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林子航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时,屏幕上已经输好了三千八百元。
“姐,这半年的午饭钱,你收一下。”
我握着洗碗布,半天没反应过来。
十分钟前,他刚告诉我,下个月要调去杭州分公司。工资每月多两千四,公司还提供宿舍。
我正替他高兴,问他什么时候出发、行李用不用我帮着收拾,他却突然跟我算起了饭钱。
“你是不是糊涂了?”我把他的手机推回去,“到亲姐家吃饭,还按顿结账?”
子航笑了笑,目光落在我沾着水的手上。
“工作日差不多一百二十多天,我按外面一顿二十八算的。多出来的,你添点钱买台洗碗机。”
他说,我一到冷天手背就开裂,刷完碗连护手霜都不敢抹,怕蛰得疼。
我心里刚发热,客厅里的丈夫许峻却忽然开了口。
“二十八块钱一顿,只算成品饭吧?米面油和买菜的钱怎么算?”
厨房里水声还在响,人却全静了。
子航嘴角那点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我转头看向许峻。他坐在沙发上,遥控器还握在手里,电视正播着家电广告。
“你刚才说什么?”
“不是要结账吗?”许峻把音量按小,“既然算,就算得明白一点。”
“姐夫,没事。”
子航忙把手机拿回来。
“你觉得不够,我再补些。平时肉菜都是我姐买的,三千八可能确实少了。”
他越这么说,我心里越难受。
“林子航,把手机装回去。”
我又冲许峻说:“你也少说两句。”
许峻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脸色也沉了。
“你们姐弟俩先提的钱,我不过问了一句,怎么就成我的错了?”
子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低声说下午还有会,不能耽搁。
他换上工作时穿的运动鞋,把脱下来的拖鞋并排放好,又蹲下来替女儿果果系紧了松开的鞋带。
“舅舅先上班了,等我到杭州发工资,给你买那个带轮子的书包。”
果果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拉开门走了。
门锁合上的下一秒,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三千八百元,已经转了过来。
转账备注写着:给姐姐买洗碗机。
我盯着屏幕,始终没有点接收。
许峻进厨房倒水,经过我身边时扫了一眼。
“既然是他的一片心,你就收着。”
我压着火问:“你非要当着他面提买菜钱?”
“难道我说的不对?”
“他来家里吃了半年饭,可他哪次空着手?牛奶、水果、纸巾,还有果果的零食,不都是他拎来的?”
许峻靠在冰箱边,语气也硬了。
“偶尔买几样东西,就能抵半年午饭?他一个年轻人饭量多大,你不知道?”
“那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就能天天来吃,还不许别人有意见?”
我把手里的洗碗布扔进水槽。
“许峻,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事实。这个家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挣钱,凭什么所有事都由你觉得应该?”
我们谁也没让谁,声音越来越高。
最后许峻丢下一句“反正在这个家,我说什么都不算”,转身进了卧室。
厨房只剩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
水槽旁摞着三个午饭用过的碗。最上面那个有道细细的缺口,是子航刚来我家吃饭时不小心磕掉的。
当时他要买一套餐具赔我,被我拦住了。
“一个碗而已,又不耽误盛饭。”
从那以后,他每次来都自己拿这个碗。
他说坏的东西归他用,省得再碰坏新的。
我摸着那个缺口,心里像塞进了一团湿棉花。
子航的单位搬到我们小区附近,是去年冬天的事。
从他公司步行到我家,不到十五分钟。他午休时间短,附近饭馆又总排队,我便让他中午直接过来。
每天十二点一刻左右,门外准会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那把备用钥匙是我给他的,怕我下楼买菜时,他站在外面干等。
他进门先洗手,再探头看锅。
“姐,今天什么菜?”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
“够丰盛了。”
有时候我只煮一锅烂面条,他照样能吃得额头冒汗。哪怕是前一天剩的豆腐和青菜,他也从没挑过。
菜做咸了,他就接一杯水放手边,一口饭一口水,照旧把碗吃得干干净净。
有一回我忙着给果果的学校填表,只蒸了两个鸡蛋羹。
子航拿酱油拌了两碗饭,还说这种吃法小时候想都想不到,现在算改善生活。
我一直认为,弟弟来吃一顿热饭,再自然不过。
毕竟我比他大六岁。父亲去世得早,在我的记忆里,我不光是姐姐,也做过他半个家长。
我上初二时,子航刚进小学。
母亲在食品厂上早班,天不亮就要出门。每天早晨,都是我把弟弟从被窝里拽起来,给他热馒头、冲鸡蛋汤,再盯着他背上书包。
小时候的子航远没有现在好养。
茄子不碰,肥肉不吃,面里有一粒葱花都得挑出来。我要是催他,他就噘着嘴说我做饭难吃。
我拿筷子敲他的碗。
“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敢挑?”
他不服气,梗着脖子跟我顶嘴。
“等我以后挣了钱,天天在外面吃肉,才不吃你做的饭。”
可他真正懂事,是在高中那几年。
母亲因为胆囊手术住院,我刚上班不久,工资除去房租,剩不下多少。
有天我买了点瘦肉,打算第二天炖汤给母亲送去。晚上回家,却发现锅里只剩下几块。
子航正在长身体,根本不知道那是病号饭。我又急又累,冲他发了好大一通火。
他低着头,连解释都没有。
第二天傍晚,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多了一袋肉。
我问他从哪来的,他支支吾吾说同学家买多了,硬塞给他的。
几天后班主任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他周日去洗车店擦了一整天的车。
那天降温,他的手泡在冷水里,冻得又红又肿,最后挣了七十块。
我气得想骂他,看到他的手,却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
我告诉他,以后想吃什么就跟我讲,家里再难,也不缺他一口饭。
那句话,后来像在我心里扎了根。
所以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在我家吃饭,需要按外卖价格结算。
更没料到,把账摆上桌的人会是我的丈夫。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了很久。
快十二点时,许峻从卫生间回来,见我还睁着眼,语气软了一些。
“还在为中午的事生气?”
我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
“我并不是不许他来。我只是觉得,再亲的关系,也不能什么都当成理所当然。”
我翻身看着他。
“那你妈来家里住的时候,是不是也得按天交伙食费?”
他立刻坐了起来。
“你怎么又扯到我妈?”
“你妈不是亲人?去年她腰疼,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一日三餐是谁做的?”
“她一年才住几天,子航可是天天来。”
“住四十多天叫几天?再说了,我嫌过她吗?”
许峻沉默片刻,脸色越来越难看。
“非得把以前的事翻出来,有意思吗?”
“账是你先算的。”
他扯过被子,转身不再说话。
黑暗中,我听见他来回翻身。其实我也清楚,这半年来,他不是第一次流露出不满。
三月时,我买了两斤牛腩,原本打算晚上做番茄牛肉。
中午子航闻见肉香,随口说了句好久没吃。我便提前炖了,姐弟俩连汤带肉吃得只剩一小碗。
许峻下班回来,揭开锅盖看了几秒。
“我上周是不是说过想吃牛腩?”
我说子航中午饭量大,明天再买。
他当时没发脾气,睡前却提了一句,照这样吃下去,每月生活费肯定会增加。
我不以为然。
“他就一张嘴,还能把家里吃穷?”
后来小区群转过一篇文章,说一个年轻人长期去亲戚家蹭饭,最后闹得两家翻脸。
许峻特意拿给我看,问像不像我们家。
我只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推回去。
“别人是别人,子航是子航。”
现在回想,那些都不是玩笑,只是我从没认真听进去。
第二天是周六。
许峻一早去了单位,果果坐在餐桌边喝牛奶,嘴唇上沾了一圈白沫。
她忽然问:“妈妈,小舅今天是不是不来了?”
“周末不上班,他在自己家休息。”
果果捧着杯子想了一会儿,又问:“昨天爸爸是不是把小舅说哭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看见什么了?”
“他给我系鞋带的时候,偷偷用袖子擦眼睛。”
果果说,小舅还答应去杭州以后给她买新书包,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一样。
我心里蓦地一紧。
“可能是眼睛进了东西。”
“不是。”
孩子摇头,接着问:“小舅是不是没有钱?爸爸为什么说他吃咱们的饭没给钱?”
七八岁的孩子,或许还不懂人情,却已经听得懂一句话里的嫌弃。
我替她擦掉嘴边的牛奶,只能告诉她,小舅没有做错什么,是大人说话没有顾及别人。
她认真地看着我。
“那爸爸会向小舅道歉吗?”
我回答不出来,只说了一句不知道。
吃完早饭,我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
路过水产摊时,摊主老杜叫住我,问今天怎么没见子航跟着。
我说他周末休息。
老杜一边捞鱼一边笑:“你弟那小伙子是真热心。上个月收摊,他帮我搬了三筐鱼,还怕你念叨,让我别告诉你。”
我有些意外。
那天我只记得子航说临时有事,让我先回家,根本不知道他留在后面帮人干活。
到了水果摊,老板娘又问果果喜不喜欢上次那箱梨。
我这才知道,子航买水果时一个个捏软硬,生怕买回去太硬,孩子啃不动。
老板娘往我袋里添了两个橙子,夸他心细。
我提着菜往家走,心里越来越酸。
子航带来的东西,从不会贴着价格。他总说单位发的、商场促销、路上顺便买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也就真没细算过。
到家后,我第一件事就是退回那三千八百元。
不到两分钟,子航便打来电话。
“姐,你怎么又退了?”
“你挣钱很轻松吗?”
“几千块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和多少没关系。你来我家吃饭,什么时候轮到你交伙食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他试探着问:“你还在跟姐夫闹别扭?”
我说没有。
子航轻轻笑了一声。
“你一生气,回答就只剩两三个字。小时候我就知道。”
我的鼻子一下酸了。
我坐在沙发上,直接问他:“许峻是不是背着我找过你?”
“没有,姐夫没找我。”
“那你为什么突然转钱?”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是自己早就想好的。
我不信,又追问了一遍。
电话里隐约有车声,他应该正在外面。
“姐,你别问了。我去杭州以后,本来就不会再去你家吃午饭,这事到这里就算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发沉。
“什么叫算了?你是准备因为一顿饭,跟你姐生分?”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以后还回不回来?”
“当然回来。”
“回来还吃不吃我做的饭?”
子航半晌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姐,我就是觉得,你每天给我做饭挺辛苦。”
他说,我不来时,中午随便煮碗面就能应付。我一去,我便要一早买菜,掐着点炖肉炒菜,吃完还得收拾。
“那是我愿意。”
“我知道你愿意。”
他的声音很轻。
“可你愿意照顾我,不代表我就能一直装作没看见。”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子航听见我吸鼻子,赶忙换了语气。
“你别哭啊。我只是调去杭州,又不是跑到国外。高铁两个多小时,周末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我擦掉眼泪,骂他少贫嘴。
他又劝我把钱收下。
“我看过你家厨房下面那个柜子,装嵌入式洗碗机正合适。”
“你怎么知道尺寸?”
“上次修水龙头时量过。”
“修水龙头,你量柜子干什么?”
他笑起来。
“本来想直接买,又怕品牌和颜色不合你的意。后来干脆折成钱,让你自己挑。”
“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
“有一阵了。”
挂断电话以后,我坐了很久。
下午许峻回来,我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说给他听。
他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子航还量过柜子?”
“嗯。他转钱,不是想跟我们划清界限,是怕我舍不得买。”
许峻低头挂好衣服,神情有些尴尬。
“那孩子确实挺有心。”
“你既然知道他懂事,昨天为什么非让他难堪?”
他坐到沙发边,揉了揉眉心。
“昨天那句话是我没忍住。”
“你对他有意见,可以私下跟我谈。你当着他的面算菜钱,换成谁都受不了。”
许峻抬起头。
“我私下没跟你谈过吗?”
我怔了一下。
他一件件提醒我,三月的牛腩,四月家里电费增加,还有五一假期我给子航装了两大盒熟食带走。
每一次,他都表达过不满。
只是他一开口,我就认定他容不下我弟弟,不是顶回去,就是干脆不听。
许峻沉默一阵,才说出真正压在心里的事。
去年他调到后勤岗,绩效每月少了一千七。房贷、物业费和水电燃气一直由他承担,几乎占了收入的一半。
果果秋季要续钢琴课,母亲那边每月的生活费也不能断。
“该花的这些钱,我从来没说不花。”
许峻看着我。
“但你有没有问过,咱家一个月究竟剩多少?”
我一时答不上来。
我们结婚十年,工资一直各自保管。他负责房贷和固定账单,我承担买菜、孩子的日常开销,以及家里的零碎添置。
以前两个人收入都不错,月底还能有结余,谁也没认真核过总账。
许峻调岗后手头变紧,我知道,却没意识到已经紧到让他处处盘算。
“你觉得压力大,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说过。”
他苦笑了一下。
“可只要事情碰到子航,你就觉得我小气。我说一句,你能拿十句话堵回来。”
我本想反驳,想起过去几个月的情形,又说不出口。
可理解他的压力,不代表我能接受他伤害子航。
“你再难,也不该把火撒在他身上。”
许峻低着头,好半天才承认:“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我等着他继续,他却又说:“可你也不能永远只看见你弟弟受没受委屈,看不见我心里难不难受。”
那天我们没有再争吵。
晚上果果睡着后,我翻出以前下载的记账软件,把近三个月的银行卡和支付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过去我一个人在家吃午饭,多半是剩菜、面条或者蒸蛋。
子航来以后,我确实认真了许多。每周要买三四次肉,每顿至少两个菜,偶尔还给他切一盒水果带回单位。
单看买菜支出,每月比以前多了六百左右。
可继续往下算,我又发现,最近几个月家里的牛奶、抽纸、洗衣液和孩子的零食,我几乎没花过钱。
这些东西,大半是子航陆续拿来的。
果果画画用的彩笔,是他买的。端午节许峻脚上那双运动鞋,也是他送的。
我拿纸把这些东西一项项记下来,算到一半,忽然觉得没意思。
真要换算成数字,未必是谁欠谁。
可一家人过日子,也不能因为亲近,就默认另一个人的付出永远不需要被看见。
第二天上午,婆婆突然来了。
她住在城北,过来要换两趟公交,平时上门都会提前打电话。这次却拎着一袋自家种的青菜,直接按响了门铃。
许峻带果果去公园了,家里只有我。
婆婆换好鞋,把菜放进厨房,喝了半杯水才问:“子航是不是要调去杭州?”
我点点头。
她又问:“听说他转给你三千多块钱?”
我捏着杯子的手一紧。
“许峻告诉您的?”
婆婆连忙解释,儿子不是向她告状,只是昨晚心里烦,打电话问她,亲戚之间的开销应该怎么处理。
“你是不是觉得他太小气?”婆婆问。
我没有否认。
她叹了口气。
“那句话确实说得不像样。换成我弟弟被人当面这么讲,我也得翻脸。”
我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抬头看了过去。
婆婆又道:“你们两口子也奇怪。一个觉得自己已经承担很多,一个觉得自己从没亏待过家里,可谁也不肯坐下来把话说明白。”
她从包里拿出一管护手霜,放到我面前。
上次她来,见我手背裂着口子,问我为什么不用洗碗手套。我说戴着滑,洗不干净。
没想到她还记着。
“子航是个懂礼数的孩子。前年我住院,他还开车送过我两趟,我心里有数。”
婆婆顿了顿。
“但你不能因为弟弟懂事,就认定丈夫一开口都是无理取闹。同样,许峻也不能因为收入少了,就让你弟弟吃顿饭都抬不起头。”
她来之前已经训过儿子,让他有困难回家跟妻子商量,别挑个最不该得罪的人发泄。
我低头转着护手霜的盖子,心里的那团气松了一些。
“妈,我以前确实没认真算过家里的开销。”
“那就摊开来算。”
婆婆拍了拍我的手。
“账算清楚,是为了让日子过得安心,不是为了把一家人的情分也标上价钱。”
下午三点多,许峻带着果果回来。
果果举着糖葫芦,进门就问奶奶是不是来过,还说明年要跟奶奶学包饺子。
许峻站在玄关换鞋,偷偷观察我的脸色。
“我妈都跟你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
“她是不是骂我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还知道自己该挨骂?”
许峻摸了摸鼻子。
“我昨晚也想了挺久。那话确实太伤人,我得给子航赔个不是。”
他说着掏出手机,准备发消息。
我问:“只发几个字就完了?”
“那怎么办?我请他吃饭?”
“为什么不行?”
许峻看着我,神色有些犹豫。
“他还肯来吗?”
这个问题,我同样没有答案。
周一早晨,我照常去买菜。
我挑了五花肉、蒜薹和番茄,走出肉摊后,又折回去买了两根肋排。
老杜问我是不是要招待客人。
我很自然地回答:“我弟中午回来吃饭。”
十一点二十分,排骨已经炖软,子航却发来消息,说单位临时开会,中午不过来了。
十二点一刻,门锁没有响。
我把饭菜放进保温锅,等到一点多,才一个人吃了半碗饭。
下午我问他晚上能不能过来,他说已经约了同事。
第二天,他要办理调职手续。
第三天,他说部门聚餐。
到了第四天,他索性提前告诉我,离开前事情多,中午都不来吃了,让我别再准备他的饭。
接连几天的理由都说得通,可我知道,他是在躲着我们。
周四晚上,我终于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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