下午写病历,晚上回家给自己做一菜一汤。反而比以前轻松了,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等谁回来。

可事情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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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曾金宝签了协议,但一直拖着不去办过户。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公司前台说他出差了。

林律师说这种情况正常,协议签了不履行,得起诉到法院才能强制执行。我说那就起诉。

起诉材料递上去第三天,我诊室来了个熟面孔。

她坐在诊椅上,整个人瘦了一圈,气色很差,挂着两个黑眼圈。她说于大夫,我挂你的号,是想看病,也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戴上手套,说先看病。

检查完,情况比上回在民政局门口看着的还严重。

肛周感染,有脓肿形成的迹象,需要切开引流。

另外有明显的陈旧性裂伤,从裂口的位置和愈合情况看,不是一次两次造成的。

我一边处理一边问,怎么弄的。

她咬着嘴唇没吭声。我问了第二遍,她眼泪才下来,说是曾金宝打的,有一次把她推倒在茶几角上,还有一次用脚踹。

我说你报警了吗。

她摇头。

处理完开了药,我把她带到休息室,倒了杯水给她。她抱着纸杯,把前因后果说了。

她进曾金宝公司是前年的事,一开始就是普通会计。

去年夏天曾金宝开始对她好,送包送衣服,说老婆不理解他,家里跟冰窖似的。

她一个外地来的姑娘,在城里没亲没故,经不住这种攻势,就跟了他。

后来怀了孩子,她想生,曾金宝不干,逼她去做掉。

她不肯,他就动手了。

她说于大夫,我心里明白,我不该插足你们家的事。可我现在走投无路了。孩子我打算留下,可他一分钱不给,还让我把之前他给我的钱退回去。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指望你帮我,可你跟他熟,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让他别再找我要钱。

我没说话,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问她,你手上有他做假账的证据吗。

孙慧怡愣了一下,说有。公司进出货的账是我做的,真的假的我都经手,他让我把房租和一些个人花销走办公用品,我留了备份。

我说行,你把备份给我,我让律师拿去用。你的条件是什么。

她说我要他付孩子的抚养费。

我说这个我可以帮你争取。但你得想清楚,你出庭作证,就等于跟他彻底翻脸了。他那种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孙慧怡攥着纸杯,指节发白,说翻脸就翻脸。他打我那天,我就该翻。

我把林律师的电话给了她。

10

法院开庭是在一个多月以后。

曾金宝没出庭,委托了律师来。

孙慧怡坐在证人席上,把账本证据和转账流水一页页摆出来。

曾金宝的律师问了她几个问题,想证明她跟曾金宝有感情纠葛,证词不可信。

孙慧怡被人身攻击了也不躲,说你问的那些跟我们今天说的假账没关系。

法官敲了法槌,让她继续说。

最后判决下来,曾金宝转移财产成立,婚内过错方,财产分割再让步。他之前不配合过户的房产和存款,判决后十五个工作日内执行。

再加上公司做假账的事被捅出去,税务那边立了案。曾金宝生意一下子垮了,供应商催款,工地停工,债主堵门。

这些事我是听林律师说的,没主动打听。

离婚后我搬进了医院附近一套小两居,租的,五十来平,有个朝南的阳台。儿子暑假回来住了一周,帮我把阳台的花架钉好了。

他临走前一晚,我们娘俩在阳台上吃饭。他闷头扒饭,吃到一半忽然说,妈,我打算考研。

我说好,考,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他说不是钱的事,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我要是读研就能多回来。

我说不用,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他笑了一下,说妈你现在说话跟我姥似的。

我也笑了。笑完心里有点酸,又有点踏实。

曾金宝他妈后来又来过一回电话,说他病了,挺严重的,想见俊明一面。

我让儿子自己拿主意。儿子跟他爸见了一面,回来后没说什么,只说他爸瘦了不少,问我能不能别让法院强制执行了。

我说这事你不管,有律师呢。

儿子没再问。

再后来,曾金宝把房子挂出去卖了,还了一部分债,人搬到哪去了我不知道。

孙慧怡的案子也判了,抚养费按标准给,但曾金宝拿什么给就不知道了。

她偶尔来医院复诊,每次挂我的号,看完病说声谢谢就走。

有一回她临走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有话要说,最后什么也没说,带上门出去了。

上礼拜三,我值完夜班开车回家,路过建设路,民政局门口又排上队了。我没减速,只是看了一眼后视镜。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把小两居的钥匙握在手心,往家的方向开。

到家后我把花浇了,给自己下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急诊那边说有个肠梗阻的病人要会诊。

我把碗往水池里一搁,外套一披,出门了。

楼道里挺暗,声控灯亮了好几秒才稳住。我踩着楼梯往下走,心想这日子,虽然少了个人,倒也没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