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工作室核对新系列的打样图,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的名字让我停下了笔。
邹倩。
大学毕业后,我们几乎没再联系。十年过去,她突然打来电话,怎么想都不像单纯叙旧。
“知微,是我。下周六班里聚餐,订在云璟酒店,你可一定要来。”
她语气热络,像我们昨天才见过。
我望着桌上那枚刚完成的银质胸针,没有立即答应。
“最近订单多,不一定有空。”
“大家都问起你呢。唐峥、傅琳他们都来。”她停了一下,刻意补充,“顾明珠也回来。”
听见那个名字,我握笔的手微微收紧。
大学四年,顾明珠一直是我们系最耀眼的人。漂亮、家境好、成绩出众,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
而我和她之间,还隔着一座没有说清的奖杯。
“好,我去。”我说。
电话挂断后,我从柜子顶层取下一个纸盒。
盒子里装着十一年前全国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的银奖奖杯,底座已经有些发暗。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
为了参赛,我花了八个月跑遍黔东南、苏州和扬州,跟着老师傅学习錾刻、花丝和银饰锻造。
我做的项目叫“旧艺新饰”,想把传统金工变成年轻人愿意日常佩戴的首饰。
团队只有三个人。
我负责设计和整体方案,室友赵晴做市场调研,学弟贺川搭建成本模型。
我们没背景,也没有现成资源。为了做样品,我把两年的奖学金都投了进去,寒假还在培训机构代课。
顾明珠的项目则是校园闲置交易平台。
她的团队有九个人,指导老师和投资顾问一应俱全。她父亲经营着一家上市公司的子公司,比赛还没开始,她就已经是夺冠热门。
决赛前半个月,我的笔记本在图书馆丢了。
电脑里有尚未提交的商业计划书、用户访谈记录,以及三百多张设计图的源文件。
备份盘里虽有旧版本,但最后两个月补充的数据和财务测算,全都没了。
我报过警,也找学校调过监控。
偏偏我离开座位的那段时间,正对阅览区的摄像头出了故障,电脑最终没有找到。
三天后,我在一次彩排中看见顾明珠的演示文稿。
她新增的用户分层、消费频次和市场测算,与我丢失的文件高度相似,连原本算错后又改过的估值逻辑都如出一辙。
我把她约到校外的咖啡馆。
“你用了我的调研资料。”
顾明珠放下小勺,慢悠悠抬眼。
“数据都来自公开市场。林知微,你不能因为做过同类分析,就不许别人用。”
“你上一次彩排时还没有这些内容。”
“那只能说明我的团队效率高。”
她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
“你要是觉得我偷了东西,就拿证据。没有证据,最好别把输不起说成受委屈。”
我确实没有证据。
决赛当天,她发挥得无可挑剔。完整的数据、漂亮的商业模型,再加上从容的台风,让评委频频点头。
而我临时重做材料,连续几晚没合眼,回答问题时漏掉了一项关键成本。
结果毫无悬念。
她拿金奖,我得银奖。
颁奖时,顾明珠站在灯光最亮的地方。我抱着自己的奖杯站在第二排,第一次明白,有些事实即使真实,也未必能立刻被看见。
我没有闹,也没有申诉。
毕业后,我带着那套项目在宁州注册了“知微金工工作室”。
父母借给我七万元,我又拿出奖学金和兼职攒下的钱,在旧城区租了一间四十二平方米的房子。
前厅见客户,里间画图,最里面堆材料。下雨时窗框会漏水,我得拿脸盆接着。
开业前五个月,我只接到十几笔小订单。
每天清晨,我挤一个多小时地铁去材料市场,下午画图打样,晚上拍照、剪视频、回复咨询。
最困难时,账户里只剩六千多元。
转机出现在第六个月。
市非遗馆筹办巡展,想做一批兼具地方工艺与实用性的纪念品。负责人看过我的样品后,把整套设计交给了我。
那一单结算十一万元。
我还清一部分欠款,添置设备,又招来第一个助手。
之后几年,工作室一点点稳定下来。我们不做流水线产品,只接博物馆合作、品牌联名和私人定制。
二〇一九年秋天,我在一场文创企业融资会上认识周砚诚。
他当时是恒岳资本的高级投资经理,戴着细框眼镜,说话不急不缓。
别人一听我做传统首饰,先问利润和规模。只有他问我,那些快失传的工艺,究竟该怎么进入现代人的生活。
这个问题让我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后来他约我喝咖啡,说想进一步了解工作室。聊过几次,话题逐渐从项目转到了生活。
他说自己出身普通,靠奖学金读完大学,又一路留在宁州。
他说他最佩服的,就是那些没有依靠,却能把一件事做成的人。
独自创业久了,我习惯凡事自己扛。周砚诚的体贴,恰好填上了我生活里一直空着的位置。
交往一年后,他在工作室楼下向我求婚。
没有烛光,也没有围观的人。他捧着一束白玫瑰,在深秋的风里站了四十分钟。
“知微,以后别什么都自己承担。让我陪你一起过。”
我答应了。
二〇二〇年年底,我们领了结婚证。因为工作忙,加上当时不适合大办,婚礼便一拖再拖。
最初两年,我们过得还算安稳。
他升任投资部副总裁,我的工作室也搬进了创意园,面积扩大到一百八十平方米,团队增加到十个人。
我们都忙,常常一个出门时另一个还没醒。
可只要有空,周砚诚会陪我逛材料市场,我也会替他准备出差用的衣服。
我曾以为,成年人的婚姻不必轰轰烈烈,能在疲惫时给彼此留一盏灯,就已经足够。
直到去年十月,那盏灯开始频繁熄灭。
周砚诚忽然多了许多应酬和短途出差。
从前他每周至少有四晚回家吃饭,后来十天半个月,我们也未必能在餐桌前碰一次面。
他的变化不仅是忙。
他开始定制新西装,换香水,每隔两周去一次造型工作室。
过去随手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如今连洗澡都要带进浴室。
有一晚,我凌晨醒来,发现他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隔着玻璃,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他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柔。
发现我出来,他立刻结束通话。
“项目方,临时有事。”
他说得自然,我也没有追问。
真正让我起疑,是春节后的一张信用卡账单。
一家法餐厅消费四千八,一家花艺工作室消费七千二,还有云璟酒店的多笔支出。
“部门招待客户?”我把账单推给他。
周砚诚只扫了一眼。
“年底答谢,很多费用先刷我的卡,公司会报销。”
“花店也是?”
“路演现场的布置。”
他的解释流畅得像提前准备过。
我没再问,却把那几笔消费的日期记了下来。
三月末,他说去临市参加项目谈判,两天后回来。
我整理衣服时,从他西装内袋摸出一张云璟酒店的房卡套。上面的入住日期,正是他声称在临市出差的那晚。
我没有立刻质问。
争吵只能得到解释,证据才能让我看清事实。
趁他下一次出差,我打开了家里的书房。
第三层抽屉里有一张酒店铂金会员卡。电子账单显示,过去四个月,他在云璟酒店办理过六次入住。
这些时间,没有一次与他告诉我的行程吻合。
夹层里还压着一张珠宝定制单。
金额十五万八千元,品名是“并蒂系列”,包含项链、耳饰和翡翠手镯。
我盯着那张单据看了很久。
因为这套首饰不是他在外面买的。
那是我的设计。
三个月前,工作室做过一套不对外销售的私人样品。冰种翡翠配十八K金,莲纹用双层花丝固定,是准备参加春季工艺展的重点作品。
可那套样品后来被财务登记为“商务合作借用”,我一直以为送去了品牌方。
我拍下单据和酒店记录,又把一切恢复原样。
随后,我查询了家里共用账户和副卡账单。
同一家餐厅出现了五次,每次都是双人套餐。花店、剧院、度假酒店的消费,也能拼出一条清晰的约会时间线。
我委托一位做商业调查的朋友核实情况。
两周后,他交给我一份报告。
照片里的女人总是避开正脸。直到最后一张,她从酒店停车场上车,侧过脸对周砚诚笑。
哪怕画面模糊,我仍然认了出来。
顾明珠。
邹倩的电话,也是在那天下午打来的。
她特意强调顾明珠会参加聚餐,绝不是一句随口的通知。
我坐在书房里,把酒店、餐厅、转账和照片按日期排好。
十一年前,顾明珠拿走了我的资料。
十一年后,她又挽住了我的丈夫。
如果说这只是巧合,那巧合未免太懂得挑人。
我给运营主管方禾打了电话。
“帮我调出并蒂系列的全部出入库手续,尤其是借出申请。”
方禾很快回话。
“那套样品是周先生来取的。他带着一封以您名义发出的邮件,说恒岳资本要送给重要合作方。”
“谁签的交接单?”
“周先生签的。我们以为您知道。”
“把邮件原件、监控和交接记录都留好,先不要声张。”
半小时后,方禾又发来消息。
那封所谓由我发出的邮件,来自一个与工作室域名只差一个字母的地址。署名和格式都模仿得很像,却根本不是我的邮箱。
周砚诚不只是背叛了婚姻。
他还利用丈夫的身份,从我的公司骗走了价值十五万八千元的样品。
我让律师做了证据保全,又将相关材料分别存进保险柜和云端。
直到聚餐当天,我都没向周砚诚透露半个字。
周六下午,我换上一条墨绿色长裙,戴了母亲送我的珍珠耳钉。
镜子里的女人神情平静,看不出刚刚决定结束一段六年婚姻。
我把装有材料的文件袋放进手提包。
经过客厅时,周砚诚正在看手机。
“晚上不回来吃饭?”他问。
“大学同学聚餐。”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在哪儿?”
“还没仔细看地址。”
他明显松了口气。
“少喝酒,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我看了他几秒。
这个人曾站在寒风里告诉我,不会再让我独自承担。
如今他最希望的,大概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聚餐订在云璟酒店三十六楼的临江包间。
我提前十五分钟到场。邹倩一看见我,立刻迎上来挽住我的手。
“知微,你总算来了。你这些年也不参加聚会,我们还以为你发达后不认老同学了。”
“工作忙。”
“做首饰能有多忙呀?”
她笑着打量我的裙子和耳朵。
“你自己就是设计师,怎么只戴一对珍珠?不会是舍不得把好东西拿出来吧?”
包间里传来几声轻笑。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向其他人点头。
傅琳、唐峥,还有几位当年并不熟悉的同学已经到了。
邹倩把我安排在靠近上菜口的位置。主位和旁边的座位空着,显然是特意留给某个人。
“还有谁?”唐峥问。
“明珠啊。”邹倩看了眼时间,“她说要带一个特别重要的人来。”
说这句话时,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提包放在腿边。
七点过五分,包间门被推开。
顾明珠穿着香槟色长裙走进来,发间别着碎钻发夹。
她的手挽在周砚诚臂弯里。
喧闹声像被人突然按掉,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邹倩。
“明珠,你可终于来了!这位就是你说的男朋友吧?”
顾明珠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脸上,随后将周砚诚挽得更紧。
“给大家介绍一下,周砚诚,我男朋友。”
周砚诚看到我的那一刻,脸色骤然发白。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顾明珠却没有松开。
“砚诚,这些都是我大学同学。”
他勉强挤出一句“大家好”,视线始终不敢与我相碰。
邹倩领着他们坐到主位,像没发现包间里诡异的气氛。
有人询问周砚诚的工作,顾明珠替他回答得十分熟练。
“他在投资公司做副总裁,平时特别忙。今天本来还有应酬,是为了陪我才推掉的。”
“明珠就是有眼光,男朋友都这么优秀。”
傅琳说完,忽然转向我。
“知微,你老公怎么没来?不会又忙工作吧?”
几个人同时看向我。
“他确实挺忙。”我说。
周砚诚握着水杯,指节已经泛白。
邹倩故作关心地叹气。
“男人事业心强是好事,可总把妻子丢在家里也不行。你们结婚这么多年,还没要孩子吧?”
“没有。”
“女人还是得顾家。”傅琳接过话,“你整天守着那个小工作室,连孩子都顾不上要,夫妻感情很容易出问题。”
她们显然早已知道些什么。
顾明珠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眼中却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服务员开始倒酒。
邹倩继续询问我的工作室,像盘问一个混得不如意的老同学。
“还做大学时那种传统首饰?”
“还在做。”
“有多少员工?”
“十个。”
傅琳惊讶地扬起眉。
“十个人也叫公司?我还以为你这些年做出了多大规模呢。”
“人少一些,方便控制工艺。”
“你就是太理想化。”
邹倩笑着摇头。
“明珠现在是翊华奢侈品的市场总监,管着七十多个人。你们当年一个金奖一个银奖,现在看来,那次比赛还真挺准。”
桌边响起几声附和。
顾明珠谦虚地摆摆手。
“各有各的生活。知微愿意守着小作坊,也未必不开心。”
“小作坊”三个字,被她说得格外清楚。
我看向她的手腕。
那只翡翠手镯正在灯下泛着清透的光。莲瓣边缘的金丝纹路,是我亲手画了十七遍才定下的样式。
顾明珠察觉我的目光,故意抬起手。
“好看吗?”
邹倩立刻凑过去。
“这镯子一看就不便宜,是周先生送的?”
“他特意为我定制的。”
顾明珠笑着望向周砚诚。
“砚诚说,并蒂莲代表一生一世。他觉得这套首饰最适合我。”
周砚诚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个字也没说。
“真浪漫。”傅琳感叹,“知微,你就是做首饰的,帮我们估估,这只镯子值多少钱?”
“单算手镯,大概六万多。”
“那一整套岂不是十几万?”
“十五万八。”
我报出准确数字后,周砚诚手里的酒洒了出来。
顾明珠的笑容也僵了半秒。
“专业的人就是厉害,随便看看都能估得这么准。”
“不是估的。”我说。
顾明珠盯着我,却没有追问。
菜陆续上桌,没有人真正关心味道。
话题绕来绕去,始终围着我的事业、婚姻和没有孩子这几件事打转。
有人说,女人太要强,男人就会去外面寻找温柔。
有人说,创业多年仍是小规模,说明方向根本不对。
还有人笑着劝我,趁年轻把工作室关掉,早点给丈夫生个孩子。
周砚诚连续喝了三杯酒,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几次拿出手机,似乎想给我发消息,又在顾明珠的注视下把手机扣回桌面。
唐峥终于听不下去。
“同学聚会就是吃顿饭,怎么变成婚姻讲座了?”
邹倩讪笑。
“大家也是关心知微。再说了,这么多年没见,难免多问几句。”
“问近况和揭伤疤不是一回事。”
“她自己都没介意,你着什么急?”
顾明珠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知微性格一向稳重。就算丈夫真在外面有了别人,我想她也能体面处理,对吧?”
所有声音停了下来。
她望着我,笑意中带着挑战。
我放下筷子。
“如果一段关系只剩欺骗,继续维持才不体面。”
顾明珠轻轻晃着酒杯。
“话都容易说。真轮到自己,未必还能这么冷静。”
“你可以等着看。”
她的眼神微微一沉。
邹倩见气氛紧张,忙着招呼大家碰杯。
几轮酒后,她忽然站起来。
“今天明珠把男朋友带来,是件喜事。我们先祝他们早日修成正果。”
众人纷纷举杯。
顾明珠亲昵地挽住周砚诚,笑着接受祝福。
接着,傅琳把话锋转向我。
“也敬知微一杯吧。虽然事业没有明珠那么成功,婚姻也平淡了点,但能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也不容易。”
她故意把“平淡”说得意味深长。
十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他们在等我失控,等我质问,等我哭着把一场精心准备的好戏推向高潮。
我端起酒杯,缓缓站了起来。
“这杯酒,我确实应该敬大家。”
包间里渐渐安静。
“尤其应该敬顾明珠。十一年前,她凭一份来路不明的数据拿走了金奖。十一年后,她又把一段来路不明的感情,当成战利品带到我面前。”
顾明珠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林知微,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只看向她腕上的翡翠镯。
“不过你的眼光确实不错。冰种翡翠、双层花丝、并蒂莲纹,整套价值十五万八。”
“因为这套首饰,是我亲手设计的。”
我从包里取出那只厚厚的文件袋,抽出第一页交接记录。
“它很漂亮,可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