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蜷在检查床上,疼得脸色发白。羊绒外套被她攥出深深褶皱,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贺砚舟站在仪器旁,身上的深色西装一丝不乱。他刚结束一台长达九小时的心脏手术,眉眼间只有疲惫,看不出半点即将为人父的喜悦。
屏幕上,四个小小的影像同时跳动。
许教授反复调整探头,又将检查结果核对了两遍,神情从凝重变成震惊。
“贺太太,确实是四胞胎。四个胎心都在,孕周大约十八周。”
林晚棠怔住了。
她结婚八个月,只在新婚那晚和贺砚舟有过一次夫妻之实。更重要的是,他婚前已经坦白,三家医院都没有在他的样本里发现活动精子。
贺砚舟终于抬眸,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许教授,您确定没有拿错检查报告?”
“影像就在这里,不可能弄错。”许教授指着屏幕,“四个胎儿目前都有生命迹象,只是贺太太有先兆流产的症状,需要马上住院。”
贺砚舟将三份诊断书放在桌上。
“我的精子浓度和活力都是零。”
许教授看完报告,眉头紧锁。
“医学上确实存在极少数检测误差,可连续三次结果相同,误差的可能性很低。至于自然四胎,本身就极其罕见。”
诊室安静得只剩仪器运转的轻响。
贺砚舟望向林晚棠,眼里的审视比手术刀还锋利。
“孩子是谁的?”
林晚棠胸口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们只有新婚那一次。”他压低声音,“而这几个孩子只有十八周。”
时间根本对不上。
林晚棠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一句能够解释的话。
八个月前,她也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贺砚舟的妻子。
那时,她站在嘉鸿拍卖中心的后台,手里握着父亲留下的《溪山归舟图》。
画作起拍价九百六十万。
两年前,父亲林致远突发脑出血去世。林晚棠整理遗物时才发现,父亲为维持濒临倒闭的画廊,借了将近一千万的高息贷款。
两年利滚利,欠款已经变成一千三百八十万。
债主杜明骁只给她两个选择。
卖掉父亲最珍爱的藏画,或者把她九岁的异母弟弟林小澈交出去抵债。
“小孩子学语言快,送到境外待几年,挣的钱足够还债。”
杜明骁说得轻描淡写,林晚棠却听得浑身发冷。
她挡在弟弟身前,同意拍卖藏画。
“扣掉佣金和税款,你最多拿到一千零三十万。”
杜明骁叼着雪茄靠近她,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移。
“还差三百多万。不如跟我半年,我替你把零头抹掉。”
他的手刚伸过来,身后便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
“杜总,这是拍卖行,不是你谈风月生意的地方。”
杜明骁迅速收回手,脸上的轻浮变成讨好的笑。
“贺主任,您今天不是有手术吗?”
来人身形挺拔,黑色大衣下是剪裁得体的西装。他摘下手套,眉目疏冷,像与周围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屏障。
林晚棠认出了他。
贺砚舟,三十四岁,北城私立医学中心心外科主任,也是贺氏医疗控股的执行董事。
据说他的税前年薪接近六百八十万,贺家持有的资产更是一个普通人几辈子都无法想象的数字。
“我来看林先生的藏画。”
贺砚舟的目光落在林晚棠身上。
“你是林致远的女儿?”
林晚棠点头。
父亲生前为几家私人博物馆做过鉴定,和贺家有过往来。她没想到,贺砚舟竟然记得父亲。
贵宾室里,杜明骁出去接电话,贺砚舟直接问她还差多少钱。
“三百五十万左右。”
“我可以替你结清。”
林晚棠没有惊喜,反而立刻警惕起来。
“条件是什么?”
贺砚舟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和我结婚。”
林晚棠盯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贺砚舟却像在讨论一台手术的实施方案,平静地解释了原因。
他的母亲苏岚患有严重的扩张型心肌病,几次住院抢救后,最大的愿望就是看他成家。
贺砚舟没有时间谈感情,也厌倦家族安排的相亲。他需要一个背景清楚、不贪图贺家权势,又能配合他的妻子。
婚期两年。
结婚后,他负责偿还林家的债务,为林小澈支付学费,每月另给林晚棠七万元生活费。
两年后双方离婚,他再支付六百万补偿。
协议细致到每个月回老宅几次,如何应对媒体,甚至连公开场合该保持多远的距离都作了规定。
林晚棠翻到最后一页,仍没有立刻答应。
“为什么选我?”
“我见过你父亲,也调查过你。”
贺砚舟没有掩饰。
“你现在缺钱,却没有把弟弟交出去,也没接受杜明骁的条件。至少说明你有底线。”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提前知道。我接受过大剂量免疫治疗,三次检查都没有发现活动精子。我很难有自己的孩子。”
林晚棠抬起头。
他的语调依旧平静,手指却无声收紧,显然这并不是一件能够轻易说出口的事。
“我理解。”她说。
她理解一个医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体的缺陷,也理解他需要婚姻,却无法给婚姻附加生育承诺的无奈。
何况他们本就不是因为爱情走到一起。
三天后,贺砚舟替她结清了所有债务。
婚礼只邀请了少数亲友,在贺家位于北城西郊的老宅举行。
苏岚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见到林晚棠时却笑得十分温柔。
她摘下腕间的玉镯,亲手戴在林晚棠手上。
“砚舟脾气冷,心却不坏。以后他若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
林晚棠低声叫了一句“妈”。
苏岚的眼眶顿时红了。
“我不知道还能陪他几年。能看着他成家,我就没有遗憾了。”
那一刻,林晚棠忽然有些愧疚。
苏岚把这场婚姻当成儿子的归宿,她却很清楚,所有温情背后都写着价格和期限。
晚上,宾客散尽。
贺砚舟走进婚房,解开领带便准备去书房。
林晚棠叫住了他。
“妈今天问我,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贺砚舟脚步微顿。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顺其自然。”
林晚棠看着床头摆放的婚前诊断报告。
“如果我们一直分房,她迟早会看出来。这场婚姻既然是为了让她安心,总要像真的一样。”
贺砚舟转身看了她许久。
“你不必拿这种事履行协议。”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协议。”
林晚棠其实也紧张,声音却很稳。
“我既然收了你的钱,就该做好自己的部分。”
贺砚舟走近,手撑在她身侧,给了她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想清楚了吗?”
林晚棠点了点头。
那一夜,他们都没有谈感情。
天快亮时,贺砚舟离开卧室,临走前替她关掉了刺眼的顶灯。
此后的生活,和协议中写的一样平静。
贺砚舟每天清晨去医院,除了手术,还要处理集团事务,常常深夜才回来。
林晚棠重新接手父亲留下的画廊,为几家展馆做策展,也负责照顾林小澈。
他们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却像两名礼貌的合租者。
每逢周末,两人会回老宅陪苏岚吃饭。
在苏岚面前,贺砚舟会替林晚棠拉开椅子,记得她不吃香菜,也会在她被亲戚追问生育问题时主动替她解围。
离开老宅后,两人又会恢复疏离。
林小澈不止一次问姐姐,为什么姐夫从不陪她逛街,也不和她一起看电影。
林晚棠只能笑着解释,医生工作很忙。
婚后第四个月,苏岚安排她去贺家投资的一家妇科医院做检查。
“你最近脸色不好,还总说小腹坠痛,不能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检查后,医生告诉林晚棠,她的子宫内膜上有一处小息肉,最好通过宫腔镜处理。
手术很小,只需静脉麻醉,半小时就能完成。
贺砚舟当时正在外地参加一场心脏移植会诊。林晚棠不想打扰他,自己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醒来时,她的小腹有些胀痛。
护士给了她两盒药,说是帮助内膜恢复,必须按时服用两周。
苏岚特意派司机接她回家,还让厨房每天给她炖补汤。
林晚棠没有多想。
她不知道,那场不起眼的手术,会成为此后所有风暴的起点。
四个月后,她在画展现场忽然腹痛。
起初她以为是饮食不规律,可疼痛越来越频繁,甚至在楼梯上险些晕倒。
管家吴姨强行把她送到医院。
抽血结果显示,她的激素水平远高于正常值。超声检查时,医生看着屏幕,半晌没有说话。
“林女士,你怀孕了。”
林晚棠愣了好几秒。
医生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如坠梦中。
“不是一个,是四个。已经十八周左右。”
她把那张报告看了又看。
四个胎儿的孕周相近,胎心有力。她却没有半点即将成为母亲的喜悦,脑海中只有贺砚舟那三份不育诊断。
他们的新婚夜已经过去八个月。
十八周的孩子,不可能来自那一晚。
回家途中,林晚棠接到贺砚舟的电话。
他要她晚上陪同参加一场商务晚宴。德国合作方对古画感兴趣,需要一名懂艺术的人在场。
林晚棠几次想开口,都被工作话题打断。
直到晚宴结束,车驶离会所,贺砚舟才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
“你今天怎么了?”
林晚棠从包里取出折叠的检查报告。
“我怀孕了。”
贺砚舟看完报告,猛地踩下刹车。
“十八周?”
“医生是这么说的。”
“你知道我不可能让你怀孕。”
“我也知道。”
贺砚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与自己生活了八个月的女人。
“所以孩子的父亲是谁?”
林晚棠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除了你,我没有和任何男人发生过关系。”
“那就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解释不了。”
她攥紧衣角。
“但我没有背叛你。”
贺砚舟从车载储物箱里拿出诊断书,放在她面前。
“报告不会因为你一句没有背叛就失效。更何况时间也对不上。”
林晚棠眼眶发热。
“你可以怀疑,可在结果出来以前,别给我定罪。”
第二天,贺砚舟带她来到北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找到了产前诊断中心最权威的许教授。
检查确认是罕见的四绒四羊四胞胎,四个胎儿分别位于独立的胎囊中。
林晚棠的腹痛来自宫缩,稍有不慎就可能流产。
许教授不建议立刻进行羊水穿刺。
最终,他们选择先采集林晚棠的血样,再结合贺砚舟的血液,通过胎儿游离DNA进行多胎特异位点分型。
“这项检测比单胎复杂,不能百分之百替代羊水检测。”
研究人员提醒他们。
“但足以进行初步亲缘排查。”
样本被送入贺氏医疗旗下的独立实验室,整个流程由第三方机构监督。
等待结果的三天里,林晚棠住进医院保胎。
贺砚舟一次也没有探望她,只让助理送来日用品和一份补充协议。
如果孩子与他无关,婚姻立即终止。
林晚棠需退还代偿债务的款项,并对贺家的名誉损失承担责任。
她没有签字。
第二天,她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
“晚棠,我是你妈妈。”
林晚棠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亲生母亲周曼在她十二岁时离婚离家,后来去了南方。十八年来,她只在父亲葬礼上远远见过对方一次。
“你找我做什么?”
周曼开口便问她能不能拿五百万周转。
她再婚后投资失败,丈夫也被医院停职,外面欠了许多钱。
林晚棠直接拒绝。
周曼却不肯罢休,甚至找到林小澈居住的公寓。
“你嫁进贺家,五百万对你算什么?”
她挡在门口,妆容精致,眼底却全是急切。
“只要你跟贺砚舟说一声,他肯定会给。”
“我和他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林晚棠护住身后的弟弟。
“你再来骚扰小澈,我就报警。”
周曼脸色一沉,忽然压低声音。
“我听说贺砚舟不能生。”
林晚棠心中一紧。
“谁告诉你的?”
“我丈夫以前就在贺氏医疗的生殖实验室工作,知道的事比你多。”
周曼盯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你现在是不是怀孕了?”
林晚棠没有回答,周曼却像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塞过来一张私人诊所的名片。
“趁月份还不算太大,把孩子处理掉。否则鉴定结果出来,贺家不会让你好过。”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孩子?”
周曼眼神闪烁。
“我是你妈,当然是为你好。”
林晚棠把名片撕成两半。
“你第一次主动来找我,是为了要钱。现在突然劝我做手术,你觉得我会信吗?”
周曼恼羞成怒。
“我是在救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人。”
她说完便匆匆离开。
林晚棠站在原地,想起四个月前那场宫腔镜手术,心里莫名升起一阵寒意。
第三天下午,贺砚舟通知她去老宅。
客厅里坐着贺家几位长辈。
苏岚面无血色,手指不停发抖。贺砚舟的大伯贺崇山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吓人。
贺砚舟拆开密封文件袋,将报告交给母亲。
苏岚只看了一页,呼吸便急促起来。
贺崇山夺过报告,重重拍在桌上。
“林晚棠,你胆子不小!”
她捡起散落在脚边的纸张。
密密麻麻的数据下面,写着两行加粗的鉴定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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