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刚过,我打完卡转身,彭玉华已经堵在仓储部办公室门口了。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后面跟着HR专员小赵,捧着个文件夹。

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是魏鸿涛,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理由写着年度绩效末位淘汰。

走廊里几个早到的同事放慢了脚步,眼睛都往这边瞟。

我把通知书折好揣进兜里,说了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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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彭玉华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她愣了一下,回头跟小赵对了个眼神,又转回来。

“那,谢哥,你先把工牌交了吧。”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递过去。蓝色挂绳磨得起毛了,用了八年。彭玉华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扔进小赵捧着的纸箱里。

“交接清单下午给你,今天先把手头工作整理一下。”

我说行,往办公室走。魏鸿涛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快,鞋跟磕在地砖上哒哒响。

“谢哥,你别多想啊,公司也是按制度办事。”

我没回头。他继续说:“你放心,仓储部的事我熟,保证不出岔子。”

我站住了。他差点撞上我后背。

“魏主管,”我转过身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升的主管?”

他脸上那点笑意僵了一下,又迅速铺开:“这不是临时负责嘛,邓总安排的。”

我点点头,继续走。身后安静了几秒,才又响起哒哒的脚步声。

仓储部办公室里已经有人知道了。

曹慧敏坐在工位上,眼睛红红的,见我进来赶紧低头翻账本。

另外两个库管员假装在忙,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平时也没见他们这么勤快。

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电脑。

桌面上还摊着上周的盘点表,我拿起来翻了翻,目光停在“样品”那一栏。

这批货从去年十一月就挂在库里,标注是供应商赠送的样品,但系统里一直没有出库记录。

我顺着单号查过,对应的供应商是魏鸿涛去年新签的那家,合同价高出市场价两成。

上个月的月度报告里,我把这批样品的异常情况写进去了,抄送了邓成业。

当时想的是提醒公司规范流程,毕竟东西堆在库里占地方,账上也挂得不干净。

报告发出去第三天,彭玉华就找我谈话了。

现在想起来,那会儿就该明白的。

我把盘点表放回抽屉,顺手摸出手机给吕广安发了条微信:“代持协议原件还在不在?”

过了两分钟,他回:“在。你要干嘛?”

“先别问,这两天可能要用。”

吕广安没再回。

他是法务总监,八年前帮我起草那份协议的时候还是个小法务。

这些年他嘴严,邓成业只知道公司有个隐名股东,但不知道是谁,更没想过会是我。

中午去食堂,我照常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曹慧敏端着餐盘坐我对面,筷子戳着米饭,半天没动。

“谢哥,你真要走啊?”

“嗯。”

“他们凭什么啊?你干了八年,仓库哪个角落你不知道?去年台风天你三天没回家守着库房,现在说踢就踢?”

她声音有点大,旁边桌的人往这边看。我夹了块肉放她碗里。

“吃你的饭。公司有公司的制度。”

“什么制度,不就是魏鸿涛天天往邓总办公室跑……”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她闭嘴了,低头扒饭。

下午魏鸿涛就开始搬东西了。

他把自己的水杯、文件夹一趟一趟往主管办公室搬,最后一趟抱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他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哥,你那串钥匙先给我吧,库房的。”

我从兜里掏出来放桌上。一共六把,大门两把,货架区两把,危险品柜一把,还有一把是档案室的。他拿起来掂了掂,挂到自己钥匙扣上。

“对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邓总说,后天下午开个交接会,各部门主管都参加。你准备一下。”

我嗯了一声。

下班回到家,蒋玉珍正蹲在厨房择韭菜。我把包挂门口,换了拖鞋往里走,她在厨房喊:“今天发工资了?”

“还没到日子。”

“那你把上个月的工资条给我看看。”

我站在厨房门口,她抬起头,手上还攥着一把韭菜。我把开除的事说了。韭菜掉进水池里,她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你说什么?”

“公司优化,把我优化了。”

“什么叫优化?”

“就是开除。”

蒋玉珍愣了几秒,然后开始骂。

先骂公司没良心,再骂我没本事,最后连我爸妈一起骂上了,说当年就不该嫁过来。

她骂她的,我去阳台把晾的衣服收了,叠好放沙发上。

她追出来,声音越来越大,说儿子下个月生活费怎么办,房贷怎么办。

“你去找邓成业!你干了八年,他说开就开?有没有王法了?”

“找了也没用。”

“你就是窝囊!八年前你说跟朋友合伙做生意,钱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有,现在倒好,工作都保不住……”

她说到八年前那笔钱的时候,我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她没注意,还在骂。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回头跟她说:“再给我两天时间。”

“两天?两天你能变出钱来?”

“两天之后要是没说法,你再去公司闹。”

她冷笑一声,进厨房继续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响了好几倍。晚饭我没吃几口,她也没吃,菜剩了大半盘。

晚上躺沙发上,手机亮了。吕广安发来一条消息:“代持协议原件我准备好了。黄义海那边我打过招呼,他说随时能接电话。”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胸口。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补。

我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直到蒋玉珍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八点到的公司。打完卡往仓储部走,路过前台,小赵叫住我,递过来一张A4纸,上面印着交接清单,密密麻麻列了四十七项。

“彭总监说今天下班前签完。”

我扫了一眼。从库区平面图到一把游标卡尺,连更衣柜钥匙都写上了。我说知道了,拿着清单进了办公室。

魏鸿涛已经坐在主管办公室里了。门开着,他背对着门口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几个词:“……对,都安排好了……下周就能签……”

看见我路过,他把电话挂了,冲我招招手。

“谢哥,清单收到了?”

“收到了。”

“那咱们一项一项来。先从钥匙开始吧。”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个表格,四十七行,每行后面空着,等着打钩。

我看了眼那白板,心想这人为了今天怕是准备了不少日子。

第一项是钥匙。

我把昨天给他的六把钥匙一一指给他看,他在白板上打了个钩。

第二项是库区平面图,我打开电脑把电子版发给他,他又打了个钩。

第三项是库存台账。

我点开系统,让他看截止昨天的库存数。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个数不对吧?上周盘点不是这个数。”

“上周盘点是上周的,这周进出库都有记录,你自己看。”

他翻了翻系统里的出入库单,没再说什么,打了个钩。到第四项的时候,彭玉华进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谢哥,离职协议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我接过来翻了翻。

补偿金一栏写着按工龄一年补一个月,八年就是八个月工资。

但后面附了一份竞业限制条款,要求我两年内不得从事同行业工作,补偿金却只字未提。

“这个竞业条款,补偿标准呢?”

彭玉华脸上那点笑收了收:“谢哥,这是标准模板,大家都这么签的。”

“标准模板也得有补偿标准吧?劳动法规定的。”

她看了魏鸿涛一眼。魏鸿涛耸耸肩,意思是别问我。彭玉华把文件夹合上,说:“那我回去问问法务。”

她走了以后,魏鸿涛继续跟我对清单。

到第十二项的时候,是库存数据备份。

我打开系统后台,准备导出最近三个月的操作日志。

点了两下,弹出来一个提示框:日志文件已归档,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日志怎么归档了?”

魏鸿涛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屏幕,语气随意:“哦,上周IT做系统维护,可能自动归档了吧。你直接导库存数据就行,日志不用管。”

我没说话,点了取消,继续往下对。

但他不知道的是,上个月我就发现系统日志偶尔会缺几天。

当时以为是IT那边的问题,还跟信息部的小张提过一嘴,小张查了半天说没找到原因。

现在魏鸿涛说“自动归档”,我倒想起小张当时嘟囔了一句“归档功能早关了”。

对到第二十三项的时候,我找了个借口去厕所。出了办公室拐进楼梯间,给信息部小张打了个电话。

“小张,我谢志坚。帮我查个事,仓储系统最近三个月的操作日志,能恢复吗?”

“谢哥?你不是今天交接吗,还查这个干啥?”

“你先别问,能恢复吗?”

“能是能,但得从备份服务器里调,要花点时间。”

“多久?”

“一个小时吧,我尽量快。”

“好,恢复好了发我邮箱。”

挂了电话我又拨给吕广安。他接起来的时候压着嗓子,像是在开会。

“协议我看了,竞业条款没写补偿,你别签。”

“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邓成业昨天让我查一下公司隐名股东的登记资料,我糊弄过去了,说档案太老得慢慢翻。你抓紧。”

我说知道了,把电话挂了。回到办公室,魏鸿涛正翘着腿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放下。

“谢哥,接着来吧。”

下午三点多,小张把恢复的日志发过来了。

我趁魏鸿涛去开会的空档打开看了一眼。

日志显示,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多,有人用魏鸿涛的账号登录系统,修改了十二笔库存记录,把“样品”类目下的数量从三百多件改成了八十多件。

改完又删了操作记录。

但恢复的日志里,删记录的操作本身也被记下来了。

我把日志截了图存进手机,又顺着那十二笔记录对应的供应商单号查了查。

其中一家叫“鑫达贸易”的,法人代表姓魏,地址跟魏鸿涛老家是一个镇的。

我在天眼查上翻了翻这家公司的变更记录,去年三月法人从别人换成了魏姓,注册资金从五十万变成两百万,实缴为零。

正看着,曹慧敏端着杯水走过来,放在我桌上。

“谢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看电脑看久了。”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那个,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魏主管最近老跟一个供应商吃饭,上周三晚上我还看见他俩在楼下烧烤摊喝酒,喝到快十二点。我加班走的时候他们还在。”

上周三晚上。正好是日志被改的时间。

“那个供应商姓什么?”

“好像姓魏,叫魏什么达,没记住全名。”

我点点头,把手机揣兜里。曹慧敏站了一会儿,又说:“谢哥,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

“你该干嘛干嘛。新主管来了也得有人干活。”

她撇了撇嘴,回自己工位去了。

下班前彭玉华又来了一趟,说竞业条款的事她问过法务了,可以把补偿标准加上,按离职前工资的百分之三十算。

我说行,明天签。

她松了口气,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魏鸿涛从主管办公室探出头来:“谢哥,后天下午两点,会议室,别忘了。”

“忘不了。”

他笑了笑,把门关上了。那扇门以前是我的,现在上面贴着他的名字,打印纸裁的,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不太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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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上午继续对清单。魏鸿涛比昨天更积极,八点半就端着咖啡坐我对面了,白板上已经打好二十多个钩。

“谢哥,今天争取对完,后天开会之前把字签了。”

我把清单铺开,从第二十四项接着来。

前面几项都是常规的,库房设备清单、消防检查记录、员工排班表,一项一项过,没什么可争的。

到第三十项的时候,是供应商合同归档。

我从档案柜里把近三年的合同都搬出来,按年份码好。

魏鸿涛翻了翻,抽出鑫达贸易那份。

“这家合同到期了吧?”

“去年十二月到期,续签合同还没回来。”

“那归档的时候把旧的放前面,新的等签了再补。”

他说着把合同塞回档案袋里,动作很快,但我已经看见了。

续签审批单上他的签字在“经办人”一栏,后面“部门负责人”一栏空着。

按流程,这份续签合同应该先由我签字,再往上报。

他直接跳过了我,拿去给邓成业批了。

我没吭声,把档案袋接过来放回柜子里。他又抽出一份,这次是另一家供应商的。

“这家也是去年续的,一起归档吧。”

“这家合同我看一下。”

他递过来。

我翻了翻条款,价格比三年前涨了百分之四十,但供货品类没变。

供应商叫“宏发商贸”,法人姓陈,地址在邻市。

我记下名字,把合同放回去。

对到第三十五项,是库存盘点差异说明。魏鸿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上个月盘点差异的说明,你签个字。”

我接过来看。

上面写着“差异原因:系统录入错误,已修正”,落款是他的签名,日期是上周五。

上个月盘点差异一共涉及四十七件货,系统录入错误这个解释太笼统了,具体哪几笔错了、错在哪、怎么修正的,一个字没提。

“这个说明太简单了,财务那边能过?”

“邓总批过了,财务没意见。”

我看了看他。他端着咖啡杯,眼睛看着白板,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行,那我先不签。等财务那边确认了我再补。”

他放下杯子:“谢哥,别为难我,邓总都批了。”

“我没为难你。清单上写的是‘交接双方确认无误后签字’,我现在有疑问,确认不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再说什么。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张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日志恢复好了,比我预想的多恢复了半个月的数据。

我趁着午休去信息部找他,他把一个U盘递给我。

“谢哥,这里面是原始日志,没动过的。我看了两眼,有人动过库存数,还删了操作记录。不过删除动作本身也记在系统底层日志里了,跑不掉。”

我拍拍他肩膀:“谢了。这事先别跟别人说。”

“明白。”

回到办公室,我把U盘插电脑上翻了一遍。

除了上周三那次,往前还有两次修改记录,分别是半个月前和一个月前,都是深夜操作,账号都是魏鸿涛的。

每次改完库存数,对应的都是那几家供应商的进货批次。

我把三份日志截图存好,又把鑫达和宏发的合同信息拍了照。

下午两点开会前,我去了一趟法务部找吕广安。他把我让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邓成业昨天又催我了,问隐名股东的资料找到没有。我说档案室在搬家,得等两天。”

“拖得住吗?”

“拖个三五天没问题。但你那边得快,我估计他这两天就会亲自去档案室翻。”

“后天开会我就摊牌。”

吕广安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说了句:“协议原件在我保险柜里,黄义海的身份证复印件也在。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他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交代家底,你觉得我还有退路?”

吕广安叹了口气,把保险柜打开,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我。

我打开看了一眼,代持协议、黄义海的身份证明、当年的转账凭证,一样不少。

我把档案袋还给他。

“后天你带着这个来会议室。”

“我要是不来呢?”

“你会来的。”

他苦笑了一下,把档案袋锁回去。

下午的会我没参加,魏鸿涛回来说就是常规的部门协调会,邓成业提了一嘴仓储部交接的事,让大家配合。

曹慧敏晚上给我发微信,说魏鸿涛在会上拍胸脯保证仓储部工作不受影响,邓成业当众夸了他两句。

“谢哥,他把你上个月写的那个样品报告从系统里删了,我亲眼看见他操作的。”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放下,从包里翻出那张样品报告的打印件。幸亏当时多打了一份,一直夹在笔记本里。

蒋玉珍晚上又问起工作的事,我说快了,后天就有结果。

她没再骂,但脸色也不好看,吃完饭把碗一推就进卧室了。

我洗了碗,在阳台上站了会儿。

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吕广安发来的:“后天两点,我准时到。”

04

周四早上出门前,蒋玉珍把我堵在玄关。

“今天第几天了?”

“什么第几天?”

“你说两天,今天是第三天了。工作的事到底怎么样了?”

我弯腰系鞋带,没抬头:“今天下午开会,开完就有结果。”

“什么结果?他们能给你恢复工作?”

“你等我回来再说。”

她一把拽住我胳膊:“谢志坚,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又在那糊弄我?上回你说跟朋友合伙做生意,投了三十万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这回又这样,你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我直起身看着她。她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不少,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从两边支棱出来。

“下午开完会,我回来跟你细说。”

“不行,现在就说。”

“说了你也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我叹了口气,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公司有个隐名股东,占了百分之十八的股,是我。”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冷笑,嘴角往上一扯,眼睛没动。

“谢志坚,你编也编个像样的。你一个月挣八千块的工资,跟我说你是股东?”

“当年那三十万,没打水漂。入了股,挂在黄义海名下。”

“你表舅?看大门的黄义海?”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最后嘴一撇:“那你这些年装什么孙子?一个月拿八千,早出晚归的,图什么?”

“当初说好了不公开。邓成业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一开始就亮身份,这公司没一天安生日子。”

“我不管当初怎么说的,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你是谁。他凭什么开除你?”

“下午开会我会说。”

“不行,现在打。”

她掏出手机往我手里塞。我把手机放鞋柜上。

“蒋玉珍,这事得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才有用。我私下找他,他有一百种办法把事情压下去。你信我这一回。”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把手机拿回去,说了句:“下午你要是不说,我晚上去他家里说。”

“你别乱来。”

“我乱来?我嫁给你二十年,你瞒了我二十年!到底谁乱来?”

她转身进了卧室,摔门的声音把楼道里的声控灯都震亮了。我站在玄关,把鞋带系完,出了门。

到公司已经快九点了。彭玉华在走廊里碰见我,脸色不太好看。

“谢哥,竞业补偿的事法务批了,协议我重新打了一份,你上午签了吧。”

“行,我看完签。”

她把新协议递给我。

我翻了翻,补偿标准加上了,按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算,两年期限。

跟吕广安说的一致。

我在签字栏上方空白处写了“已阅”,签了名字和日期。

彭玉华松了口气,把协议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下午的交接会改到三楼大会议室了,邓总亲自主持。”

“知道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我把手头的东西归了归。

抽屉里翻出来一堆零碎:两盒没拆封的名片,上面印的还是三年前的职务;一个订书机,按下去弹不起来;半包纸巾;还有一张全家福,儿子初中毕业那年照的,三个人站在学校门口,蒋玉珍笑得挺开心。

我把全家福装进包里,其余的都倒进了垃圾桶。

中午没去食堂,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

坐在便利店窗边的高脚凳上吃,看见魏鸿涛跟一个中年男人从旁边的茶楼出来,两人在门口握手,魏鸿涛笑得跟朵花似的。

那个中年男人我认识,鑫达贸易的法人,姓魏,名字叫魏什么达来着。

曹慧敏说的就是他。

两人分开后,魏鸿涛往公司方向走,我等他进了大楼才从便利店出来。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

我平时不抽烟,包里这包还是上个月部门聚餐剩的。

下午两点,我拿着笔记本上了三楼。

大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各部门主管基本到齐了。

邓成业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个保温杯,正跟旁边的财务总监说笑。

魏鸿涛坐在靠门的位置,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表情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彭玉华把离职协议和交接清单放在桌上,又给我倒了杯水。纸杯,凉的,饮水机那边没开热水。

两点十分,邓成业清了清嗓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仓储部的人员交接。老谢在公司干了八年,今天站好最后一班岗,大家配合一下。”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老谢啊,八年老同志了。今天给你个机会,当着大家的面说说,出去以后靠什么吃饭?家里有多少家底,够不够撑到退休?”

旁边有人笑了。是销售部的主管,平时跟魏鸿涛走得近。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我低头喝了口水。纸杯里的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味。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抬起头。

“邓总问我家里有多少家底。这么说吧,我表舅黄义海,公司初创的时候出了笔钱,占了百分之十八的股。这些年一直挂在他名下,实际出资人是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邓成业脸上那点笑还没收回去,嘴还咧着,眼睛先定住了。

他摸起手机翻通讯录,翻了两下没翻到,干脆直接拨号。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他按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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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那头嗓门不小,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谁啊?”

“黄叔,我,成业。问您个事,您在公司那百分之十八的股份……”

“我外甥的钱,我挂个名,咋了?”

邓成业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头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

“黄叔,您外甥是……”

“谢志坚啊,我表姐家的儿子。八年前他拿了笔拆迁款,让我帮忙挂个名。咋了,出啥事了?”

邓成业没回答,把电话挂了。手机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黄义海”三个字排在最上面。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财务总监把茶杯放下了,瓷杯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那种安静里格外清楚。

“老谢,”邓成业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这个事,你以前怎么没提过?”

“提过。八年前签协议那天我就说了,邓总你当时说,既然想从基层干,那就别声张,省得下面人不好管。”

邓成业嘴角抽了一下。他当年确实说过这话,但他没想到谢志坚能记这么死。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这些年……”

“这些年我每个月拿八千块工资,该加班加班,该巡库巡库。去年台风天我在库房守了三天,邓总你还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

旁边有人憋不住,从鼻子里出了口气。邓成业脸上挂不住了,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样,老谢,你先别急。这个事可能有误会,我让法务过来核实一下。”

他拿起手机拨给吕广安,电话通了直接说:“吕总监,你来三楼大会议室一趟,现在。”

吕广安三分钟后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往桌上一放,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邓总,这是谢志坚的代持协议原件,八年前签的。出资凭证、黄义海的身份证明,都在里面。”

邓成业把档案袋打开,抽出协议翻了翻。纸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签名、手印、日期清清楚楚。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天。

“这个协议,当时谁经手的?”

“我经手的,”吕广安说,“当时我还是法务专员,邓总你让我起草的。你说有个朋友想投钱但不想露面,让我按隐名股东的方式处理。”

邓成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协议放回桌上,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敲。

“那这个股东身份,工商那边登记了吗?”

“登记了。黄义海名下百分之十八,实缴出资到位。工商档案里都有。”

魏鸿涛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那谢哥这些年算是……双重身份?”

他本意可能是想打个圆场,但话说出来听着像在质疑。邓成业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我开口了:“邓总,按公司章程,持股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有权提请召开临时股东会。我现在正式提出申请,审议近两年公司管理费用和供应商合同的合规情况。”

邓成业脸色彻底沉下来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老谢,咱们有话好好说。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天这个会先散,咱俩单独聊聊。”

“不用单独聊。邓总刚才当着大家面问我家里有多少家底,我现在回答完了。剩下的事,按章程走。”

彭玉华手里的离职协议不知道什么时候掉桌上了,她捡起来,又放下,手在桌面上摸了两下,最后把两手叠在膝盖上。

魏鸿涛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圆珠笔捡起来,笔帽摔裂了,他拧了两下没拧上,干脆放兜里了。

财务总监干咳了一声,说:“邓总,要不我先回去把近两年的费用明细拉一下,备着股东会用。”

邓成业没理他,眼睛还盯着我。

“老谢,你确定要这么办?”

“邓总,是你先让我交代家底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往椅背上一靠,冲其他人挥了挥手:“都散了吧。吕总监留下。”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销售部主管走得最快,出门的时候还绊了一下门槛。魏鸿涛磨蹭到最后,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张了张嘴,我没看他。

彭玉华把桌上的文件收了收,抱着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邓成业一眼。邓成业摆摆手,她赶紧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会议室就剩三个人。

邓成业沉默了半天,开口说:“老谢,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你看,咱们这么多年交情,有什么话不能私下说?非得当着这么多人……”

“邓总,你给我留面子了吗?末位淘汰,当场宣读,当天交接。我干了八年,连个提前通知都没有。你让彭玉华堵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想过交情吗?”

他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两口,又把烟掐了。

“行,你要开股东会,我拦不住。但我提醒你,股东会不是你说开就能开的,得提前通知,得走程序。”

“程序我懂。吕总监在这儿,他会按章程办。”

吕广安点了点头,把档案袋收好:“邓总,章程规定,百分之十以上股东提请召开临时股东会,董事会应当在收到申请后七日内召集。我明天就把通知发出去。”

邓成业看了吕广安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最后他站起来,把保温杯盖子拧上。

“行。那就按章程来。”

他先出去了。吕广安跟我留在会议室里。他压低声音说:“你刚才那一手太硬了,一点余地没留。”

“留余地他就能让我好过?你看看今天这阵势,我要是不硬,明天就能被扫地出门。”

吕广安叹了口气:“行吧,我回去拟通知。你这两天注意点,别让他抓着什么把柄。”

我拍了拍他肩膀:“放心。”

出了会议室,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人,看见我出来都往两边让。曹慧敏从仓储部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扫码枪。

“谢哥,我刚才听他们说……”

“先干活,回头跟你说。”

她使劲点了点头,扫码枪往兜里一揣,转身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