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金熙长少年学书,从《张猛龙碑》I旧拓入手,后长期写榜书、临古碑。本文由一段少年学书经历起笔,谈榜书"奇中求稳”的重心,与洛书九宫、语言大模型及前沿科技中的数理结构之:间,是否存在同一种"序"。文章为作者个人思考,供读者讨论。

--编者

以下为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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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奇逸榜书如研河图洛书:奇中有术,术中有道

金熙长:

1976年夏天,我十四岁,在溪口石岙村村委会门口的八仙桌上练大字。墨是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化开来,字就洇成一片愁容。一位穿绿制服的邮递员看了很久,说:"写大字贵在奇中有稳。过几日,我寻本字帖给你。"我没当真。三天后黄昏,他真来了,从帆布邮包最里层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一本《张猛龙碑》旧拓选页。纸色焦黄,字像用刀斧从石头上生生劈下来的。那个年月,这本粗犷的拓片,是我苍白少年时代摸到的第一块有温度的岩石。

后来我常跟学生讲,写榜书如大石砌墙。石是野石,大小参差,棱角横生。单看每一块,都是"奇”的,奇拙,野逸,不守规矩;可砌在一起,千年不倒。为什么?对角奇而对称,怪而有稳。这个“稳”不在面:上,在数里。我常借洛书作比:洛书表面上看,数字是散乱的;但横横相加,竖竖相加,斜斜相加,都归向同一个和。榜书的一笔一画,面上再怎么奇、再怎么野,笔笔落下去,那个“和”不能散。借洛书之“和”,喻榜书之”稳”,同构归同构,平衡归平衡,映照可以,混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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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中有术,术中有道。有人一听"奇中有术”,以为我在教人求怪。恰恰相反。奇不是乱,术不是巧,道也不是玄。奇是面上的险绝参差,是石头的棱角、碑版的欹侧;术是让这份险绝站得住的具体办法:哪里收紧,哪里放开,哪一笔压住重心,哪一处留白透气,墨枯了怎么续,笔散了怎么收。没有术,奇就只剩野气;只有术,奇就成了摆出来的假山。再往深一层,术背后还有道。道不虚,道就是那个看不见却反复起作用的“和”:欹侧错落最后归于平衡,参差变化之中有一条不变的理路。术管一笔一画怎么落,道管整幅字为什么立得住。所以我跟学生说,先敢奇,再学术,后悟道;顺序反了,要么胆子大而手上空,要么手上熟而心里死。这个道理放到少年身上,就是从小允许他在规矩之外找活路,但每找一步,都要问一句重心在哪里。长大以后做科技设想,也是一样:大胆假设是”奇”,小心求证是“术",找到背后那个不变的规律是”道”。奇而不术,落不到纸上;术而无道,站不住脚;道而不奇,就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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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者贯通,才当得起扬雄在《太玄》里说的那句话一“因而能革,天道乃得;革而能因,天道乃驯”。因是入古,革是出新;只因而不知革,是死守;只革而不知因,是一味求怪而不问根基。我少年时不懂这些,只觉得碑上的字好看,一笔一笔地摹。后来年岁长了,才慢慢嚼出“因"和”革“两个字的分量。

前年夏天,一个来自黄岩的叫阿禾的男孩来学字。三年级,腕子细,长锋大斗笔比胳膊细不了多少。我让他写一个"石”字。他写得很快,横画飘,口字散,四边像四根没扎稳的篱笆。我没急着纠正,带他到院墙边,让他摸一块半嵌在泥里的石头。“它为什么不掉?"阿禾说:"后面有土。"我说:"你写口,只写了四面墙,没写后面的土。"回到桌前,我把手掌覆在他手背上,不替他用力,只让他感觉笔尖下面有一块石头。我说:"别急着提,先让笔在纸上坐一会儿。"他重新写,字还是歪的,可那歪里有了咬劲,站住了。阿禾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我知道,他摸到的不是“漂亮”,是"稳”。还有一回,教一个少年临汉隶《鲜于璜:碑》。他嫌碑字丑,把结体写得光溜方整。我带他到门外,有一块古桥名刻石,让他摸那道刀口的毛涩。"你写得太干净了。"我说,"碑的味道,恰在那些不干净的地方一-风化的边缘,刀斧劈下去的毛涩里。"我给他示范一笔,长锋羊毫开着叉,不修,让笔锋在纸上自己找路。他后来写出的字,还是稚嫩,可有了石头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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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做"再现古碑未刻时”的考证与临写,心里想的就是一句话:写的人,要能摸到刻的人当时的心。刀口是果,笔意是因;风化的边缘是岁月,毛涩底下才是那个书丹者落笔时的呼吸。我跟学生说,你临碑,不是临那块石头,是临石头上还没被刀刻之前、那个人手里那支笔的走势。笔断在哪里,气连在哪里,这才是“因”。

也有家长问我:孩子一直写唐楷、写馆阁体,端端正正,有什么不好?我说,没有什么不好。唐楷是立骨架的,横平竖直,起收分明,让孩子知道规矩在哪里。可只写这一路,容易把”端正”误当成”唯一”。馆阁体的书写思维,是求匀、求满、求光:洁,一笔下去先怕出格;碑楷的书写思:维,是先在险处站住,再求奇拙。你看:《张猛龙》的方折,看《瘞鹤铭》的欹侧,看《鲜于璜碑》的结体,面上都不“乖”,可重心不散,气脉不断。唐楷教人不敢乱来,碑楷教人敢在规矩之外找活路。少年从小若只知"写整齐”,不知"奇中求稳”,长大了容易只会答标准答案,不敢提大胆设想。反过来,先有唐楷中锋的底子,再进碑楷的奇拙,他就知道:大胆不是乱来,是知道重心在哪里之后,还敢:歪、敢放、敢试。这种手上有数、心里有胆的底子,写毛笔字用得上,解数学题用得上,看复杂系统也用得上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不就是”奇中有术,术中有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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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讲,学书必从篆隶入。篆隶扎得深,字才立得稳。这不是老生常谈。篆隶的线条里藏着中国人对"序”的最初理解:毛公鼎里面的"我”字,每一个写法都不重复,要么左繁右简,要么右斜左低,可它看起来却都很平稳。一根线怎么走,从哪里起,到哪里收,不是随意的,是合着天地间某种数理在走的。少年在碑里泡过,他的手就不只是"会写字“的手,是一双摸过结构、碰过秩序的手。有创意的思维,有创新的手,日后去敲现代科技的门,我不觉得有什么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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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在山里拿数万幅作品喂给AI,和方正字库一起做”金熙长体”。有人觉得奇怪。对我来说,这不是要发布一款字体,而是想看看:临碑临到极处的那股”活气”,能不能在数据里留下一点痕迹。因而不革,则字死;革而不因,则字野。临碑临到极处,不是把自己变成某块古碑的影子,是把古人面对一根线条时的那股“活气”接过来。那股活气,可以长在宣纸上,也可以长在代码里。我在数据里特意加"干扰项”,不让算法把字修得太“干净”-碑的味道,恰恰在那些不干净的地方。这和教阿禾写“石”字是一个道理:不能一开始就求光滑,要先容得下“奇”,容得下“野",容得下那股还没有被修剪过的力气。

前些日子看一个讲前沿科技的视频,里面谈到宇宙研究中一些数理结构与河图洛书的呼应。我不敢说古人早已算尽今天,但我信一件事:古人在一根线条、一个九宫格里反复琢磨的那个“序”,和今天科学家在更大尺度上寻找的那个“序”,未必是两套东西。榜书的重心是小的数理,河图洛书是中的数理,宇宙结构是大的数理;尺度不同,问的都是"变之中那个不变的和在哪里”。

有人问我,语言大模型算不算懂"道”?我说,把“术"推到了很高的位置。它从海量语料里学统计、学关联、学怎么把下一个字接得顺,这是了不起的术。但就目前而言,它还谈不上稳定地把握哪一笔该毛涩、哪一处该留白、哪一种“不干净”恰恰是碑的呼吸。这类判断,眼下主要还在人心里。说”眼下",是因为我不敢替未来下断语--我自己就在往数据里加干扰项,希望算法多少习得一点”不干净”的偏好。术越强,道越不能丢。未来科技大概也是这样:工具会越来越会算,人则要越来越会问--问重心在哪里,问那个“和”散没散。语言大模型把术推到高处,人更得把道立在前面。

钱学森晚年反复讲过一层意思:科学上的新思路、新想法,许多是在谈音乐、谈艺术的过程中冒出来的。他说自己的许多灵感,就是从艺术中悟出来的。我不敢虚构钱学森晚年的具体场景,但这个意思我信。不过要说清楚:钱先生讲的是艺术思维启发科学想象,属于创造心理这一层;本文想说的是书法结构与数理结构之间可能存在同构之”序”,属于结构类比这一层。两层相邻,不好混为一谈。我引他,是作旁证,不是作论证。书法这条线本身能走多远,还得靠碑、靠数、靠一次次落笔去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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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训练的是手,养出来的从来不只是字。一个在榜书里反复体会过”奇而能稳”的少年,他心里装着的,是一种很深的底子:变可以极奇,底下却要极稳;形可以极野,逻辑却要极真。这种底子,写毛笔字用得上,解数学题用得上,看复杂系统也用得上。传统和科技,不是两扇彼此关着的门。从河图洛书的数,到碑刻重心的数,再到算法结构里的数,门一直是通的。

前些日子,阿禾在六尺整纸上写榜书对联。笔画稚嫩得很,可那股气势,拦不住。我站在旁边看,想起1976年夏天那个趴在八仙桌上对着毛边纸较劲的少年,想起那辆绿色自行车,想起上坡时弓着的、被汗水濡成深色的后背。

写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这颗心看,的。心稳了,奇也好,野也好,都是活的;心不稳,再工整,也是死的。

术到极处,术即是道;古到极处,古即是新。
这句话,我信了大半辈子。

金熙长

丙午年冬月

写于天台山吾舍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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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策划:张晓霞
本期编辑:玉慈砚慈
图片提供:段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