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离婚证装进公文包时,封皮还是温的。
我刚走下婚姻登记中心的台阶,身后便响起许澜的声音。
“周叙,等一下。”
她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浅灰西装没有一道褶皱,连看我的眼神都像在听工作汇报。
六年夫妻,她一直如此。
许澜三十七岁,是临江市投资合作局党组书记、局长。而我比她大两岁,在局里担任副局长,负责项目审批和产业落地。
她扶了扶镜框,语气平淡。
“下午组织部来考察,唐婧会接手你的分工。”
“你主动提出转岗,市里准备安排你去地方文献研究中心。那边事情少,适合养身体。”
唐婧是她姨妈家的女儿,七个月前从国外回来,被许澜借调进投资合作局。
她先挂职招商二处,三个月后转任项目处副处长,如今又要一步跨到我的位置。
我没有争辩,只回了一个字。
“好。”
许澜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你想清楚就行。夫妻一场,我不希望最后闹得难看。”
路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唐婧降下车窗,朝许澜招手。
“姐,快点。贺主任他们还在君澜饭店等着给我庆祝呢。”
许澜走向轿车,拉开车门前又回过头。
“十一点前把宏越能源的全部资料交给唐婧。明天的省级签约会由她负责,你不要再插手。”
“周叙,人要懂得适时退场。你能有今天,靠的是单位的平台,不全是你个人的能力。”
车门关上,白色轿车很快驶出停车区。
我站在树荫下,看着车流一点点吞没它的影子。
九年前,投资合作局因为前任负责人出事,几个重点项目集体撤资。
是我带着四个人跑了半年,从南到北一家家拜访企业,才把一座投资二十六亿元的医疗器械园拉回临江。
五年前,许澜要竞争局长岗位,急需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产业项目。
我在暴雨里绕行两百多公里,把省规划院的专家接到临江,连夜重做八十六页论证方案。
第二天清晨,我胃出血住进医院。
许澜只在病房门口停了几分钟,拿走方案时对我说:“辛苦了,等忙完我陪你。”
后来她顺利升任局长,却再也没提过那句话。
她说我们夫妻同在一个单位,必须避嫌。
于是所有重大项目的汇报人都成了她,我的名字永远在材料最后一页。
我以为那是夫妻间的成全。
直到唐婧回来,我才明白,许澜所谓的避嫌,不过是让我习惯让路。
半年里,唐婧接连拿走我跟进多年的项目。如今,她盯上的又是宏越能源那座总投资九十六亿元的固态电池基地。
我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零八分。
手机恰在这时响了起来。
来电号码来自省城。
“周叙,手续办完了吗?”
电话那头是省发展改革委重大项目协调办公室主任方颂年。
“办完了,方主任。”
“省委组织部的专项借调函已经发到临江市。省里成立产业项目核验专班,你担任首席审核专员。”
方主任停顿片刻,又补充道:
“明天上午的现场会,宏越能源项目由你作最终合规核准。省领导亲自出席,任何人情都不要讲。”
“明白。”
“这些年让你留在临江,是顾念许老当年的情分。如今情分已经还清,你也该走自己的路了。”
结束通话,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投资合作局。”
车子汇入主路,我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不甘。
只是忽然觉得轻松。
许澜以为她搬走了我脚下的平台。
可她并不知道,那些年真正托住整座投资合作局的,从来不是那块挂在大门上的牌子。
02
消息已经传遍了单位。
我走进大厅时,值班保安犹豫半天,才低声喊了一句“周局”。
三楼走廊里,原本围在一起说话的人看见我,立刻散开。
办公室副主任陈松跟着我进门,关上门后满脸不平。
“周局,下午两点组织部宣布调整。唐婧连项目核准流程都没走全,凭什么主持您的工作?”
“还有明天的宏越项目,她连企业的生产线都没去过。”
我从柜子里取出三个档案盒。
“该交的材料一份不少,其他事情让组织决定。”
陈松急了。
“可那是您谈了两年的项目!”
“项目属于临江,不属于我。”
我将台账放到桌面,最上方是《宏越能源固态电池产业基地投资协议》。
项目总投资九十六亿元,占地六百三十亩,涉及十二亿元的市级产业引导基金。
协议第四十二条有一项特别约定。
如果项目核心合规负责人发生变更,投资方有权暂停签约,并要求重新进行土地、基金与技术安全审查。
这项条款是宏越董事长程砚川坚持加入的。
三年前,宏越遭遇海外专利诉讼。我在部委挂职时参与过那场重组,为他们厘清了最关键的技术许可边界。
程砚川认可的从来不是临江市的招牌。
他认可的是我对风险的判断。
临近中午,唐婧推门进来。
她穿着米色套装,把手袋往桌上一放,径直坐到我对面。
“材料呢?我下午还要陪许局去市委。”
我将文件推过去。
“主协议、土地测绘、基金穿透审查、技术保密方案都在这里。尤其是附件四,你必须亲自核对。”
唐婧随意翻了几页,很快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这么多表格,谁看得完?”
“明天只是签约,又不是审计。省领导、企业家和媒体都在场,把流程办得漂亮才重要。”
我提醒她,项目用地中有一百九十亩靠近沿江生态缓冲区,置换批文尚未完成。
唐婧嗤笑一声。
“企业都求着地方给政策,难道程砚川会为了几张附件,当众让省领导下不来台?”
“周叙,你工作这么多年还只是副处,就是因为眼界太窄。”
她在移交单上签下名字,抱走主协议,却把《产业基金联合追索备忘录》留在桌角。
我叫住她。
“这份不带走?”
唐婧扫了一眼。
“都是你给自己加戏的东西,没必要。”
门被重重关上。
我把备忘录收进公文包,没有再追出去。
下午两点,会议室坐满了人。
组织部秦处长宣读岗位调整意见,称我因身体原因主动申请转岗,拟免去现任职务,另作安排。
随后,许澜拿过话筒。
“当前招商工作需要国际视野和金融思维。经党组推荐,拟由唐婧同志主持重大项目处工作,并接手周叙同志原有分工。”
她说完,第一个鼓掌。
掌声稀疏地响起,唐婧从第一排站起来,笑着向众人致意。
秦处长示意我表态。
许澜看向我,目光里藏着无声的警告。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我服从组织安排,相关材料已经完成移交。”
“祝唐婧同志工作顺利,也祝明天的重点项目签约会圆满成功。”
许澜盯着我,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她大概希望我发火。
只要我失态,她就能证明,把我调走是正确的决定。
可我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散会后,我抱着装有私人物品的纸箱离开大楼。
回到家属院,我只收拾了衣物、书和父亲留下的旧钢笔。
房子是许家的,我没有带走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六年里,我每天早起给许澜准备早餐,记得她所有忌口,也曾在她母亲住院时守了二十多个夜晚。
可在许家人眼中,那都是我高攀之后应该偿还的代价。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省发改委的电话随即打来。
“周叙同志,明早七点二十分,专班车辆在市迎宾馆东门接你。”
“收到。”
夕阳落在旧楼斑驳的墙面上。
我没有回头。
一段已经失去尊严的婚姻,一个不再需要我的单位,都没有继续留恋的必要。
03
我住进了迎宾馆对面的干部培训中心。
房间不大,却足够安静。
我把十二个产业园区的对比材料铺满书桌,重新核验宏越项目的每一项数据。
晚上九点,陈松发来消息。
他说许澜在君澜饭店摆了两桌,局里的中层几乎都去了。
唐婧在席间宣布,明天之后,临江的招商工作将进入“资本驱动的新阶段”。
还有人顺势奉承,说过去把时间浪费在环保指标和资金审查上,是思想保守。
我只给陈松回了一句话。
“明天做好会务,少说话,按程序办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的许澜并非毫无不安。
唐婧喝了几杯酒后,拿出重写的发言稿,里面塞满金融概念,却删掉了具体的土地和履约安排。
许澜问她:“全部附件看完了吗?”
唐婧不以为然。
“几十页合同,重点我都知道。十二亿元基金、六百三十亩土地、三年投产,不就这些吗?”
“周叙加的联合追索条款太复杂,我让办公室从最终文本里撤了。”
许澜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谁让你撤的?”
“那份东西又不影响签字。明天那么多领导在,程砚川还能反悔?”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许澜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她或许想起过,我经手的项目从未在审计中出过问题。
但和对唐婧的偏爱相比,那一瞬间的疑虑还是太轻了。
夜里十一点,许澜回到家属院。
门打开后,屋里没有亮灯,也没有热好的汤。
她看见玄关上的钥匙,又拉开空了一半的衣柜,这才意识到我是真的离开了。
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当时正在和省专班核对会议流程,没有接。
她也没有再打第二遍。
在她看来,我不过是在用沉默表达不满。等我在新单位受了冷落,自然会低头回来。
零点刚过,程砚川的电话打了进来。
“周叙,临江市换了项目负责人,还把我要求的联合追索备忘录删了。”
“他们是不是认为,宏越已经来了,就只能签字?”
我望着对面迎宾馆顶层亮着的灯。
“程董,明天我以省项目核验专班首席审核专员的身份出席。”
“所有程序照原协议执行。条件不具备,就暂停。”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程砚川的笑声。
“有你在,我心里就有底了。”
我放下手机,合上最后一份材料。
窗外的夜色很沉。
而许澜和唐婧期待的那场庆功宴,才刚刚结束。
04
第二天清晨,迎宾馆前铺好了红毯。
许澜七点四十分抵达。
她穿着深蓝色立领西装,神情从容,唐婧则抱着红色签约夹跟在她身后。
市委负责经济工作的贺副市长到场后,当众勉励唐婧。
“年轻干部要敢想敢干。今天省领导都在,好好汇报。”
唐婧笑得格外明亮。
八点二十分,程砚川带着法务和技术团队抵达。
唐婧主动迎上去,伸出右手。
“程董事长,我是新的项目负责人唐婧,今后由我为宏越提供全流程服务。”
程砚川没有握她的手。
他转向许澜,直接问:“周叙呢?”
许澜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周叙因身体原因调整岗位。唐婧具备海外金融背景,完全能够承担后续工作。”
程砚川冷冷看了她一眼。
“宏越建的是电池工厂,不是金融路演会。”
“我们需要的是能解决土地、技术和供应链问题的人,不是会讲概念的人。”
唐婧脸色涨红。
等程砚川走远,她低声抱怨:“不过是个企业老板,摆什么架子?”
许澜厉声打断她。
“闭嘴,这里不是饭桌。”
八点五十分,省里的车队驶入前坪。
省发改委主任方颂年陪同常务副省长下车,市里的领导立刻迎了上去。
最后一辆公务车的车门打开。
我提着深红色文件袋走下来。
许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唐婧更是愣在原地,签约夹从手臂间滑落半寸。
方主任把我叫到身边,向贺副市长介绍。
“这是周叙同志,省重大产业项目核验专班首席审核专员。”
“宏越项目能不能进入签约环节,由他出具最终意见。”
贺副市长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握住我的手。
“原来省里选中的产业专家就是周叙同志。临江培养出这样的人才,是我们的光荣。”
许澜站在旁边,嘴唇失去了血色。
昨天,她还在会上宣布我将退居闲职。
今天,我却坐上了省级项目的核准席。
经过她身边时,我没有停步。
曾经我会在意她每一个眼神,如今她的惊愕,已经和我没有关系。
05
九点整,现场会开始。
唐婧作为临江市项目代表登台汇报。
她讲绿色金融、全球供应链和资本杠杆,八分钟的发言听起来华丽,却没有一项能够直接落地的数据。
汇报结束,她自信地合上稿件。
“临江市已完成全部准备,恳请进入签约程序。”
我打开面前的话筒。
“先等一下。”
会场迅速安静下来。
“唐负责人,我有三个问题。”
“第一,项目用地中有一百九十亩位于沿江生态缓冲区域。调整后的指标置换批文,文号是什么?”
唐婧的笑容凝固了。
她低头翻动材料,却找不到对应文件。
“第二,市级产业引导基金首期出资十二亿元。请说明资金来源,以及省财政部门穿透审查的批复编号。”
唐婧额头开始冒汗。
她张了张嘴,只说资金由临江市负责保障。
我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框架协议第四十二条明确要求,《产业基金联合追索备忘录》必须作为附件四同步签署。”
“可省专班收到的最终文本里,这份附件被删除了。”
我抬眼看向她。
“谁批准你们删掉了项目最核心的风险保障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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