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书撕成两半的时候,我听见红纸裂开的声儿,脆生生的,像骨头断了。
周景天站在画室中间,傅依诺的嘴唇还贴在他脸上,一只手扣着他后脖子。
他手抓着傅依诺手腕往外扯,可我推开门那一瞬看见的就是两个人搂在一起。
他喊我名字,傅依诺紧跟着来了一句“你答应我爸的事想反悔”。
我把碎纸拍在桌上就走了。
十年后恩师七十大寿,周景天端着酒杯过来,眼眶红着喊我名字。
我夹了一筷子菜,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01
那天早上我在图书馆古籍室修一本光绪年间的县志,糨糊刚调好,手机响了。
周景天发的微信,就一句:晚上试婚纱,六点,你别迟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嗯”。
梁诗琪端着茶杯凑过来,瞄了一眼我手机屏幕,嘴里啧了一声。
她说薛婉琪你俩订婚都三年了,他通知你试婚纱跟通知开会似的。
我没接话,拿镊子把补纸贴上虫洞,手腕悬着,不敢抖。
其实周景天以前不这样。
高中那会儿他给我递情书,手抖得比我现在还厉害。
魏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诗经》,他在底下偷偷把纸条塞进我铅笔盒。
后来我们考到一个城市,他学建筑,我学古籍修复,周末挤公交去看对方。
那时候他话多,现在话少,说是工作室忙。
忙什么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在做一个文旅项目,甲方姓傅。
胡泽宇来送图纸那天下午,外面下着小雨。
他是周景天工作室的助理,小伙子二十四五岁,戴副黑框眼镜,头发总是乱糟糟的。
他把图纸袋递给我,说是周工让送来的,图书馆新馆的改造方案。
我接过来,问他周景天在忙什么。
胡泽宇推了推眼镜,支吾了一下,说傅总那边催得紧。
我问哪个傅总,他说傅义,傅依诺学姐的爸。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傅依诺比我高两届,当年在高中就是风云人物。
她爸做工程,她穿的衣服都是牌子货,书包上挂一串叮当响的挂件。
魏老师那时候挺喜欢她,说她脑子活。
后来她考了建筑系,跟周景天一个学校。
再后来她进了她爸公司,成了周景天的甲方。
这些事我都知道,也没觉得有什么。
周景天跟她见面谈项目,回来会跟我说。
他跟我说的时候表情平常,像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
晚上回家,周景天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扫了一眼,傅依诺发的:明天下午来工作室,有事跟你说。
我没动他手机,去厨房热了碗剩饭。
周景天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说傅依诺找他说项目的事。
我说哦。
他坐到我旁边,拿遥控器开电视,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天气预报上。
第二天魏老师来家里吃饭。
他退休后常来,说我妈做的红烧肉比外面馆子强。
饭桌上魏老师问婚期定了没,我说十月。
他点点头,说日子不错,秋天办喜事好。
唐艳师母在旁边接话,说你们俩的婚书我来准备,让老魏写,他字好。
魏老师笑着摆手,说行,我写。
我给他盛了碗汤,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问小周最近忙不忙。
我说忙。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喝汤。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倒了杯水。
客厅窗户没关严,有风挤进来,吹得茶几上胡泽宇送来的图纸哗哗响。
我走过去按住,看见图纸袋里夹了张便签,是周景天的字:傅总要求改外立面,已沟通,勿念。
我把便签塞回去,关了窗。
窗外路灯底下有个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那人低头看手机,走得慢吞吞的。
订婚宴定在九月二十八号,酒店交了定金,菜单也定了。
周景天说订婚宴上要宣布一件事,我问他什么事,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跟高中时候一样。
我心里那点不安被他这一笑压下去了,没再追问。
02
周三中午我去给周景天送汤。
我妈炖的排骨莲藕,装了满满一保温桶。
工作室在城东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园区里,周景天租了二楼,楼下是个做皮具的。
我上楼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傅依诺站在周景天面前,手搭在他领口上,正在给他量什么。
周景天背对着我,没看见我进来。
傅依诺抬眼看见了我,手没松,笑了一下,说婉琪来了啊,我帮景天量个尺寸,甲方要拍宣传照,领口得收一收。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说你们忙。
周景天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给你送汤。
他说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喝。
傅依诺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拿起桌上的皮尺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缠。
她看着我说,婉琪你别多想,我跟景天就是工作关系。
我说我没多想。
她笑了一下,拎起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景天一眼。
梁诗琪晚上给我打电话,问我今天是不是去工作室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胡泽宇跟她说的,说傅依诺在你走了之后又回去了,待了快一个小时。
梁诗琪在电话那头急了,说薛婉琪你长点心吧,那个傅依诺看周景天的眼神不对,我上次在商场碰见他们,她看他的样子像看自己家东西。
我说周景天不是那样的人。
梁诗琪哼了一声,说男人是不是那样的人,你说了不算。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
我想起高中那会儿,周景天在操场边上跟我说,以后咱们结婚,请魏老师当证婚人。
我说好。
他说魏老师字好,让魏老师写婚书。
他那时候眼睛亮亮的,盯着我看,看得我脸发热。
现在他眼睛也亮,但是亮在别的地方了。
周五晚上我爸接了个电话。
我在房间里听见他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一句“工程款的事你别找婉琪”。
挂了电话,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堆了小半缸。
我妈问他谁打的,他说周福。
周福是周景天他爸。
我妈又问什么事,我爸把烟掐了,说没事,睡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房间门一眼,我假装在看书,没抬头。
第二天我去工作室找周景天,想问他订婚宴的事。
走到楼下,看见傅依诺的车停在门口,一辆白色宝马,车牌尾号是三个八。
我站在楼下没上去,抬头看二楼窗户。
窗玻璃反着光,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傅依诺从楼里出来,上车走了。
我这才上楼,周景天坐在电脑前面画图,看见我来了,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昨天没回家。
他说赶项目,睡工作室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屏幕,鼠标点来点去。
我站在他旁边,看见他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傅依诺公司名字。
我问那是什么,他说傅总给的资料。
他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看我,说婉琪,订婚宴上我要宣布工作室独立运营,以后不靠傅家的项目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跟以前一样。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东西又软下来。
我说好,我支持你。
他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画图。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碰见胡泽宇,他抱着一摞文件往上走,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薛姐,你来找周工啊。
我说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侧身让我过去。
我走到一楼,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薛姐。
我回头,他站在楼梯拐角,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事,你路上慢点。
我看了他一眼,走了。
03
魏老师写婚书那天,我和周景天一起去的。
他家在教师新村,老小区,楼道里堆着邻居的纸箱子和旧家具。
魏老师书房不大,一张大书桌占了大半,桌上摊着笔墨纸砚。
他铺开红纸,蘸墨,悬腕,写“百年好合”四个字。
唐艳师母在旁边看,嘴里念叨说老魏你写端正点,这是婚书。
魏老师没理她,一笔一划写完,搁下笔,说好了。
周景天站在旁边看,伸手想摸红纸,被魏老师拍了一下手背。
魏老师说墨还没干,别碰。
周景天缩回手,笑了一下。
我看着那张婚书,红纸黑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高兴也有,不踏实也有。
唐艳师母拉着我到客厅喝茶,小声问我周景天最近忙不忙。
她叹了口气,说那个傅家闺女是不是老找他。
我说工作上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瓜子,倒了一把在我手里。
从魏老师家出来,周景天骑电动车带我回去。
我坐在后座,手插在他外套口袋里,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骑到半路忽然说,婉琪,等这个项目结束,咱们出去旅游。
我说去哪儿。
他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说那去敦煌吧,我想看壁画。
他说行。
他答应得痛快,我心里却知道,他去年就说要带我出去,到现在也没去成。
傅依诺约我喝咖啡是周二下午。
她选了一家商场底楼的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外面人来人往。
她点了两杯拿铁,推了一杯给我,说婉琪你尝尝,这家的豆子不错。
我说谢谢。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杯沿,说景天那个工作室你知道吧,现在全靠我爸的项目撑着。
我说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说你也别怪我说话直,景天有才华,但是光有才华不行,得有人帮衬。
我说你是想说你能帮衬他。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我只是提醒你,他要是没了傅家的项目,工作室就转不动了。
我没说话,低头搅咖啡。
奶泡在杯子里转了一圈,慢慢散开。
她接着说,我爸挺看好景天的,有意让他做公司合伙人。
我说这是好事。
她看着我,眼睛弯了一下,说好事是好事,就是合伙人得是自己人。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但是我没接话。
她等了一会儿,看我没反应,拿起包站起来,说婉琪你想想吧。
她走了,咖啡还剩大半杯,奶泡浮在面上,慢慢塌下去。
晚上回去,周景天在阳台打电话。
我听见他说“傅总您放心”,又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他挂了电话进来,看见我站在客厅,愣了一下。
我说傅依诺今天找我了。
他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问她说啥了。
我说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劝你跟她爸合作。
他把外套挂好,走到我面前,说婉琪,这个项目做完我就独立,我保证。
他伸手想拉我,我把手背到身后,说周景天,你衬衫上有香水味。
他低头闻了一下领口,脸色变了,说是傅依诺今天量尺寸的时候蹭的。
他说你别这样,真就是工作。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他睡客房,我睡主卧。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高中时候他写给我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薛婉琪,我喜欢你,以后娶你”。
那张纸条我夹在日记本里,日记本在娘家我房间的抽屉里。
十年了,字迹应该还在。
04
订婚宴前一周,周景天开始躲我。
电话不接,微信回得慢,晚上不回家。
我打电话给胡泽宇,问他周景天在不在工作室。
胡泽宇说在,但是傅总也在。
我说哪个傅总。
他说傅义和傅依诺都在,关着门说话。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图书馆修复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张补纸,半天没贴上去。
梁诗琪给我出主意,说你直接去工作室看看,别老自己瞎想。
我说我不是瞎想,我是觉得不对劲。
她说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说他答应我的事,一件一件都在往后拖。
婚纱照拖了,旅游拖了,现在连回家都拖。
梁诗琪叹了口气,说薛婉琪你就是太能忍了,换了我早闹了。
我说闹有什么用。
她说闹了至少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周四晚上,周福给我爸打电话。
我爸在电话里跟周福吵起来了,我听见他拍桌子,说“你儿子的事你自己管,别扯上我闺女”。
挂了电话,我爸坐在沙发上,脸涨得通红。
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周福让他劝我,说订婚宴先缓缓。
我妈说为什么缓。
我爸说周福没细说,就说傅家那边有点事。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站在房门口,没说话。
我给周景天发了条微信,问他订婚宴还办不办。
他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说办。
就一个字。
我又发了一条,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次他回得快了点,说没有,就是项目忙。
我说那明天见面说。
他说好,明天下午来工作室吧。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把魏老师写的婚书从抽屉里拿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出门前我妈叫住我,说婉琪,要是有什么不对劲,别委屈自己。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下楼,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
坐公交去工作室的路上,外面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车窗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心里盘算着见了面怎么跟周景天说。
我想好了,要是他真有难处,两个人一起扛。
要是他扛不住,那也得当面说清楚。
我薛婉琪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但是也不能不明不白。
到工作室楼下的时候雨小了,毛毛雨,不用打伞。
我上楼,楼梯间里安静得很,只有我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
到了二楼,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听见傅依诺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周景天你答应我爸的事想反悔。
然后是周景天的声音,说你松手,你先松手。
我推开门。
05
门推开那一瞬间,我看见的画面像一张照片,死死烙在眼睛里。
傅依诺双手扣着周景天的后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嘴唇贴着他的脸。
周景天的手抓着傅依诺的手腕,往外扯,但是两个人缠在一起,从门口看过去就是抱在一起。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图纸吹得哗哗响。
周景天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喊了一声婉琪。
傅依诺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里说了一句,周景天你答应我爸的事想反悔。
我手里的牛皮纸袋掉在地上,里面的婚书滑出来,红纸黑字,在地上摊开。
我弯腰捡起来,把婚书拿在手里。
周景天挣开傅依诺的手,朝我走过来,嘴里说婉琪你听我说。
我看着他,把手里的婚书对折,再对折,然后用力一撕。
红纸裂开的声音很脆,像骨头断了。
我把撕成两半的婚书拍在桌上,转身就走。
周景天在后面喊我,声音都劈了。
我走到楼梯口,听见他追上来的脚步声,然后傅依诺喊了一句,周景天你站住,你今天敢走我就从这窗户跳下去。
脚步声停了。
我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雨又下大了。
我站在雨里,衣服很快就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我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家,我妈看见我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走进客厅,我爸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问怎么了。
我说退婚。
就两个字。
我妈拿了毛巾过来给我擦头发,我接过来自己擦。
我爸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周景天欺负你了。
我说没有,不合适。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他开冰箱拿啤酒,瓶盖掉在地上的声音,叮当一声。
晚上周景天给我打电话,一个接一个,我没接。
他发微信,发了很多条,我一条都没看,直接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我妈敲门进来,坐在我床边,摸着我的头发,也不说话。
我躺下来,脸朝墙,眼泪这时候才下来,洇在枕头上,一小片湿。
我妈轻轻叹了口气,把灯关了。
第二天梁诗琪来家里看我,带了一袋橘子和一盒蛋挞。
她坐在我旁边剥橘子,把橘瓣递给我,说吃。
我接过来吃了,没什么味道。
她说傅依诺那个贱人,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我说算了。
她说算什么算,你三年青春喂了狗。
我说那能怎么办。
她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说怎么办,过好自己的日子,让他后悔去。
我没去上班,请了一周假。
那一周里,周景天来过家里一次。
我爸堵在门口,跟他说婉琪不想见你。
我听见周景天在门外喊我名字,声音哑哑的。
我爸说走吧,别来了。
后来外面没声了。
我站在窗帘后面往外看,周景天站在楼下,仰着头往上看。
我往后退了一步,窗帘合上了。
订婚宴取消了,酒店定金没退,我妈去的,回来说酒店经理挺好说话,退了一半。
婚纱照的预约也退了,婚纱店扣了三百块钱手续费。
我把周景天的东西收拾了一个箱子,放门口。
过了几天,箱子不见了,不知道是他拿走了还是我爸扔了。
我没问。
一个月后,我申请了省图书馆的岗位,调去了省城。
走之前去魏老师家道别,魏老师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宣纸,没写字。
他看见我,叹了口气,说婉琪,老师对不住你,婚书是我写的。
我说跟您没关系。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
唐艳师母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好孩子,往前看。
我点点头,下了楼。
06
省城的日子比老家忙。
省图书馆古籍部藏量大,活儿多,我一个人管一摊,从早忙到晚。
租的房子离单位两站路,走路二十分钟。
每天早上一碗稀饭一个鸡蛋,中午食堂,晚上随便对付一口。
周末加班是常事,古籍修复这行就这样,急不得,也停不得。
梁诗琪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我吃没吃饭,找没找对象。
我说没找。
她说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说一个人也挺好。
时间过得快,一晃三年。
我三十一岁那年,我爸做心脏搭桥手术,我请了长假回去。
在医院陪床的时候,我爸拉着我的手,说婉琪,爸有件事瞒了你。
我说什么事。
他说当年周景天来家里找你,是我把他挡在门外的,我跟他说你不想见他。
他说你不知道,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像是要给你看什么。
我没让他进门。
我说爸,都过去了。
他松开手,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孩子后来在楼下站了一夜。
我没说话,给他掖了掖被角。
我爸出院后,我又回了省城。
日子继续往前走,我修古籍的手艺越来越熟,带了两个徒弟。
单位分了一套小房子,一室一厅,我简单装修了一下,买了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书架上摆着修好的古籍影印本,还有几张修复前后的对比照片。
墙上空着,什么也没挂。
三十五岁那年,梁诗琪结婚。
我回去参加婚礼,在酒店门口碰见了胡泽宇。
他胖了一圈,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喊了声薛姐。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梁诗琪请的,他跟梁诗琪老公是同学。
我们站在门口聊了几句,他说周景天工作室做得不错,接了外地的项目,人经常不在本地。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薛姐,当年的事,周工他……我说别提了。
他点点头,进去随礼了。
婚礼上我没碰见周景天。
梁诗琪说他本来要来的,临时出差去外地了。
我说没事。
梁诗琪穿着婚纱,拉着我的手说婉琪,你一个人太久了。
我说我不急。
她说你不急我急,我认识几个不错的,给你介绍。
我说再说吧。
她叹了口气,被伴娘拉去换衣服了。
三十八岁那年春天,魏老师打电话给我。
他声音老了不少,慢吞吞地说,婉琪啊,我七十了,唐艳要办个寿宴,你回来吧。
他又说,就在家里办,小范围的,你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
魏老师从来没主动叫我回去过,这是头一回。
我猜他年纪大了,想见见以前的学生。
我请了三天假,买了火车票。
回老家那天天气好,火车站出来,梁诗琪开车来接我。
她胖了点,脸上多了些肉,看着比前几年精神。
她一边开车一边说,魏老师这次请了不少人,以前教过的学生来了大半,周景天也来。
我嗯了一声,看着窗外。
老家变了,路拓宽了,两边多了不少新楼。
梁诗琪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帮你挡着。
我说不用,吃个饭而已。
07
魏老师家还是那个老小区,楼道里的纸箱子没了,换成了几盆绿萝。
唐艳师母开的门,看见我就拉住我的手,说婉琪来了,快进来。
客厅里摆了两桌,人坐了大半。
我扫了一眼,没看见周景天。
魏老师坐在主位上,头发全白了,精神还好,看见我招招手,说婉琪坐这儿。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打量了我一下,说瘦了。
我说没有,还那样。
菜上齐了,唐艳师母张罗着大家举杯。
我端起杯子,敬了魏老师一杯。
他喝了口酒,说婉琪啊,你这些年一个人,老师心里不好受。
我说挺好的,工作顺心。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席间觥筹交错,几个老同学过来跟我碰杯,聊了些闲话。
我喝了点酒,脸上有点热。
周景天来的时候我已经快吃饱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穿了件深色夹克,头发短了,人也瘦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我低头夹菜。
他走过去跟魏老师打招呼,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沉了些。
唐艳师母给他安排了座位,在我对面那桌。
他坐下来,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喝酒。
寿宴吃到后半程,魏老师站起来,从书房里拿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上。
他说婉琪,这个我一直收着,今天还给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拿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当年那张婚书碎片。
红纸黑字,断成两截,“百年好合”的“合”字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捏着碎片,半天没说话。
魏老师说,当年你走了之后,我去工作室捡的,本想等你回来还你,一等就是十年。
桌上安静下来。
唐艳师母在旁边抹了把眼睛。
周景天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眼眶红得吓人。
他说婉琪,我找了你十年。
他声音哑了,说当年的事,是我没处理好,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咱们重新开始。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眼睛里的东西跟十年前一样,又不太一样,多了些别的东西。
我把婚书碎片放回信封,说坐下吃饭吧。
他愣在那儿,酒杯端在半空,没人接话。
胡泽宇坐在隔壁桌,这时候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走到魏老师面前,说魏老师,当年的事,我得说清楚。
唐艳师母问他什么事。
胡泽宇深吸了一口气,说傅依诺那天站在工作室窗台上,一条腿跨在外面,手里拿着手机,说要给傅义打电话。
周工不敢动,怕她真跳。
傅依诺说只要周工答应订婚宴上宣布跟傅家合作,她就下来。
周工没答应,她就一直站在那儿。
后来薛姐来了,推开门的时候,傅依诺从窗台上跳下来,扑过去搂住周工,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桌上更安静了。
魏老师放下筷子,看着周景天,说景天,有这事你怎么不说。
周景天放下酒杯,坐回椅子上,双手搓了一把脸,说傅依诺威胁我,说我要是敢追出去,她就从楼上跳下去。
我打了急救电话,又给傅义打了电话,傅义来了才把她劝下来。
第二天我去薛家,薛叔说婉琪不想见我。
我以为她真不想见我。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旧信封。
胡泽宇说的这些,跟我这些年想的不一样。
我一直以为周景天跟傅依诺有什么,至少是半推半就。
现在胡泽宇说他是被逼的。
可是那又怎样呢。
他第二天去我家,被我爸挡在门外,他就不来了。
十年,他就真的不来了。
就算我爸挡了他,他要是真有心,办法多的是。
说到底,他还是没来。
08
寿宴散了之后,周景天要送我。
我说不用。
他跟着我下楼,站在单元门口,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照在水洼里,一片一片亮。
他说婉琪,我送你到路口。
我没理他,往前走。
他跟在我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我说你回去吧。
他说你听我说完。
他站在路灯下面,影子拖得老长。
他说当年傅依诺从窗台上下来之后,傅义来了,把他女儿骂了一顿,但是走的时候跟周景天说,工程款再压半年。
周景天没说话。
半年之后工程款结了,他第一时间去我家,薛军还是那句话,婉琪不想见你。
后来他托魏老师打听,魏老师说薛婉琪去了省城,让他别打扰。
他说他以为时间长了,我就消气了,再后来时间越长,越不敢来找我。
他说他怕我见了他,想起那天的事。
我站在那儿听他说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说周景天,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
可是你想过没有,那天我撕婚书的时候,你哪怕追出来一步,我可能都不会那么绝。
你没追。
他说傅依诺站在窗台上。
我说我知道,胡泽宇说了。
可是后来呢,第二天呢,第三天呢,一个月呢,一年呢。
你说你怕我见你想起那天的事,那你怎么不怕我见不到你,把那天的事越想越坏。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路灯照在他头顶,头发里夹了几根白的。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东西早就平了,像一块布,当初撕了个口子,后来慢慢磨平了,但是口子还在,补不上。
我说你回去吧,太晚了。
他抬起头,说婉琪,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说不能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我转身走了。
回家之后我爸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坐在他旁边,把旧信封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一眼,说魏老师给你的。
他说当年周景天来的时候,我要是让他进来,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说爸是不是做错了。
我说你没错,你是为我好。
他叹了口气,说可是你这些年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翻旧东西。
从娘家房间的抽屉里找到那本日记,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周景天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薛婉琪,我喜欢你,以后娶你”。
纸条旁边还有一张照片,高中毕业那天照的,魏老师站在中间,我和周景天站在两边。
照片上的人都笑着。
我把纸条和照片放回去,合上日记本。
09
傅依诺来找我是在我回省城前一天。
她约在小区门口的茶馆,我去了。
她坐在靠里的位置,穿了件灰毛衣,头发扎着,没怎么化妆。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说婉琪。
我坐下,叫了杯茶。
她双手捧着杯子,说我是来道歉的。
她说当年的事,是我做的不对。
我利用我爸的项目逼周景天,又在他工作室演了那出戏。
我以为把他逼到死角,他就会认。
结果他没认,你走了,他也没跟我。
她喝了口茶,接着说,后来我爸生意出了事,工程款收不回来,家里欠了不少钱。
我离了婚,现在在朋友公司做行政。
她看了我一眼,说魏老师学生里有做文旅项目的,我想通过周景天搭个线。
我说你直说就行。
她脸红了,说婉琪,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但是我现在真的难。
我说傅依诺,你当年那一下,把我对婚姻的念想掐了。
现在说这些,没意思。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杯沿。
过了会儿,她说对不起。
我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说这杯我请你。
我走了,她坐在那儿没动。
出了茶馆,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眯了会儿眼睛。
心里没什么感觉,不恨了,也不怨了,就是觉得没意思。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把一个人磨平了,也能把另一个人磨没了。
回家跟我爸说了傅依诺的事,我爸说那种人你理她干嘛。
我说说清楚也好。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忽然说了一句,周景天那孩子,其实不坏,就是太软。
他说那你……我说爸,别说了。
他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晚上梁诗琪来家里送行,带了瓶酒。
我们俩坐在阳台上喝,她问我周景天有没有再找你。
我说找了,我拒了。
她说你真不回头了。
我说不回了。
她喝了口酒,说也好,一个人清静。
她看着远处,说其实周景天这些年也不好过,我老公跟他有业务往来,说他一直单着,有人给介绍也不见。
她说你就一点不心软。
我说心软过,后来不软了。
第二天早上坐火车回省城,我爸我妈送我到车站。
我妈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子吃的,我爸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别处。
检票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说婉琪,那婚书碎片,你留着还是还他。
我说还他。
他点点头,说也好。
我进站了,回头看了一眼,我爸我妈还站在那儿,我妈抹眼睛,我爸站得直直的。
10
回省城之后,日子照旧。
图书馆的古籍修复项目一个接一个,我带徒弟,写修复报告,偶尔去外地开会。
魏老师打过两次电话,问我好不好,我说好。
他没再提周景天,我也没问。
梁诗琪在电话里说,周景天把工作室搬去外地了,老家这边留了个办事处。
秋天的时候,我把那个旧信封找出来,里面的婚书碎片还在。
红纸褪了点色,“百年好合”的“合”字那道口子还咧着。
我把碎片装进一个新信封,写了个地址,寄给了周景天。
没写别的,就寄了个信封。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那个信封,没拆过,原样退回来了。
信封背面多了一行字,周景天的笔迹:老师捡的东西,还给你。
我把信封收进抽屉最里面,跟日记本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了一会儿修复记录,又合上。
窗外有月亮,照进来一片光,落在书桌上。
我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天,我站在工作室楼下,抬头看二楼的窗户,什么也看不见。
现在想想,看不见就看不见吧,有些事看见了未必好。
第二天上班,徒弟问我一本明刻本的书页怎么补。
我拿过书页,对着光看了看,说用薄皮纸,调稀糨糊,别太稠。
徒弟点头去准备。
我坐在修复台前,拿起镊子,把补纸裁成合适的大小,一点一点贴上去。
纸页上的虫洞慢慢被填平,不仔细看,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我放下镊子,揉了揉脖子,窗外阳光正好。
梁诗琪发微信来,说周末去爬山不。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了一条,说给你介绍个人,一起爬山吧。
我回了个不用。
她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行吧,随你。
我放下手机,继续干活。
修复台上的古籍摊开着,纸页泛黄,字迹模糊,但是能看清。
修古籍这事,急不得,也停不得,一天一天,一页一页,慢慢来。
中午去食堂打饭,碰见古籍部主任老陈。
他端着盘子坐我对面,说小薛,省博物馆那边想借调个人,做一批出土文献的修复,你去不去。
我说去。
他说时间可能长,得一年。
我说行。
他点点头,说那回头把材料给你。
我扒了口饭,窗外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片下来,贴在玻璃上,又滑走了。
下午回到工位,我把抽屉里那个旧信封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日记本没动,还在老地方。
我想着等明年春天,把日记本带回去给我爸看看,让他知道,他闺女这些年过得挺好。
至于别的,过去就过去了。
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掉叶子,一片接一片,不急不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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