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雨晴,在一家海鲜自助餐厅负责收银。
餐厅开在商场六楼,午餐一位318元,晚餐368元。门外那面灯箱上,雪蟹、烤鳗鱼、生蚝占了一半位置,最醒目的却是橙红色的三文鱼。
那位大爷进店时,午市还没正式热闹起来。
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外套,手里攥着一只旧皮夹。听我报完价,他没有扫码,而是抽出几张现金,抹平后逐张点给我。
我问他有没有会员,手机里是否领过商场餐饮券。
他都说没有。
开台以后,我把A12桌的小票递给迎宾。大爷没立刻走,又指着门口的灯箱问我:“里面摆出来的,交了钱就都能吃?”
“标有限量的除外,其他都可以。用餐时间两小时二十分钟,少量拿,吃不完会收餐损费。”
他想了想,又确认:“只要吃干净,就不另外算钱?”
“对。”
直到听见这句话,他才把钱包收起来,跟着服务员进了餐区。
一
带位的是唐小满,二十二岁,来店里才五个月。她性子活泼,忙起来手脚麻利,闲下来嘴也停不住。
几分钟后,她来前台取备用餐夹,神神秘秘地朝我招手。
“晴姐,A12那位大爷,把三文鱼连展示盘一起端走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冷台上的黑色长盘果然空了。那一盘本来也没多少,大约七八片,下面垫着碎冰和紫苏叶。
大爷正坐在A12桌前,桌上没有烤肉,没有热菜,连烤炉都没让人点火,只有那盘三文鱼和一杯茶。
他夹起一片鱼,在酱油碟边缘轻轻蘸了一下,慢慢吃着。
排在他后面的两个女孩显然没想到有人会把整盘拿走,其中一个脱口而出:“一点都没留啊?”
大爷听见了,回头问:“这个盘不能端?”
女孩忙摆手:“不是不能,就是有点意外。”
小满赶紧过去说,展示盘最好留在冷台,喜欢吃可以用自己的餐盘取,后厨会不断补。
大爷没有争辩,只问:“我拿走的这些,吃完就行吧?”
“当然可以。”
他果真一片都没剩。
吃完后,他把展示盘交给路过的服务员,自己拿了只白色小碟,又去了冷台。
第二趟、第三趟,他每次只取几片。
十一点五十分左右,小满从我面前经过,伸出四根手指。
“第四盘了。”
“看见了。”
“他好像真的只打算吃鱼,连甜品区都没看一眼。”
“人家花自己的钱,想选什么就选什么。”
小满趴在收银台边:“我不是替店里心疼,就是头一回见这种吃法。”
“今天不就长见识了?”
我问她要不要给她留员工餐,她立刻直起腰,说了声要,抱着餐盘跑了。
十二点刚过,大爷第五次走到冷台。
盘里还剩六片,他刚夹完,一个女人牵着七八岁的小男孩过来。孩子盯着空掉的盘子,眼神里全是失望。
大爷看见了,停下脚步。
“孩子也想吃?”
小男孩点了点头。
大爷便叫住旁边的服务员:“我这几片还没碰过,能不能拿干净夹子,给孩子分两片?”
服务员取了新碟和夹子,把两片鱼夹给孩子。
女人接过后说了谢谢,可等大爷走出几步,她又低声跟同伴抱怨:“年纪这么大了,拿东西还跟抢似的。”
那句话不算响,却足够附近几个人听清。
大爷脚下一顿,没有回头,只把端盘子的手收得更稳了些。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人家刚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孩子,何必转头再刺这么一句。
此后半个小时,大爷又去取了几次。遇上盘里只剩两三片,他也不等新的,拿回来吃完再去。
十二点二十五分,经理贺文涛从办公室出来。小满正好迎面碰上,顺口说起A12的客人。
“贺经理,那位大爷已经吃了十来盘三文鱼了,别的什么都没碰。”
贺文涛原本还在翻手里的排班表,听见这句话,脚步忽然停了。
“十来盘?”
二
贺文涛四十一岁,在这家店干了三年多。
他平时对员工不算苛刻。有人摔碎餐碟,只要不是故意,提醒两句也就过去了。但涉及进货和损耗,他总有一套自己的算法。
当天牛肉用了几盒,蟹腿补了几轮,哪桌拿得特别多,他不看报表也能估个八九不离十。
他先问小满:“确定只吃三文鱼?”
“确定,烤炉都没开。”
“虾和生蚝也没拿?”
“没有,喝的还是白开水。”
贺文涛远远看了大爷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倒是会挑。”
小满笑道:“一挑就挑到贵的了。”
他问有没有提醒客人别一次拿太多。
我刚收完一桌的钱,听见后抬起头:“他每盘都吃完了才去拿,一次也没堆满桌。”
“我就是了解一下。”
贺文涛说完,转身去了后厨。
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冷台的补菜速度变了。
平时午市人多,三文鱼一空,后厨五六分钟内就会续上。那天却连续空了十几分钟,前面排了好几位客人。
大爷站在队尾,没有往前挤。
新盘终于端出来,前面几个人一夹,轮到他时,只剩两块形状不太齐整的边角。
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拿,端着空碟回了座位。
几分钟后他又来,仍旧没赶上。
小满经过我身边,嘀咕道:“今天范师傅切鱼怎么这么慢?”
“也许后厨忙。”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贺文涛进去以后,一直没有露面。
大爷第三次过来等时,新的一盘刚好送到。他先让前面两位年轻人取完,才靠近冷台,给自己夹了六片。
贺文涛偏偏在这时从后厨出来。
“大叔,您一次少拿一点,后面还有其他客人。”
周围几个人不约而同看了过去。
大爷低头数了数盘子里的鱼,又抬起眼。
“六片算多吗?”
店里从没规定三文鱼每次能取多少,也没有张贴限量提示。
贺文涛只得说:“我们提倡少拿勤取。”
“我先前拿的都吃完了。”
“这个我知道,您没有浪费。”
“那还有问题吗?”
贺文涛笑了笑:“没有,就是提醒一下。”
大爷端着盘子回去了,没发火,也没反驳。
他越是平静,我越觉得那声提醒多余。
后来我去后厨找打印纸,刚走到门边,便听见贺文涛在里面交代范师傅。
“后面的鱼少切一些,每盘别装太满。”
范师傅手里握着刀,语气有点不耐烦。
“午餐这么多人,盘子小了就得不停补。我还要切北极贝和甜虾,哪能只守着这一样?”
“多跑几趟,总比一下摆空好。”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安排。”
范师傅朝外面努了努嘴:“是因为A12那位吧?”
贺文涛没有直接承认。
“生食在外面放久了不安全,我是考虑出品。”
范师傅笑了一声:“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回到前台,小满看见我两手空空,问我要的打印纸在哪儿。
“忘拿了。”
她说我才二十七岁,记性已经赶上她奶奶了。
我瞪她一眼,她抱着托盘溜了。
下午一点前,大爷往返冷台已经有十六次。
越到后面,每盘越少。有时他只取到两片,回去以后也不急,看看手机,喝两口热水,等盘子空了再起身。
冷台旁有两个年轻男人总盯着他。
戴棒球帽的那个笑着问同伴:“又去拿了,这是第几轮?”
“十几轮肯定有了。”
“老爷子今天把票价吃回来了。”
“经理看见估计心都疼。”
他们说话没有避人。
大爷端着餐盘停下,转身看着他们。
“小伙子,我吃东西影响到你们了吗?”
棒球帽脸上的笑僵住了。
“没有,叔,我们开个玩笑。”
“是我吃相难看?”
“不是,绝对不是。”
大爷看了看自己的碟子。
“那我也没有浪费,对不对?”
两人赶紧说没有。
大爷点了下头,端着盘子离开。
等他走远,另一人压低声音埋怨同伴:“吃你的饭得了,非议论人家干什么?”
棒球帽没再吭声。
一点十五分,小满从库房出来,经过冷台时突然站住了。
我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一块原本放在餐具区旁边的提示牌,被挪到了三文鱼盘正前方。
红色大字格外扎眼:按需取餐,少量多次,杜绝浪费。
大爷正站在牌子前。
他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小满:“姑娘,这块牌子是刚给我搬来的?”
三
小满的脸一下涨红了。
她平时接话很快,这会儿却支吾了半天。
“叔,这块牌子原来就有。”
“原来就在三文鱼前面?”
“原来在餐具那边。”
大爷又扫了一眼牌上的字。
“我每次吃完再来,算不算少量多次?”
“算。”
“我桌上有剩下的吗?”
“没有,您的盘子都吃得很干净。”
大爷没有为难她,只把牌子向侧面推了推,让大家还能看见,又不至于挡住餐盘。
他拿了四片鱼,平静地说:“那我这回再少拿两片。”
小满回来后,脸上的尴尬还没褪。
“晴姐,牌子是谁挪的?”
“你心里不是有答案吗?”
“贺经理?”
“想确认就自己问。”
她立刻摇头:“我才不去撞枪口。”
我让她先去收台,她走出两步,又转回来。
“可那位大爷确实挺能吃的。”
“胃口好不等于做错事。”
“我也没说他错,就是觉得这样吃有点夸张。”
“如果他剩了一桌,咱们按规定收餐损。现在一口没剩,你替谁着急?”
小满小声嘟囔,说我那天脾气格外大。
其实做自助久了,我也见过不少吃法特别的客人。
有人把一整张桌子堆满海鲜,有人十分钟端回二十只生蚝,还有人明明撑得脸色发白,仍舍不得盘里最后一口肉。
员工私下也会聊谁胃口大、谁吃得划算。
可私下议论是一回事,因为客人吃得多,就故意减慢上菜,是另一回事。
一点半,大爷去了卫生间。
贺文涛趁他不在,叫住范师傅:“三文鱼先停一会儿,把其他刺身补上。”
范师傅指着空盘:“前面还有人等。”
“让他们先吃别的。”
我正在饮料机旁补杯子,忍不住插话:“等的又不只A12一桌。”
贺文涛转头看我。
“周雨晴,你今天怎么总替客人接话?”
“他们问到前台,我总得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说正在现切。”
“切二十分钟还没切好?”
他盯了我几秒,我没再说下去。
当着客人的面和经理争起来,只会把场面弄得更难看。可那口气憋在心里,怎么都不舒服。
大爷回来后往冷台看了一眼,见盘子仍是空的,连问都没问,直接坐回原位。
他用的是一部旧安卓手机,屏幕右下角有裂纹。茶凉了,他就自己去接热水,从不招呼服务员。
一点四十分,一名戴眼镜的男客人终于等不住了。
他端着空盘找到小满:“三文鱼今天还上不上?”
小满照着经理的话回答,说后厨正在切。
眼镜男看了一眼手表。
“我等了快二十分钟。刚才明明有人端出两盘,走到门口又端回去了,怎么回事?”
小满回答不了。
男人直接把贺文涛叫了过来。
“你们门口用那么大的图宣传,进来以后却一直空着。我花钱买的是自助,不是来猜后厨什么时候心情好。”
贺文涛解释,刚才那批鱼片规格不合格,需要重新处理。
眼镜男笑了。
“切鱼还要一片一片拿游标卡尺量?”
“先生,我们确实有出品标准。”
“有标准没问题,那就请快一点。我用餐时间也在走。”
贺文涛答应去催。
我下意识看向大爷。
他也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刷手机,仿佛这场争执和自己毫无关系。
几分钟后,范师傅端出两大盘鱼片。
眼镜男先取,后面的人也跟着排队。
大爷没有立刻起身。等人散开,盘里还剩七八片,他才过去拿了四片。
那是他的第十八盘。
贺文涛站在不远处,又叫住他。
“大叔,您今天应该吃得差不多了吧?”
大爷停了两秒才回头。
“我到时间了?”
“还没有。”
“我十一点三十八分进店,现在还不到两小时二十分钟。”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贺文涛勉强笑道:“我不是催您走,就是随口问问。”
“那就好。”
大爷端着最后四片三文鱼回到座位,仍旧吃得很慢。
快到两点时,他喝完杯里的水,用纸巾擦了擦嘴,又把用过的纸巾叠好,压在空碟下面。
桌面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以为这件事总算结束了。
他穿好外套,从钱包里取东西时,一张旧照片露出半角。他盯着照片看了片刻,又小心地塞了回去。
他朝出口走来,我正要把A12的桌号划掉,贺文涛却忽然从侧面追了过来。
“大叔,您先等等。”
大爷转过身。
“还有事?”
贺文涛走到他面前,语气有些生硬。
“您今天吃的三文鱼,数量确实不少。”
大爷静静看着他。
“是吃了不少。然后呢?”
四
他们离前台只有几步远,我把每句话都听得很清楚。
贺文涛一开始或许只想提醒几句,可附近的客人渐渐停下,他反而不知道该怎样把话说圆。
“您一个人吃的量,大概抵得上平常好几个人。”
大爷问:“要补差价?”
“不是。”
“那是这种鱼不许一直拿?”
“也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都不是,你把我叫住,是要说什么?”
贺文涛顿住了。
大爷没有急着走,也没有抬高嗓门,只站在原地等他回答。
过了几秒,贺文涛才说:“自助餐欢迎客人正常取用,但也讲究适量。”
大爷朝自己的桌子指了指。
“盘里有我剩下的东西吗?”
“没有。”
“我取餐时插队了吗?”
“也没有。”
“我超过用餐时间了吗?”
“没有。”
“那你说我不适量,是根据什么?”
贺文涛皱眉:“您可能把我的意思想重了。”
“我岁数大,反应慢。既然你特意把我留下,就把意思讲清楚。”
他越不动气,贺文涛越显得狼狈。
刚才议论他的两个年轻人站在冷台旁,眼镜男也端着饮料看了过来。
大爷又问:“到底是我违反了店里的规定,还是我吃得多,让你心里不舒服?”
贺文涛沉默半晌,只能说:“您没有违反规定。”
“那我可以走了?”
大爷刚转身,贺文涛又补了一句:“但您这么吃,我们的经营成本确实有压力。”
话刚出口,他自己的脸色就变了。
大爷却像终于听懂了似的,点点头。
“做生意当然得算账。”
贺文涛忙道:“所以也希望您互相体谅。”
“门口写的是海鲜自助,对吧?”
“对。”
“我交了318元。”
“是。”
“这道菜旁边没有限量说明。”
“目前没有。”
“我拿到桌上的,也全部吃完了。”
“这个没错。”
大爷摊了摊手。
“那你现在和我谈成本,是想让我怎么处理?把刚吃下去的东西还给你?”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闭上嘴。
贺文涛的脸更难看了。
大爷没有借着笑声挤对他,仍旧认真说道:“如果你们认为一人只能吃两盘,就写在门口。哪怕规定一人十片,也提前标清楚。”
“客人觉得不值,可以不进来。规矩摆在前面,谁都省事。”
“可我买票前问了两遍,你们的收银员告诉我,只要不浪费就可以。”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
“我照你们说的做了,最后却因为吃得多,被堵在门口讲成本。换成你,你会怎么想?”
贺文涛刚想解释,大爷抬手制止了他。
“还有一件事。”
他指向后厨方向。
“中间有两盘鱼端出来,又被拿了回去。我没问,是以为你们忙。后来那位戴眼镜的小伙子一催,几分钟就送出来了。”
眼镜男立刻接话:“这一点我能证明,我也看见了。”
贺文涛回头看他,他坦然站着,没有躲开。
大爷继续说:“你刚才亲口讲,是担心成本。那就说明我没有猜错,你们是看我还在吃,故意不往外摆。”
贺文涛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反驳。
大爷又看向那块提示牌。
“节约粮食没错,少量取餐也没错。可我一块都没剩,那块牌子却偏偏在我面前挪来挪去。”
“是你让人挪的吧?”
贺文涛没有作声。
大爷等了好一会儿。
“你是负责人,是你安排的,就别让年轻服务员替你尴尬。”
贺文涛终于承认:“是我让挪过去的。”
大爷点头。
“肯认就行。”
我以为话已经说完,他却从外套里拿出了那只旧钱包。
钱包拉链有些卡,他拉了两下才打开,从夹层中抽出那张照片。
“我今天为什么只吃这种鱼,本来没有必要告诉你们。”
照片上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笑得眉眼弯弯。
大爷的拇指从照片边缘轻轻擦过。
“这是我外孙女。”
他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
“她生前最喜欢吃三文鱼。”
五
起初,我以为姑娘只是离家远,很久没回来。
可大爷下一句话,让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今年四月,她出车祸走了。”
小满猛地抬起头。
贺文涛也愣在那里。
“下班路上被车撞了,送到医院以后没抢救过来。二十四岁。”
餐厅里仍旧吵闹。
烤盘发出滋滋声,甜品区有孩子叫妈妈,收餐车的轮子从地板上滚过。可我们站着的这一小片地方,像忽然被什么隔开了。
照片的四个角已经磨白。
姑娘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三只小碟,里面全是三文鱼。大爷坐在她身旁,手里端着茶杯,那时比现在胖不少。
“她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想吃自助。她妈觉得一百多块钱太贵,不肯带她来,她就在我耳边念叨了好几天。”
大爷看着照片,嘴角浮出一点笑。
“后来我瞒着她妈,偷偷领她去了。不是你们这家,是以前开在老商场里的另一家店。”
他进门后什么都想尝,觉得花了钱就不能漏掉。外孙女却只认准三文鱼,拿一小盘,吃完再去。
“她一个劲劝我尝。我看那鱼是生的,怎么都不肯入口。”
“后来她去外地念大学,每回放假都说要带我再吃一顿。我总觉得不划算,几百块钱在菜市场能买一大堆东西。”
姑娘毕业后找到工作,拿到第一笔工资便打电话,说这次一定由她请客。
“我问她一位多少钱。她说三百左右,我又说她刚工作,不能乱花钱。”
大爷垂下眼,捏着照片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说等下个月回来。”
“我答应得好好的,可我们没等到那个下个月。”
小满转过脸,抬手揉了揉鼻子。
大爷眼睛里也有泪,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前些天,她妈妈整理遗物,找出这张照片交给我。我一直放在钱包里。”
“今天我原本是来商场买件厚外套。走过你们门口,看见广告上的三文鱼,我已经走到扶梯旁了,最后还是折了回来。”
“我想,318元就318元吧。我得尝一尝,她惦记这么多年、一直想请我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味道。”
他说完,把照片往钱包夹层里放。
贺文涛向前迈了半步,大爷马上摆手。
“别急着安慰我。”
他抬起头,目光依旧清醒。
“我把这些讲出来,不是为了让你们退钱,也不是想用家里的事换同情。”
贺文涛低声说:“我不知道您遇到过这些。”
“你当然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大爷打断他。
“可就算照片里的人还好好活着,就算我今天没有任何缘故,只是进来想吃鱼,你们也不该这么对待我。”
贺文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交了你们规定的价钱,也遵守了店里的规则。要是我浪费,你们收钱,我认。我要是插队,你们制止,也应该。用餐时间到了,你们请我离开,我不会赖着。”
“可这些事我都没做。”
“你们不能看我穿得普通,又是一个人来,觉得我不会争辩,就把原本没有的规矩临时放到我头上。”
听到这里,我心里发沉。
确实如此。
他从进门开始就很安静,所以我们敢数他取了多少次,敢让他反复面对空盘,也敢在他要离开时把他拦下来,告诉他店里亏本了。
假如换成一群年轻人,或者一个说话强势的客人,贺文涛未必会这么做。
大爷收好钱包。
“我的情况说完了。你们店里的问题,你们自己想。”
贺文涛低下头。
“大叔,今天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我向您道歉。”
大爷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他看着贺文涛,问道:“具体哪里不对?”
贺文涛怔了怔。
“道歉不能只说一句对不起。你得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
六
我在店里干了两年,第一次看见贺文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艰难地检讨自己的做法。
他看了看身后的员工,又看了看周围的客人,耳朵一点点红了。
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
“我不该因为您只拿价格高的食材,就让后厨拖延补餐。”
大爷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也不该专门把提醒牌挪到您面前,让人觉得您在浪费食物。”
“还有呢?”
贺文涛深吸一口气。
“没有提前标明限量,就不该临时劝您少吃。您准备离店时,我更不该拿店里的成本来责怪您。”
大爷这才应了一声。
“把事情讲清楚就够了。”
贺文涛像松了口气,马上提出送两张餐券,算是店里的补偿。
大爷摇头。
“我不要。”
“您以后再来,可以带家里人一起……”
“我不会再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干脆。
贺文涛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今天付了318元,你们没有多收,我也没有少给。现在该说的话都说开,这件事就到这里。”
大爷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真觉得自己错了,以后遇到别的客人,就别再这么做。”
贺文涛立刻点头,说一定整改。
大爷指了指冷台旁的提示牌。
“牌上的内容没问题,不用撤。放回大家都看得见的地方,别只摆给某一个人。”
小满马上跑过去,把牌子搬回餐具区旁边。
大爷这才朝门外走。
他的消费小票还放在收银台上。我拿起来追出去,在扶梯口叫住他。
“大叔,您的小票忘拿了。”
他回头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这个不要也没事吧?”
“没事。不过上面有今天的日期,您要是愿意,可以留着。”
那天是2026年10月22日。
大爷把日期看了几遍,沿着票据边缘仔细折好,又打开钱包,将它放在照片后面。
“那我收着。谢谢你,姑娘。”
我说没什么。
他站上扶梯,身体随着台阶缓缓下降。快看不见时,他回头朝我抬了下手。
我也挥了挥手,才转身回店。
那两个年轻人还没有走。
棒球帽看见我,立刻问:“那位大叔走了?”
“走了。”
他抓了抓头发,神色很懊恼。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确实挺混账。”
同伴看他一眼:“你终于明白了。”
“我没想欺负人,就是嘴快。”
“你没恶意,人家听见就不会难受?”
棒球帽不再辩解,找到小满,让她以后见到大爷时帮忙转达一句对不起。
小满说:“人家都说不来了,我去哪儿找他?”
他叹了口气:“万一再碰上呢,麻烦你一定告诉他。”
眼镜男离开前,也特意跟贺文涛说了几句话。
“今天的问题,不是因为那位大叔家里出了事,才显得你们过分。”
“就算他没有那张照片,只是一个普通客人,交钱以后吃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没有错。”
“开自助餐,总有人吃得多,也有人吃得少。不能收钱的时候说随便取,等人家真吃了,又开始舍不得。”
贺文涛一直点头。
等眼镜男走后,他在原地站了半天,忽然叫我。
“雨晴,你说我今天是不是特别难看?”
我问他确定要听实话吗。
他说确定。
“是挺难看的。”
他苦笑着点头,竟然没有生气,转身进了办公室。
大约半小时后,他拿着一张新打印的说明出来,让我帮忙看看有没有错别字。
说明里写得很明确:除现场标注限量份数的菜品外,其余餐品在用餐时间内均可按需取用;店方不得因客人选择某类食材而延迟供应;如补餐间隔较长,客人可以直接向值班经理询问。
我看完说没问题。
他让我打印几份,分别放在入口、前台和取餐区。
我刚准备走,他又叫住我。
“再通知范师傅,三文鱼按正常节奏补,不许再压着。”
我抬眼看他。
他揉了揉脸:“别盯着我看了,赶紧干活。”
“看看也不行?”
他连名带姓喊我,我赶紧抱着纸走了。
下午三点,午市临近结束,冷台上还整齐摆着新切的鱼片。
店里没人再数哪桌拿了多少,也没人盯着客人的餐盘窃窃私语。
贺文涛经过前台,低声对我说,看见有人只挑成本高的食材,他第一反应确实是这桌会不会让店里亏钱。
我说能理解。
他摇了摇头。
“能理解这种念头,不代表做法就是对的。菜单是我们定的,价格也是我们算的。客人进来以后,不能因为人家胃口好,就反过来怪人家。”
我没夸他,只问当天员工餐有没有鸡腿。
他没好气地看着我。
“你和小满是不是一天到晚只惦记吃?”
“那到底有没有?”
“有。”
这一句倒比前面的反省更让我高兴。
七
我以为以后不会再见到那位大爷。
他离开时说得很明白,不像赌气,更不像随口敷衍。
可四天后的上午,店里还在做开餐准备,小满忽然站在门口朝我招手。
“晴姐,你快看外面。”
我正低头核对备用金,问她看什么。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那位大叔又来了。”
藏蓝外套,旧皮鞋,正是四天前坐在A12的老人。
他站在尚未营业的门口,手里还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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