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您随意,我干了。”一个穿藏蓝西装的男的挤过来,腰弯得跟虾米似的,酒杯举得比眉毛还高,酒洒出来半杯。

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瞅着这人眼熟。

他身后跟着个女人,指甲掐进掌心,脸白得跟墙皮一样。

旁边许宏伟凑过来低声说,林子轩,今年退了两批货那个。

我哦了一声。

那女的抬头看我,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何雪瑶,我前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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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竞聘结果下来那天,我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才敢推门进办公室。

许宏伟正泡茶,见我进来,头都没抬,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扔。

“副总工,下周一上任。”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第一反应是给何雪瑶打电话。手机掏出来又塞回去,觉得这事得当面说。

中午食堂吃饭,何雪瑶电话先打过来了。

“晚上同学聚会,林子轩也去,你把那件新夹克穿上,别成天灰扑扑的跟工地搬砖的似的。”

我说晚上要赶标书,去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那个破班,加出花来能多给一分钱?”

我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没接话。何雪瑶又念叨了两句才挂,说林子轩现在混得不错,做建材一年挣这个数,你听听人家。

挂了电话我扒拉完剩下的饭,起身去茶水间洗饭盒。

水龙头哗哗冲着,我脑子里还在转何雪瑶那句话。

她不是头一回拿我跟别人比了,以前比的是她表姐夫,后来是她同事老公,现在又冒出个林子轩。

我甩了甩饭盒里的水,心想副总工一个月多拿两千四,够不够堵住她的嘴。

下午我把任命文件复印了一份塞包里,想着晚上回去给她看。临下班许宏伟把我叫住,说新项目下个月进场,你有个心理准备,这摊子事不小。

我点头说行。

骑车回家路上买了半斤鸭脖,何雪瑶爱吃这口。到楼下锁车的时候,我摸到包里那份任命文件,忽然就不想拿出来了。

何雪瑶平时怎么挤兑我的,一桩桩全从脑子里往外冒。

去年过年在她妈家,郭玉姝当着亲戚面说承允这人老实是老实,就是没啥大出息。

何雪瑶坐旁边嗑瓜子,一个字没替我说。

前年我涨了一级工资,兴冲冲跟她讲,她眼皮都没抬,说涨那点够买几罐奶粉的。

我蹲在电动车旁边抽了根烟,把文件卷了卷,塞进坐垫底下的工具箱里。

上楼推门,何雪瑶正在厨房煮面,抽油烟机轰轰响。我换了拖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说:“媳妇,跟你说个事。”

她头也没回:“啥事?”

“单位竞聘,我让撸下来了。”

何雪瑶手里漏勺顿了一下,转过身看我:“你说啥?”

“降了,成普通科员了。”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嘴角抽了两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猛地把漏勺往锅里一掼,面汤溅出来洒在灶台上。

扭头进了卧室,门摔得整间屋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抽油烟机还在响,锅里的面咕嘟咕嘟翻着泡。过了会儿我把火关了,把面捞出来盛了两碗,端到卧室门口敲了敲。

“媳妇,先吃饭。”

里头没动静。

“我跟你开玩笑的,其实我升了。”

还是没动静。我拧了拧把手,反锁了。

我在客厅坐到九点多,两碗面坨成一块。

何雪瑶一直没出来,里头也没开灯。

我啃了半根鸭脖,越啃越觉得这事办得蠢,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十一点多我趴在沙发上眯着了。半夜被渴醒,起来倒水,看见何雪瑶蹲在阳台上打电话。

推拉门关着,她声音压得极低,我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她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睡衣下摆上揪来揪去。

那个揪衣服的动作我太熟了,她心里有事就揪东西,揪线头揪扣子揪裤腰。

我没出去,端着水杯退回卧室躺下了。

躺到天亮也没睡着。

02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被冻醒了,沙发上没盖东西,后背凉飕飕的。

坐起来揉眼睛,发现茶几上多了张纸条,压在我昨晚喝剩的半杯水底下。

“过不下去了,别找我。”

我脑子嗡了一下,光着脚冲到卧室,门开着,衣柜门也开着。

何雪瑶那半边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全没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空了,就剩个牙刷还戳在杯子里。

我拿起手机给她打电话,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正忙”。微信发过去,红色感叹号。

翻通话记录的时候我才看见凌晨两点十分她发过一条微信:“你单位许总是不是也调走了?”

我昨晚喝了点酒又折腾到半夜,根本没看手机。

赶紧回拨过去,已经打不通了。给她妈打电话,郭玉姝接的,说雪瑶没回来啊,你们又闹啥。我说没事,挂了。

那天我没去上班,先去了何雪瑶上班的商场。

化妆品柜台的小姑娘说她今天没来,也没请假。

我又骑车去她平时来往的几个姐妹那儿问,一个说不知道,一个说没联系,还有个叫小唐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说雪瑶那人脾气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回,你别找了。

找了三天,能找的地方全找了。

第四天上午,快递送来一个文件袋,里面是离婚协议书,打印得规规矩矩,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

房子归我,房贷我接着还,存款对半分,家里的车她不要。

协议最后一页签着她名字,日期写的是三天前。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她签字习惯用蓝色圆珠笔,说黑色看着丧气,这个细节在协议上一模一样。

下午我给许宏伟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点事,再请两天假。

许宏伟问什么事,我说等我处理完再说。

他在那头顿了顿,说行,你先把家里理顺,工作的事不急。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着阳台上她养的那盆绿萝,叶子蔫了吧唧的,好几天没浇水了。

我拿起杯子给它浇了点水,水从花盆底淌出来,在窗台上洇了一片。

第五天我去上班了。进办公室的时候陈婧琪正在我工位旁边站着,手里拿着几张单子。

“标书的事我替你盯了两天,许总那边要的三个数据我都填上了,你看看对不对。”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她填得一丝不苟。我抬头看她,她已经在转身往自己工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楼下包子铺新出了豆腐馅的,我买了俩放你抽屉里,趁热吃。”

抽屉拉开,俩包子拿油纸裹着,还温乎。我掰开一个,豆腐粉丝馅的,咸淡刚好。

吃完包子我开始改标书,改到中午许宏伟过来看了一眼,说行,就按这个报。

那半天我埋头干活,脑子里没空想别的。

下班的时候陈婧琪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便利贴:标书第三页那个数据我重新核了一遍,你明天再看一眼。

字写得圆圆的,跟她人一样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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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去民政局那天是个周三,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蹲在台阶上抽烟。

何雪瑶准时来的,穿件米色风衣,头发新染过,看着比在家那会儿精神。她没看我,直接往里走,我跟在后头。

办手续的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翻着材料问了一句:“都想好了?”

何雪瑶说想好了。

大姐看了我一眼,我没吭声,点了下头。盖章的时候咔嗒一声,听着比什么都响。

出了大门,何雪瑶站在台阶上拢了拢头发,终于正眼看了我一下。

“你那破工作,降不降职都一样,我跟你过够了。”

我说嗯。

她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啥也没说,踩着高跟鞋下了台阶,钻进一辆出租车走了。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又抽了一根烟,抽完给许宏伟打了个电话。

“许总,上次您说的那个山区项目,我接。”

许宏伟在那头愣了愣:“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那你明天来我办公室,把合同签了。”

挂了电话我往单位骑,骑到半路车链子掉了。蹲在路边修的时候手弄得全是机油,拿纸巾擦了半天也擦不干净。

到单位已经快中午了,陈婧琪从法务部过来送文件,看见我手上一片黑,啥也没问,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湿巾搁我桌上。

“合同下午拿过来,我帮你看一遍条款再签。”

我说好。

下午签合同的时候许宏伟拍了我一下肩膀:“这项目在山里,条件差,一去小半年,你有个准备。”

“没事,我一个人,说走就走。”

许宏伟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签完字他泡了壶茶,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喝了两口才慢慢开口:“你这事我听说了,不劝你。男人嘛,干活最要紧。”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下班的时候雨没下下来,天倒是更阴了。

我骑车路过城东那片老小区,远远看见自家窗户黑着,没开灯。

以前这个点儿何雪瑶要是在家,厨房灯肯定亮着,她做饭习惯把客厅灯也打开,说一个人黑灯瞎火做饭心里发毛。

我骑过去了,没停。

04

离婚不到俩月,老吴结婚。

请帖是提前半个月送到单位的,大红烫金字,看着喜庆。老吴是我大学同宿舍的,毕业后一直有来往。我随了份子,人没去,找了个加班的由头。

晚上九点多老吴电话打过来了,那头吵吵嚷嚷的,听着还在酒桌上。

“承允,你猜谁来了?雪瑶!带了个男的,说是她对象,叫林子轩,做建材的,你认识不?”

我说不认识。

“看着挺能说的,挨桌敬酒呢。雪瑶让我跟你说,份子钱她回头转你。”

我说不用,算我随的。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会儿,把冰箱里剩的半瓶白酒拿出来,就着两根火腿肠喝了大半瓶。

喝完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脖子落枕了,歪着脑袋爬起来,看见手机里陈婧琪七点半发的微信:今天许总要那批数据,我帮你跑完了,你下午来就行。

我歪着脖子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下午去单位,陈婧琪把数据表递给我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我的脖子。

“落枕了?”

“嗯。”

她没再问,从自己工位抽屉里翻出个热敷贴扔过来:“贴上,管用。”

我撕开贴在脖子后面,热乎乎的,确实舒服不少。低头看数据表,她连备注都写好了,哪个数跟哪个数对得上,一目了然。

“谢了。”

“客气什么,你赶紧把项目那套图纸审完,我这边合同等着配套呢。”

她说完就回自己工位了,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那天下午我把图纸翻了一遍,审到天黑。

走的时候陈婧琪还在加班,办公室就剩她那儿一盏灯亮着。

我敲了敲她隔断板,说走了。

她头也没抬,摆了下手。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想起来,何雪瑶以前从来不问我几点到家,倒是陈婧琪,每次加班走得比她晚,桌上总留着第二天要用的材料,整整齐齐码成一摞。

到家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客厅角落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大片,我浇了点水,把黄叶子掐了,剩几根秃茎戳在花盆里,也不知道能不能缓过来。

洗了个澡躺床上刷手机,刷到老吴朋友圈发的婚礼照片,九宫格里有一张是合影,何雪瑶站在林子轩旁边,穿着红裙子,笑得挺开心。

我放大看了看,她瘦了,下巴尖了,手上戴了个金镯子,不知道是新的还是她妈给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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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山里那项目开工头一个月就出了事。

连着下了四天暴雨,我早上巡线的时候发现边坡上裂了条缝,手指头伸进去能摸到缝底。我立马让所有人撤,机械设备全停,一个都不许留。

项目经理老赵跟我急眼,说雨一停就得回填,耽误一天工期罚两万。

我说你睁眼看看那裂缝,人撤不出来你赔命?

当天夜里那段边坡塌了,压进去两台挖机,驾驶室里没人。

老赵蹲在工棚门口抽了一宿烟,第二天看见我,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递了根烟过来。

这事后来报到集团,许宏伟在会上拍了桌子,说周承允处置得当,谁有意见找我。有人嘀咕说上报不及时,许宏伟直接顶回去,说你在现场你试试。

那项目干完,我瘦了十二斤。回城那天陈婧琪来送合同,在单位门口碰见我,愣了两秒。

“你怎么黑成这样?”

“山上晒的。”

她把合同递给我,又从包里摸出个防晒霜:“拿着,下回进山之前抹。”

我接过来揣兜里,她转身走了。

第二个项目在城郊,要翻两座山定塔位。

我带着三个技术员走了七天,脚底板磨出六个血泡。

晚上在老乡家借宿,拿针挑了,第二天缠上纱布接着走。

有个技术员小杨,头一回干野外,走到第三天蹲地上不起来了,说周哥我真走不动了。

我蹲下来看了看他鞋,鞋底磨穿了,袜子跟脚粘一块儿。

我把备用的鞋给他换上,说走,走到头请你吃红烧肉。

后来小杨成了项目组最能吃苦的一个。

三年里我干了四个项目,从主管到副经理再到经理,去年底提的集团副总。许宏伟找我谈话那天,把任命文件推过来,我看了两遍才敢签字。

“你知道我为什么提你?”许宏伟靠着椅背问我。

“不知道。”

“你身上有股劲儿,不吭声把事办了。这行当里嘴皮子利索的人太多,能蹲在工地盯三天的没几个。”

签完字出来我给郭玉姝打了个电话,问何雪瑶最近咋样。郭玉姝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半天,说挺好的,跟小林过日子呢。我说那就好,挂了。

其实我不是想她,就是想确认一下,我过得好了,她知不知道。

这念头挺没劲的,我抽了根烟,翻篇了。

搬进新办公室那天,陈婧琪抱着一摞文件来让我签字,往我对面一坐,环顾了一圈。

“不错啊周总,窗户外头能看见河。”

“别寒碜我。”

“谁寒碜你了,你这间比许总那间朝向好。”

她低头翻文件,我瞅见她鬓角白了两根头发,自己都没留意。签完字她起身要走,我叫住她。

“晚上有空没?请你吃个饭,这几年你帮了不少忙。”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不过别去太贵的地儿,我不爱穿正装。”

“大排档。”

“那敢情好。”

06

年底集团供应商大会,三十多家合作单位到场,安排在开发区那边的国际酒店。

我本来不想去,这种场合就是互相敬酒说客气话,我应付不来。许宏伟说你是分管副总,不去不像话,露个面坐半小时就撤。

去了之后坐在主桌,挨着许宏伟。他给我介绍了一圈,这个是做钢构的王总,那个是做防水的李总,我点头握手,脸都笑僵了。

正跟许宏伟低声说工程款的事,一个穿藏蓝西装的男的端着酒杯从旁边桌挤过来,腰弯得跟虾米似的,酒杯举得比眉毛还高。

“周总,您好您好,我是宏达建材的项目经理林子轩,您叫我小林就行。”

我抬头看他,四十不到的样子,头发梳得锃亮,脸上堆着笑,手里那张名片递得毕恭毕敬。

我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宏达建材,林子轩,项目部经理。

这名字我听过。老吴结婚那天晚上,电话里提的就是这个名字。

“林经理坐。”我说。

林子轩在我旁边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坐半边,一个劲儿说他们公司的材料怎么怎么好,价格怎么怎么公道。我听着,没打断他,也没接话。

说了大概两分钟,他忽然顿住了。

我抬头看他,他正盯着我的脸,眼神从刚才的谄媚一点点变成错愕,嘴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

“周……周承允?”

他手里的酒杯一歪,红酒洒出来半杯,溅在他藏蓝西装前襟上,洇出一大片黑。

“哎呀林经理,衣服脏了。”旁边有人递纸巾。

林子轩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脸涨得通红,又变白,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事没事,我去趟洗手间。”

他站起来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朝另一桌招了招手。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走了过来,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得没声音,走近了才认出来。

何雪瑶。

她比三年前瘦了,下巴尖了,眼窝陷下去,看着没以前那么精神。走过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应酬的笑,走到跟前,看清是我,笑僵在脸上。

“这……这是我爱人。”林子轩在旁边介绍,声音虚得像漏了气。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弟妹好。”

何雪瑶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右手攥着包带子,左手在身侧垂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指节发白。

旁边有人凑趣:“林经理你爱人认识周总啊?也不给介绍介绍。”

林子轩抢着接话:“认识认识,老熟人了。”

何雪瑶一个字没蹦出来。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再开口。

许宏伟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何雪瑶,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材料。

那半分钟里我听见酒店中央空调嗡嗡响,旁边桌有人在笑,酒杯碰得叮当响。

何雪瑶就站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我能闻见她身上香水味,还是以前用的那个牌子。

我把茶杯放下,对林子轩说:“林经理,今年你们那批防水材料退了两回,回去查查什么原因。”

林子轩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回去就查。”

“坐吧,站着干什么。”

他拉着何雪瑶坐下了。何雪瑶坐在我斜对面,低着头看桌布上的花纹,一晚上没再抬起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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