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从来没想过,母亲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最先被揭开的秘密,竟然与他自己有关。
那天下午,他提着保温壶回病房,刚走到安全通道附近,便听见陈俊生压低声音说:“医生说,子君可能撑不过两个月。”
平儿的脚步停了下来。
薛甄珠没有哭,只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那就更得赶紧处理。她床头柜里的旧东西,还有家里的档案,一样都不能留下。”
“妈,都过去二十五年了。”
“正因为瞒了二十五年,才不能在最后关头出事。”
平儿握着保温壶的手陡然收紧。
陈俊生沉默片刻,又问:“平儿那边怎么办?他现在做律师,真让他发现出生材料有问题,未必糊弄得过去。”
“他一直把你当亲爸,能发现什么?”
薛甄珠的语气冷静得令人心寒。
“出生证我早就重新封过,医院那几页病历也换掉了。只要你别自己露怯,这事就烂在我们肚子里。”
壶口溅出的热水落在手背上,平儿却感觉不到疼。
出生证、病历、二十五年前。
这些词连在一起,让他胸口一阵发闷。
他没有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而是悄悄退了回去。经过护士站时,保温壶被他随手放在台面上,护士在身后喊了两声,他也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平儿把家里能翻的地方全翻了一遍。
凌晨两点,他终于在书房柜子最下面找到一个生锈的铁盒。盒子里压着罗子君的旧病历、照片和他的出生医学证明。
证明上写着,他出生于2001年6月2日。
母亲罗子君,父亲陈俊生。
纸张没有明显问题,可右下角的塑封层比其他地方厚了一圈,盖章处还有被高温重新压过的细纹。
平儿进入律所已经三年,接触过不少证据材料。他很清楚,这不是普通老化留下的痕迹。
他又找出罗子君年轻时的日记。
2000年9月12日那一页,只有短短几句话。
“俊生已经快四个月没有回家了。妈还劝我忍,说男人在外面忙事业很正常。可我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这还算夫妻吗?”
平儿反复看着那行字。
他出生在次年六月。按照正常孕期推算,罗子君应该是在九月前后怀上的。
可那时,陈俊生已经几个月没有回家。
后面的日记更加混乱。
罗子君写自己去过医院,薛甄珠说她身体不好,需要打针调理。她还写过一句:“妈说俊生提前在医院留了东西,只要治疗顺利,我们就能有孩子。”
那一页被人撕掉了一半,只剩边缘参差不齐的纸茬。
平儿坐到天亮,也没能说服自己那只是巧合。
第二天,他带着出生证去了贺涵的事务所。
贺涵刚结束一个会议,看见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把办公室门关上。
“你母亲的情况又恶化了?”
“我想看她当年的离婚卷宗。”
贺涵脸上的神情顿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查这个?”
平儿把出生证放到桌上。
“我怀疑,有人改过我的出生材料。”
贺涵没有追问。他带平儿去了档案室,从最里面的柜子中找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文件袋。
卷宗登记时间是2002年2月。
罗子君起诉离婚时,主动放弃了公司权益,只保留一套旧房和固定抚养费。陈俊生则在协议中承诺,无论婚姻关系是否存续,都会承担平儿的教育和生活费用。
“这个案子最早是我师父接的。”
贺涵站在旁边翻了翻材料。
“你妈那时状态很差,话不多,什么都不愿争。倒是你外婆一直强调,钱可以少拿,但你的身份和继承权不能受影响。”
“什么身份?”
“陈俊生的儿子,也是公司将来的继承人。”
平儿抬起头:“您见过我刚出生的时候吗?”
“见过。你满月宴办得很热闹,你外婆请了不少生意伙伴。”
贺涵想了想。
“应该是七月初,天气特别闷。你妈抱着你坐了不到半小时就回房了,她当时有严重的产后抑郁。”
时间与出生证明大致吻合,可卷宗末尾的一张诊断记录,让平儿再次起了疑心。
罗子君在孩子出生后不久,曾因重度抑郁和短暂的记忆障碍住院。病历上写着,她对生产前后近一个月发生的事情记忆模糊。
“这份病历是谁交来的?”
“你外婆。”贺涵说,“当时所有医疗材料都是她保管。”
平儿合上卷宗,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
周日,薛甄珠叫他回去吃饭。
七十四岁的薛甄珠依旧精明利落。罗子君住院后,她每天在公司和医院之间来回奔波,连说话都不肯浪费时间。
饭吃到一半,她便把一份项目资料推到平儿面前。
“下个月跟你爸去苏州,把这个项目熟悉一下。公司迟早要交给你,你不能总待在律所里替别人打官司。”
平儿没有碰那份资料。
“外婆,我的出生证是谁办的?”
薛甄珠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
“当然是医院办的。”
“那为什么重新塑封过?”
“以前受过潮,我拿去处理了一下。”
“我妈怀孕的时候,陈俊生根本不在家。日记里却说,他在医院留了东西。那是什么?”
筷子从薛甄珠手中滑落,碰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陈俊生坐在对面,脸色也变了。
薛甄珠很快镇定下来。
“你妈那时候精神不好,写的东西不能当真。”
“可你们今天在医院说,已经瞒了二十五年。”
餐桌上瞬间安静。
陈俊生猛地抬头:“你听见了?”
“我听得很清楚。”
平儿盯着他。
“你们改了我的出生材料,还动过医院病历。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
陈俊生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薛甄珠忽然抓起旁边的相框,重重摔在地上。
玻璃四散飞溅,相框里是平儿周岁时的照片。照片中的罗子君抱着他,陈俊生站在旁边,三个人看起来亲密无间。
“谁让你查这些的?”
薛甄珠指着平儿,声音发颤。
“这个家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你非要把所有人都逼死吗?”
“我只想知道自己是谁。”
“你是罗子君的儿子,是陈俊生养大的孩子,是公司唯一的继承人,这还不够吗?”
“我要的是实话!”
平儿第一次对外婆吼了出来。
薛甄珠捂住胸口,身体晃了晃。陈俊生连忙扶住她,却始终不敢看平儿。
那一刻,平儿已经知道,他们有事瞒着自己。
他没有再问,转身离开了薛家。
第二天,平儿联系了一家有资质的鉴定机构。
他从罗子君用过的梳子上取到带毛囊的头发,又从她检查后留下的血液样本中取得一份备用材料。
为了拿到陈俊生的样本,他去了公司。
陈俊生正在开会。平儿借口等他,在办公室坐了十几分钟,趁秘书不在,用无菌棉签取走了水杯边缘的唾液残留。
离开公司时,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七天后,鉴定报告送到了他手里。
第一份结果显示,罗子君与平儿存在生物学母子关系,支持率超过99.99%。
平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至少,罗子君确实是他的母亲。
可第二份报告只有冷冰冰的一行结论:排除陈俊生与送检者之间的生物学父子关系。
平儿坐在接待室里,许久没有动作。
贺涵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报告,看到结论后,神色也沉了下来。
“陈俊生不是你亲生父亲。”
“可他早就知道。”
平儿想起医院走廊里的对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明明知道,却和外婆一起骗了我妈,也骗了我二十五年。”
当天晚上,凌玲给他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平儿,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在你爸书房里发现了几份东西,应该和你有关。”
陈俊生去南京出差,别墅里只有凌玲。
她打开保险柜,从最下层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第一份文件,是2001年8月出具的亲子鉴定报告。结论与平儿手里的完全相同,陈俊生不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第二份是一张股权转让协议。
2001年9月,薛甄珠将珠宝公司百分之二十六的股份无偿转给陈俊生。交换条件是,他必须承认平儿的婚生子身份,承担抚养义务,并保证平儿将来拥有同等继承权。
协议最后还有一行补充文字。
“婚姻是否继续,双方可另行协商,但孩子身份不得更改,秘密不得向罗子君透露。”
平儿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所以他收了股份。”
凌玲眼圈发红。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保存这份协议,可能是怕你外婆反悔。平儿,我不替他解释,但这些年他对你……”
“对我好,不代表他们有权骗我妈。”
平儿把文件装回纸袋。
“她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凌玲没有阻拦,只把保险柜里另一把钥匙交给了他。
那把钥匙对应公司旧财务档案室的一只保险柜。
平儿连夜赶到公司,调出二十五年前的账目。
2000年9月,公司支出十八万元,收款单位是浦江妇幼医院下属的一家辅助生殖中心,备注写着“技术服务”。
2001年6月,又有九万元转入一名护士长的账户。
两个月后,薛甄珠私人账户向一名叫杨晓芸的女人支付了十二万元,备注只有两个字:补偿。
平儿把账目全部打印出来,随后去了薛甄珠以前住过的老洋房。
房子已经空了多年,家具上盖着白布,空气里满是灰尘和樟脑味。
他在二楼储物间翻了三个小时,终于找到一只写着“2000—2001”的纸箱。
里面放着罗子君怀孕期间的检查单。
2001年3月8日,孕周二十七周,单胎。
4月5日,孕周三十一周,胎儿发育正常。
所有数据都与平儿的出生时间相符,也再次证明罗子君确实怀过他。
可纸箱最底部,还有另一套病历。
病人姓名:杨晓芸。
2001年5月28日,孕周三十九周,胎儿性别男,预产期为6月2日。
那正是平儿出生证明上的日期。
病历旁边压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病号服,怀里抱着刚出生的男婴。
照片背后写着:“晓芸和儿子,2001年6月2日。”
平儿浑身发冷。
同一家医院,同一天出生的两个男孩。
杨晓芸为什么会收到薛甄珠的补偿?她和她儿子的资料,为什么会被藏在薛家的旧箱子里?
他明明已经通过DNA确认罗子君是亲生母亲,可眼前这些证据,又把他推向了另一个更可怕的猜测。
也许当年不止一份材料被动过。
也许罗子君的样本、孩子的登记、甚至两个婴儿的身份,都曾被人刻意安排。
平儿把所有文件带回律所。
“我要调取2001年6月2日的完整分娩记录,还有生殖中心的诊疗档案。”
贺涵仔细看完材料。
“年代太久,部分档案可能已经销毁。医院也不会轻易交出涉及第三人的病历。”
“那就申请法院调查令。”
平儿红着眼睛说。
“无论要走多少程序,我都必须知道,我妈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周后,贺涵拿到了一份封存多年的内部记录。
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把文件推到平儿面前。
“你先做好准备。这里面的真相,和你猜的不完全一样。”
平儿伸出手,慢慢翻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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