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4日,山东滨州。一架外形有点陌生的飞机完成了飞行试验,全程57分46秒,其中空中飞行16分38秒、飞了60.4公里。机上坐着2名飞行员和1名试飞工程师,飞机状态正常,各项指标符合预期。
这架飞机叫CE-25A,中国商飞研制的第一款电动商用飞机。19座,最大起飞重量10吨,巡航速度300公里每小时,巡航高度2400米,航程400公里。
要说明一点,这次不是它的首飞。它的无人驾驶智能首飞在2月2日就完成了,到这次有人驾驶飞行之前,已经累计开展了19次无人自主飞行验证。所以11月14日这一飞,性质是有人驾驶智能飞行——从无人到有人,中间这一步比很多人想的要紧。
海外的反应比国内更快。加拿大《每日动态新闻》发了篇报道,题目叫《随着电动飞机上天,中国航空业迎来新时代》,被《参考消息》11月16日转载。报道里的判断是,从无人驾驶智能首飞迅速迈向有人驾驶智能飞行,这一成就标志着区域及城际交通正向可持续发展模式发生转变。
为什么海外会这么看。因为电动航空这条赛道,欧美是先跑的,而且先跑的人这两年退得差不多了。一批明星公司倒在半路上,原因相当一致:电池不成熟、电机电控链条不完善、商业化前景不明,投入却极大。电动飞机是典型的长周期、重资产、强监管产业,只靠初创公司加风投的组合,扛不过漫长的研发和取证周期。这不是哪家公司的经营失误,是产业组织方式本身的天花板。
中国这次的做法不一样,关键不在飞机,在飞机背后站着谁。
CE-25A是中国商飞牵头,联合宁德时代、上海交通大学研制的。2023年7月,三方合资组建了商飞时代(上海)航空有限公司,专做航空电推进。整机总体、动力电池、基础研究几个主要模块拧在一起干。这就解决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谁来干这件事,用什么机制干。
技术路线也跟着这个机制走。CE-25A没有走欧美那种“油改电”的老路,把发动机换成电机了事。它用的是翼上分布式电涵道推进,两侧机翼根部各埋5台大口径电动涵道风扇,全机10台。这个构型有几处讲究:一是把风扇埋进翼身融合部位,用边界层吸入技术,把机翼上表面那层低能量气流吸进去加速喷出,既延缓气流分离又削减巡航阻力;二是涵道内壁敷设吸音衬里,噪tam能压下来;三是10台电机的冗余,单个电机失效只损失10%动力,而且动力单元紧贴翼根布置,偏心力矩小,电传飞控能在毫秒级调整其余电机转速平抑姿态。
这种构型对电机数量、功率密度和冗余控制的要求,恰好落在国产电驱供应链最熟的地带。新能源汽车这些年已经把电池、电机、电控打磨成一条完整产业链,CE-25A是站在这条链子上往前迈的。
政策这边也提前铺了路。2026年7月1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首次增设“发展促进”专章,把低空经济写进了法律。9月,七部门《新型电池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点名发展航空级安全、兼顾高能量和功率密度的低空装备电池,把2030年全固态电池初步规模化写进目标。10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进一步明确,在确保安全前提下推动低空经济、商业航天健康有序发展。三份文件指向很清楚:规则先立,技术路线跟上。
市场需求也不是虚的。CE-25A定位19座、400公里航程,面向的是200到400公里的高频短途航线。全球定期航班里,500公里以内的占近三成。烟台到大连、雷州半岛到海南、闽台之间都是这个距离,高度适配电动支线飞机。
有三件事必须说清楚,这是首飞之后要算的三本账。
第一本是物理账。航空煤油的能量密度大约是民用动力电池的40倍。标称航程400公里的飞机,扣掉必要安全储备电量,实际可用运营航程大概在250到300公里。更麻烦的是电池不会在飞行中变轻,起飞多重、落地还多重,这块死重直接挤占乘客和货物的空间。设计师既要保航程又要保载重,这道题很难有完美答案。
第二本是安全账。航空级电池在能量密度、安全性、一致性上的要求远高于车辆规范。CE-25A名字里那个“25”,代表它遵循中国民航CCAR-25部运输类飞机适航规章,和商用大飞机同一套安全要求,标准不会因为它是电动就降低。中国民航局目前已受理CE-25A型号合格证申请,这只是起点,后面还有大量符合性安全验证。
第三本是商业账。运营经济性、起降与补能配套、公众接受度,都得在实际运营里检验。目前全球没有任何一个机场具备支持这类电动支线客机商业化运营的完整能力,从兆瓦级充电设施、电池维护更换体系,到机场电网增容改造,都要从零开始建,这笔投入的时间和资金成本可能超过飞机本身。
还有一层价值容易被忽略。在国际民航组织尚无电驱动航空器适航标准的当下,谁先把审定路径走通,谁就在规则制定上占主动。CE-25A的取证过程本身,就是在给这套标准提供中国样本。
西北工业大学深度参与了这款飞机的论证和设计。白俊强教授团队承担了原始创新总体布局方案的论证与设计,还做了1比7和1比5两个缩比技术验证机的研制与试飞,为型号立项提供支撑;王掩刚教授团队从论证之初就参与,应用涵道风扇设计优化的新手段介入缩比机与原型机的动力方案。CE-25A关键技术获2026年中国航空学会科技进步一等奖。这些名字平时不出现在新闻里,但没有他们,那10台涵道风扇转不起来。
按规划,CE系列后续还要往更大座级、更远航程走,并衍生公务机、应急救援机和无人货运型号。从11月14日这一天往前后看,它的分量可以这么摆:往前看,2月2日的无人首飞和这次有人飞行,把“能不能飞”这个问题回答完了;往后看,从“能飞”到“能卖、能运营、能赚钱”,中间还有好几道关。
欧美的失利证明了这条路有多难走。难走的路怎么走,现在轮到中国给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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