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油瓶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理货区的纸箱上,骨碌碌滚出老远。程之桃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句话,我脑袋里嗡了一声。
何越泽回来了。冯刚毅当年差点娶了的那个女人,回来了。
晚饭时我试探着提了一嘴,冯刚毅筷子顿了一下,说“不认识”,低头扒饭。
晚上他换了件干净衬衫,说车队有事,出了门。
我站阳台上看他的车尾灯拐过街角,一宿没回来。
后半夜暴雨砸得窗户噼里啪啦响,我打了十七个电话,前三个没人接,后面直接关机。
天蒙蒙亮,我红着眼从柜子里拽出旅行包,把衣裳胡乱往里塞。拉开门闩,大门一开,门槛外头蹲着个人。
冯刚毅浑身滴着水,抬起头看我,嘴唇发白。
01
那天下午我刚把一箱酱油码上货架,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掏出来一看,是婆婆傅玉珊打来的。
老太太平时不怎么给我打电话,有事都是直接找她儿子。
我擦了把手接起来,那头先问了两句闺女学习怎么样,又扯了几句菜价,话锋一转,说前天在菜市场碰见老邻居刘明珠了。
刘明珠那人我知道,嘴碎,年轻时候跟婆婆关系一般,老了倒走动起来了。
婆婆说刘明珠告诉她,何越泽调回本市了,在开发区一家公司当部门经理,上礼拜还回老小区转了一圈,拎着水果看了几个老街坊。
我手里捏着手机,嗯了两声。
婆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人家现在混得好了,当年要不是她家嫌咱穷,说不定现在……
我打断她,说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嘛。
挂了电话我蹲在货架边上理了会儿货,心里堵得慌。
何越泽。
这三个字我二十多年没怎么想起过,可每次一冒出来,就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刺耳。
我跟冯刚毅结婚二十三年,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我二十六,在纺织厂上班,他是跑货运的,黑瘦黑瘦一个人,见了我话都说不利索。
介绍人提前跟我交了底,说这小伙子之前处过一个对象,家里嫌他穷,散了,消沉了半年,现在想开了,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我当时觉得没什么。谁还没个过去呢,我自个儿相亲也相了七八回了。处了半年多觉得人老实本分,就领了证。
婚后这些年,冯刚毅确实本分。
工资卡结婚第二天就交给我了,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了班就回家。
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但也离不了。
可我心里一直有根小刺,扎在那儿二十多年,平时不觉得,一碰就疼。
我知道他当年跟何越泽处了快两年,都快谈婚论嫁了,硬生生被何家拆散的。
我听胡炫宇媳妇说过,那阵子冯刚毅跟丢了魂一样,大冬天在何越泽家楼下站了一宿,第二天发高烧让人抬回来的。
我没问过他这事,他也没提过。
晚上冯刚毅下班回来,我炒了个青椒肉丝,蒸了条鲈鱼。
闺女在学校上晚自习,就我俩吃。
他闷头扒饭,我夹了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搁他碗里,像是随口一问,说今天妈打电话来了。
他嗯了一声。
我说妈说何越泽回来了,就那个何越泽。
冯刚毅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夹起来的肉丝掉回碗里。他低着头扒了两口饭,说,不认识。
我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撮白头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认识,亏他说得出口。二十多年前为人家站雪地里冻发烧的事,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戳破,把碗收了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响着,听见他在客厅换鞋,说了句晚上车队可能有活,先睡了。
我洗了碗出来,他已经歪在沙发上打呼噜了。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农业频道,讲大棚种植的。
我关了电视,给他搭了条毯子,自个儿进卧室躺下。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梦里净是些乱七八糟的事,一会儿是年轻时候的冯刚毅,一会儿又变成一个模模糊糊的女人影子。
第二天上班,程之桃凑过来跟我咬耳朵。她在超市隔壁摊位卖熟食,一天到晚闲不住,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不知道的。
她说,忆柳,你晓得吧,何越泽回来了,就在开发区那边上班,我表妹跟她一个公司。
人家现在可气派了,开一辆黑色轿车,穿得也体面,听说离了婚,一个人过。
我手里码着方便面箱子,没吭声。
程之桃拿胳膊肘碰我,说哎,你男人跟她当年那一段,你心里没疙瘩?
我说多少年的事了,谁还惦记。
程之桃撇撇嘴,说你不惦记不代表人家不惦记。我可听说了,何越泽回来那天,有人看见她打听冯刚毅现在住哪儿呢。
我手里的箱子没码稳,歪下来砸在脚面上。不疼,就是吓一跳。
我说你别瞎传,人家打听不打听关我什么事。
程之桃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打住,说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那根刺却被拨了一下,隐隐地往外冒酸水。二十多年了,她回来干什么?打听冯刚毅住哪儿干什么?
晚上回家我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给冯刚毅倒上。他受宠若惊地看我一眼,说今儿什么日子。我说什么日子,想喝就喝呗。
喝了两杯他话多起来,说车队最近活不多,闲得慌。我顺着话头问他,何越泽回来了你知道不。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停,仰脖把剩下半杯灌下去,说,你今天怎么了,老提这人。
我说我就随便问问,人家好歹跟你好过一场。
冯刚毅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声音闷闷的,说那都是哪辈子的事了,你现在说这个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今天听程之桃说人家打听你住哪儿。
他愣了一下,说打听我住哪儿干嘛,又不欠她钱。
我盯着他脸看,他眼神有点躲,端起碗扒饭,把脸埋在碗后面。我太了解他了,这人心里有事的时候就这样,拿吃饭当挡箭牌。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碗是我收的,筷子是他摆的,谁也没再提何越泽三个字。可我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总觉着有什么事要发生。
02
程之桃那人嘴上没把门的,第二天又凑过来,这回说得更细。
说她表妹在公司食堂听人聊,何越泽离婚分了套房子,一个人住,最近老打听老城区的事,问这边哪家修车铺手艺好,哪条路不堵车。
我一边摆酸奶一边说,人家修车关你什么事。
程之桃说,你傻呀,她一个开轿车的人,打听修车铺干什么?还专挑咱们这片的老铺子问。
我嘴上说兴许人家图便宜,心里却跟猫抓似的。
晚上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冯刚毅手机摸过来看了一眼。
他手机密码是我生日,结婚这些年一直没换过。
通讯录里没有何越泽,通话记录里全是车队的短号,短信箱里除了10086就是天气预报。
我把手机放回去,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可接下来两天,冯刚毅有点不对劲。
先是周三晚上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去了阳台,还把推拉门带上了。
我隔着玻璃看他,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嗯嗯啊啊应了五六分钟。
回来我问他谁呀,他说车队调度,明天有趟活跑邻市。
周四他没提跑活的事,倒是周五下午提前回来了。
进门先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
那件衬衫他平时不怎么穿,领子有点硬,他嫌勒脖子。
还对着卫生间镜子刮了胡子,刮完用手摸了摸下巴,跟检查作业似的。
我在厨房切土豆,刀在菜板上咚咚响。他进来说晚上车队有事,可能晚点回。
我说什么活这么急。
他说有个客户临时要加急送一车货,得跑一趟。
我放下刀问他,你不是说邻市那趟活是明天吗?
他愣了一下,说计划变了,改成今晚了。
我没再问,看着他换了鞋出门。
防盗门关上那一刻,我把土豆往盆里一扔,解了围裙就跟了出去。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跟,就是心里有个声音说,你得看看。
我们小区是老小区,路灯坏了两盏没人修,黑黢黢的。
我远远缀在他后头,看他出了小区大门往右拐,走了大概两百米,停在路边一辆黑色轿车旁边。
车窗降下来,里头的人说了句什么,他弯下腰凑近去听。路灯照在驾驶座上,是个女人的侧脸,头发盘着,耳朵上坠着个东西,亮了一下。
冯刚毅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坐了进去。车没马上开走,在路边又停了两三分钟,我看见车里好像有人在递什么东西,他接过来揣进了裤兜。
然后车尾灯亮了,拐上主路,没了影。
我站在路边的梧桐树底下,手攥着裤缝,指甲掐进肉里。
那女人我没看清脸,但看身形、看打扮,不像是车队的人。
车队的调度我认识,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夜风把我吹得打了个哆嗦才往回走。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一级一级挪。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他弯腰凑近车窗的样子,那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回了。
十一点,没回来。十二点,还没回来。我打他电话,响了四五声被摁掉了。过了两分钟他发来条短信:在忙,晚点回。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半夜两点多,我又打了一个,这回直接关机了。
我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婆婆那句话,人家现在混得好了。
又想起程之桃说的,她打听冯刚毅住哪儿。
还想起来,胡炫宇媳妇以前说过,冯刚毅年轻时给何越泽家扛过煤气罐,五楼,一口气扛上去不带喘的。
这些事像碎玻璃碴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翻搅,扎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抖得洒了一半在台面上。
擦台面的时候看见冰箱上贴着闺女小时候画的画,一家三口手拉手,太阳在左上角,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跟自己说,魏忆柳,你别瞎想,兴许真是车队有活。
可另一个声音马上顶回来:有活用得着换新衬衫?有活用得着刮胡子?
那天晚上冯刚毅到底没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等到天亮,中间迷糊了一小会儿,梦见何越泽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你看,他还是我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动,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03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常去超市上班。程之桃看我脸色不好,问我咋了,我说没咋,昨晚没睡好。她狐疑地看了我两眼,没再追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胡炫宇媳妇打了个电话,说下午打牌去不去。
胡炫宇媳妇叫周桂荣,跟我一个小区住着,平时没事就凑一桌打升级,三缺一的时候连程之桃都叫上。
周桂荣在电话那头乐呵呵地说来呀,正好胡炫宇出车不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下午两点我拎着瓜子去她家,程之桃已经在了。三个人一边摸牌一边东拉西扯,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们家胡炫宇最近忙不忙?
周桂荣甩出一对K,说忙啥呀,闲得都快长毛了。老冯最近老请假,车队排班都排不开,胡炫宇还替他顶了两个夜班。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说请假?家里有事?
周桂荣说,谁知道呢,问他他也不说,就说家里有点事要处理。
胡炫宇还说呢,老冯最近神神秘秘的,有一回下班不回家,坐公交车往旧货市场那边去了。
程之桃打出一张红桃A,说旧货市场?老冯啥时候对旧货感兴趣了?
周桂荣说,我也纳闷呢,胡炫宇说他还托人打听那边哪家铺子修收音机手艺好。
我手里的牌差点没捏住。
收音机。
我们家工具箱里确实有个旧收音机,红灯牌的,方方正正一个铁疙瘩,冯刚毅刚结婚那会儿从老家搬来的,扔工具箱里二十来年没动过。
我问他那玩意儿还留着干嘛,他说放着吧,又不占地方。后来再没提过。
打完牌我上楼回家,趁冯刚毅出去买烟的工夫,把他挂在门口的外套翻了一遍。
左边口袋是车钥匙和半包烟,右边口袋有个对折的纸片。
我抽出来一看,是张收据,抬头写着旧货市场老周电器维修部,品名栏里一行手写的字:红灯牌收音机维修费,八十元。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已付定金三十,取货时结清。
我捏着那张收据站了足有两分钟。他修那个破收音机干什么?修好了给谁用?我们家连个正经收音机都没有,听什么都是手机。
冯刚毅买烟回来,我把收据搁在茶几上,坐沙发上等他。他一进门看见我脸色,又看见茶几上的纸片,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我问他,你修收音机干什么。
他换着鞋,没抬头,说那个收音机还能用,修好了放着。
我说放哪儿?放工具箱里再搁二十年?
他把鞋摆好,直起腰说,忆柳,有些事你别问那么细。
我一听这话火就上来了。别问那么细?我男人天天往外跑,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还修上旧收音机了,你让我别问那么细?
我说冯刚毅你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这人一辈子就这毛病,越急越说不出话,跟个闷葫芦似的。最后憋出一句,等我弄好了再跟你说。
我说等什么弄好了?你跟何越泽到底怎么回事?
他听见何越泽三个字,脸一下子沉下来,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你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他沉默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然后拎着烟进了阳台,把推拉门关上了。我隔着玻璃看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站在那儿对着楼底下发呆。
那天晚上我俩没怎么说话。他睡沙发,我睡卧室。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脸上什么表情看不清楚。
我没吭声,回屋把门带上了。
04
周一上班,程之桃把我拽到熟食摊后头,压着嗓子说,忆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我看她表情就知道没什么好事,说你说吧。
她说,我昨儿去医院看我妈,在门口看见你家冯刚毅了。
我手里攥着个塑料袋,等她往下说。
程之桃说,他跟一个女的站一块儿说话,那女的我没见过,高高瘦瘦的,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着,挺有派头。
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那女的还递给冯刚毅一个信封,白色的,鼓鼓囊囊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米色风衣,头发盘着,跟那天晚上黑色轿车驾驶座上的女人对上了。
程之桃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兴许是车队的事,你别瞎想啊。
我说我没瞎想,心里却跟被人攥住了似的喘不上气。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家把衣柜顶上那个铁皮盒子搬下来。
里头放着存折、房本、闺女的出生证明、结婚证,还有冯刚毅的工资卡。
我把存折翻开看了一遍,活期上还剩三万二,定期五万,是给闺女攒的学费。
房本上写的是我俩的名字,没动过。
工资卡这个月进账四千八,跟往常一样。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坐在地板上发了一会儿呆。
钱没少,房子没动,看起来什么都没变。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冯刚毅这人我太了解了,他要是有外心,不会动钱,他就不是那种人。
可他要没外心,那个信封是怎么回事?
何越泽给他钱干什么?
晚上冯刚毅回来,我把饭菜端上桌,等闺女吃完进屋写作业了,才开口。我说冯刚毅,你今天是不是去医院了。
他筷子一停,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程之桃看见你了,你跟何越泽在一块儿,她还给你一个信封。
他放下筷子,搓了把脸,说,那是何越泽她爸住院了,我去帮个忙。
我说帮什么忙要帮到收人家钱?
他说那不是钱,那是住院的一些单据,她让我帮着看看报销的事。
我说你当我三岁小孩呢?报销单据用得着装信封里鼓鼓囊囊的?你车队司机改行当会计了?
冯刚毅不说话了,闷着头坐着。我越看他这样越来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要是不想过就直说,别这么不清不楚地吊着人。
他猛地抬头,脸涨红了,说魏忆柳你说什么胡话呢,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过了。
我说那你说清楚,你跟何越泽到底怎么回事。她回来你就开始不对劲,修收音机,换新衬衫,半夜不回家,电话不接,你让我怎么想?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拳头攥着又松开,最后说,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说,你信我这一回行不行。
我说不行。你要么说清楚,要么今晚就别在这个家待了。
他看了我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那我出去待会儿。拎了外套就走了。
我追到门口,冲他背影喊,冯刚毅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他没回头,脚步倒是加快了几步,拐过楼梯角不见了。我站在门口,听见楼下单元门开了又关上,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那天晚上我把卧室门反锁了。
这是我们结婚二十多年头一回。
以前吵架也闹过别扭,最多背对背睡,从没锁过门。
我躺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他十点多回来的,在客厅沙发上躺下了,翻了几回身,后来就没声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程之桃那句话:那女的还递给冯刚毅一个信封,白色的,鼓鼓囊囊的。
05
周二早上我没理他,他也没跟我说话,洗漱完就出了门。晚上回来的时候我煮了面条,给他盛了一碗搁桌上,自己端一碗坐厨房小凳上吃。
他扒了两口,站起来说,我出去一趟。
我抬头看他,说又出去?
他说有点事,办完就回。
我说你昨晚上出去待了一宿,今晚上又出去,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在家说。
他把碗里剩下的面条几口扒完,说回来再跟你说。
我说冯刚毅,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他没接话,拿了外套就出了门。我听着防盗门咔嗒一声锁上,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洇湿了桌布。
闺女从屋里探出头问我,妈,我爸又出去啊。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写你作业去。
那天晚上我坐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不知道放的什么。
九点,十点,十一点,手机打过去响了没人接,再打直接挂了。
十二点的时候外面下起雨来,先是稀稀拉拉几点,后来越下越大,砸得空调外机铁皮棚子噼里啪啦响。
我站起来去拉窗帘,看见楼底下停着那辆黑色轿车。雨幕里车灯亮着,雨刷来回刮,驾驶座上有个人影,看不真切。
我心跳得厉害,抓了雨伞就想下楼。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我下去干什么?去敲车窗?去跟那女的面对面?我魏忆柳什么时候活得这么窝囊了。
我退回沙发上坐着,把手机攥在手里,隔五分钟拨一次。前三次都是响到自动挂断,第四次直接关机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我听见楼道里有人跑过去的脚步声,还有谁家的狗在叫。
十一点多的时候门响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拿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又抽走了。
我竖起耳朵听,又没动静了。
我以为是风刮的,老小区的门就这样,风一大就晃荡。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迷迷糊糊靠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窗户上全是水珠子。我看了眼手机,早上五点四十。冯刚毅没回来,连条短信都没有。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去卧室把柜子顶上的旅行包拽下来。
那是闺女上高中住校时候用的,灰扑扑的帆布包,拉链头掉了漆。
我把柜子里的衣裳胡乱往里头塞,内衣袜子塑料袋一股脑装进去,拉链差点拉不上。
装到一半我蹲在地上哭了一场,哭完站起来洗了把脸,把包拉好搁在门口。
我心想,魏忆柳你四十好几的人了,别闹得太难看,天亮了把话跟他说清楚,该分的分,该散的散。
我把家里的存折找出来搁在茶几上,又拿了张纸写了几个字:存折在茶几上,房子的事回头再说。
写完我自己看了一眼,觉得跟交代后事似的,把纸揉了扔垃圾桶里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听见外头有动静,好像有人从楼道里站起来,膝盖骨嘎巴响了一声。
我没多想,以为是楼上老太太买菜回来了。
走到门口拔门闩,手有点抖,拔了两回才拔开。
大门一开,门槛外头蹲着个人。
冯刚毅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的雨水还没干,顺着下巴颏往下滴。
衣裳裤子全贴在身上,膝盖那块磨得发白。
他抱着胳膊蹲在那儿,嘴唇发紫,眼窝青黑一片,听见门响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头全是血丝。
脚边的地砖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顺着门槛缝往楼下渗。
我扶着门框站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蹲在那儿仰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不像话。
“忆柳,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06
我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
他扶着门框站起来,腿好像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拽了他一把,手指头碰到他胳膊,冰得跟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似的。
我把他拽进屋,从卫生间扯了条干毛巾扔过去。他站在玄关那儿擦头发,水珠子甩了一地。我又找了套干衣裳搁沙发上,说你先换上,我去烧水。
等我端着热水出来,他已经换好了,湿衣服团成一团搁在塑料袋里。坐在沙发沿上,两只手捧着杯子,热气往他脸上扑,嘴唇还是紫的。
我坐他对面,说你讲吧,从头讲。
他喝了两口水,嗓子还是哑的。
说何越泽她爸前天晚上急诊从外地转院过来,心梗,要马上手术。
她一个人在这边,医院不熟,大半夜的找不到人帮忙,翻旧手机通讯录看见我的号,就试着打了一个。
我说所以你周三晚上接的电话就是她打的?
他点头,说她在电话里哭得话都说不利索,说医生让签字,她手抖得签不了。我寻思着人命关天的事,就去了一趟。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闷了一下,说怕你多想。
我说你现在这样我就不多想了?
他没接话,继续说医院的事。
说帮着跑上跑下办手续,推着她爸做检查,在手术室外头陪到后半夜,手术做完了安排进病房,他才走。
连着跑了两天,昨天本来想早点回,结果她爸术后又出了点状况,医生叫家属,何越泽一个人撑不住,又给他打了电话。
我说她给你钱是怎么回事。
冯刚毅说那是她硬塞的,说不能让我白帮忙,误工费什么的。他推了两回没推掉,揣兜里想着回头找个机会还回去。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你手机怎么回事。
他说昨晚回来路上雨太大,手机揣兜里进了水,开不了机。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发现门从里头反锁了,钥匙拧不动。敲了两下门,没动静。
我愣了一下。我想起来十一点多那声门响。当时我以为是风刮的。
他说敲了两下没人应,怕吵醒邻居就没再敲,想着你可能睡了,就在门口蹲一会儿等天亮。
结果雨太大,楼道里也漏风,蹲着蹲着就迷糊了,醒过来天都亮了。
我说你不会去楼下小卖部借个电话?不会去敲隔壁老周家的门?
他拿手搓了把脸,说我那个样子怎么好意思去敲人家门。浑身湿淋淋的,大半夜的,人家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气又好笑,还有点说不上来的酸。这人的脑子就是一根筋,宁可蹲一宿也不肯给人添麻烦。
可我心里那道坎还是没过。我说那你修收音机干什么?旧货市场那个收据是怎么回事。
冯刚毅起身去阳台,从工具箱最底下把那台红灯牌收音机翻出来了。
擦得倒是挺干净,天线锃亮,旋钮换过新的。
他搁在茶几上,说这是当年何越泽送他的,分手时候没还,一直搁工具箱里。
这回她爸住院,他去医院帮忙,觉得这东西搁在家里不合适,就修好了打算还回去。
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他说本来想昨天给她的,结果忙忘了,还在车后备箱里搁着呢。
我没说话,把收音机翻过来,打开后盖的电池仓,里头有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我抽出来展开,是一张维修单,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个电话号码,旁边潦草写着“急诊科张主任”。
我拿起手机照着那个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说急诊科。
我问昨天是不是有个姓何的老爷子转院过来做手术,那边查了一下说对,前天晚上入的院,昨天上午手术,现在在心内科病房住着。
我挂了电话,看了冯刚毅一眼。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似的。
我说你帮人我没意见。但你瞒着我,还瞒了这么些天,这事我过不去。
他张了张嘴,说我就是怕你多想。
我说你瞒着我才让我多想。
他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存折收起来,说你去冲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他哎了一声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说有话就说。
他说那个收音机,你要是不想看见,我就扔了。
我说修都修了,扔什么扔,回头搁闺女屋去。
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
我坐沙发上把那台收音机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红灯牌,老物件了,调频旋钮转起来手感还挺顺。
我拧到本地台,里头滋啦滋啦响了两声,传出一个女声,在播天气预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