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去俄罗斯驻留,是我主动提的。
那时我和妻子林知夏正在冷战。她介意我和女助理走得太近,我却认定她疑心重,索性接下七个月的外派任务,还点名带上周琳。
临走前,知夏问我是不是一定要去。
我说这是工作,叫她别把什么都往男女关系上扯。
七个月后,我在外面住腻了,给女儿买了两套彩纸,又给知夏挑了一条围巾。
我以为只要推开家门,她总会先软下来。
毕竟结婚十年,哪有迈不过去的坎。
我叫陈屿。
二〇一三年夏天,我在一家工程机械公司做销售。公司离租住的地方远,每天挤公交,单程将近一个小时。
知夏在公司旁边的一家文具书店上班。
我们认识,是因为一场暴雨。
那天下午,我抱着合同站在店门口,雨水已经漫到台阶。知夏刚从仓库回来,裤脚湿了一截,看见我怀里的资料,问我要去哪儿。
我说等雨小一点再走。
她把伞递给我,提醒我伞柄有点松,别甩得太用力。
我没接,说我拿走了,她怎么办。
她指了指收银台后面,那里还立着一把红伞。
“我和同事一起走。你那些纸一湿,今天就白跑了。”
第二天,我去还伞,顺便带了一盒点心。
她收下伞,却把点心推回我怀里,说借把伞而已,没必要这么客气。
我不肯走,随手从架上抽了一本书装样子。
她忙完过来,看见我把一本育儿手册拿反了,忍着笑替我转正。
“你是准备提前学习?”
我耳朵发热,硬着头皮说随便看看。
后来我隔三岔五就往店里跑。
我渐渐知道,她不只是收银,还要盘货、对账、联系供货商。账目差一块钱,她也要把当天的单据重新翻一遍。
她对自己严格,对别人却很宽和。
有个小学生攒了半个月零花钱,还差两元买一本绘本。她把书留下,叫孩子下周再来,不用着急。
我问她,就不怕人家不回来了?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个名字。
“真不回来,也不过两块钱。可他想看这本书,已经来看三次了。”
第一次约她吃饭,我说请她吃好的。
她最后却选了书店后面的一家馄饨铺。两碗馄饨,一碟凉菜,花了不到四十元。
吃完后还剩半碟花生,她让老板装起来塞给我,说我晚上还要加班,饿了可以垫一口。
我把花生带回公司,组长赵哥伸手来抓,我只肯分给他几颗。
他笑了半天,说我不是舍不得花生,是舍不得送花生的人。
那时我很愿意等知夏下班。
她月底对账,经常拖到九点。我就坐在角落翻杂志,明明没看进去,还要装得认真。
有一回我的肚子叫得太响,她笑着从抽屉里找出一包饼干。
“饿就说。你坐得这么直,我还以为你准备考研。”
恋爱时我们也发生过争执。
我曾经没问她,便替同事答应让她代半天班。她没有给我留面子,当着我的面打电话回绝,说自己早就约好陪父亲看病。
我觉得她太计较。
她却说:“我的时间也是时间。你想帮别人,不能拿我的安排去做人情。”
她说完照样给我倒了杯水,没有故意晾着我。
我冷静下来后承认做错了,答应以后先问她。她也没翻旧账,这件事当天就过去了。
二〇一五年春天,我们结婚。
房子付完首付后,手里的钱所剩无几,婚礼只摆了十桌。亲戚挤得紧紧的,一桌菜转半圈就凉了。
岳父以前做装修,手上有几道旧伤。
敬酒时,他没有说什么重话,只问我新床的尺寸量准没有。知夏怕冷,陪嫁的被子做得宽,别买小了床单。
婚后添置东西,知夏总要货比三家。
有次买床毯,我摸了摸,说哪条都行。
她把其中一条贴在手背上试了半天,选了贵二十多元的。
“你说都行,意思就是没仔细摸。晚上要是扎得睡不着,你别怪我。”
回家铺好,我故意在上面滚了一圈,说这二十多元花得值。
她笑着拿枕头砸我。
女儿棠棠出生后,家里的日子一下忙了起来。
她几个月大时总在半夜哭。我睡得沉,知夏叫几次才能把我叫醒,让我抱一会儿,她好去洗手间。
我僵着胳膊不敢动,孩子一哼就急着喊她。
知夏隔着门说:“你走两步,轻轻拍她。她是你女儿,不会被你碰碎。”
我照着做,棠棠竟真趴在我肩上安静了。
我得意得不行,知夏回来后,我还让她看。她坐在床边擦脸,说那你再抱十分钟,让我喘口气。
可工作越来越忙以后,我做的事越来越少。
我回到家,饭已经盛好,孩子也洗过澡。知夏问我怎么又没打电话,我反而觉得她管得太细。
一次我凌晨才回来,她趴在餐桌边睡着,膝上放着棠棠裂了线的小裙子。
我叫醒她,她第一反应是把针收好,怕孩子早晨摸到。
她问我吃没吃饭。
我说在外面吃过了。
她没抱怨,只把一直温着的菜装进饭盒,说让我第二天带走。
第二天我走得匆忙,把饭盒忘在鞋柜上。晚上回来,菜已经坏了。
我打开盖子,看见里面还有一块排骨,随口埋怨她怎么没放回冰箱。
她正蹲在地上给棠棠擦玩具,停了几秒才说:“我以为你拿走了,出门时还提醒过你。”
我把饭倒掉,只觉得浪费,完全没想过她听见那句话是什么滋味。
二〇一八年,我升了部门经理。
母亲买了两条鱼来庆祝。鱼下锅时,我还在回客户信息,赵哥又约我晚上去唱歌,说给我补一场庆功宴。
知夏忙着照顾孩子,还得招呼母亲。
饭刚端上桌,我只吃了半碗便去拿外套。
知夏提醒我,第二天她要提前去店里盘点,让我送棠棠去幼儿园。
我一边穿鞋一边答应。
她怕我没听清,又说了一遍:“七点半出门,水杯在桌上,书包在小椅子旁边。”
我有些不耐烦。
“送个孩子而已,我还能弄丢?”
第二天,我确实没把孩子弄丢,却把水杯忘在家里。
棠棠不肯用幼儿园的杯子,站在门口憋得眼睛发红。我只得折回去,走到楼下才发现自己没带钥匙,又给知夏打电话问备用钥匙在哪儿。
晚上我向母亲抱怨,送一次孩子比见客户还麻烦。
母亲正在阳台摘豆角,头也没抬。
“你送一次就嫌麻烦,知夏送了几年,怎么没听她天天讲?”
我没话说,蹲下帮忙。
她看我把嫩豆角也掐断,又把盆端走,叫我别添乱,顺便把垃圾带下楼。
后来知夏回到书店工作,晚上又接了几家小店的账。
她做账认真,差几元钱也不肯糊弄。我让她自己补上,她说钱能补,账却不能错,不然下个月还会乱。
她常问我能不能接棠棠。
我的回答永远是“看情况”。
她等不到准话,只能自己找母亲或者请同事帮忙。渐渐地,她不再问我,只会把安排发到家庭群里。
我看见了,却很少回复。
母亲有次同老姐妹约好去看菊展,因为下雨临时取消。知夏知道后,第二天替她查好路线,又帮她重新约车。
母亲嘴上说不用,出门时还是特意换了件新衣服。
她给我看照片,夸知夏心细,连在哪个门下车都写得清楚。
我随口说,这种小事交给她正合适。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
“她会做,不代表天生就该她做。”
我没放在心上。
二〇二三年三月,周琳调来做我的助理。
她比我小八岁,反应快,手脚也勤。部门最忙的时候,她连续加班,错过饭点也不抱怨。
有一次我们核完合同,楼下餐厅已经打烊。
我带她去附近吃炒面。她饿得顾不上说话,半盘下肚才不好意思地笑,说早晨也没来得及吃。
我让她以后饿了就讲,不必硬撑。
从那以后,她订餐时总会顺便问我。她记得我不吃香菜,不爱甜,知道我开会习惯用黑色签字笔。
这些事在家里,知夏早已做了很多年。
可因为周琳是新出现的人,她做一点,我就觉得格外贴心。
知夏第一次见周琳,是在公司楼下。
那天我把钥匙落在办公室,叫知夏把备用钥匙送来。外面下着雨,她刚接到棠棠,母女俩共用一件雨披。
周琳下楼替我拿钥匙。
等我出来时,知夏正在给女儿整理湿掉的帽子,周琳站在旁边解释,说陈经理今天一整天都没休息。
知夏淡淡地说:“难怪昨晚的汤也没等到他。”
我觉得她故意在下属面前让我难堪,催她赶紧带孩子回家。
晚上,她问周琳来了多久,今年多大。
我不耐烦地问她打听这些做什么。
她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平静地说,既然见过了,总得知道人家叫什么。
又过了一阵,我在应酬中喝醉。
周琳给知夏打电话。知夏赶到包间时,我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周琳的外套,周琳正端着温水等我醒。
回家以后,知夏替我擦了脸。
她只说:“下次喝成这样,直接给我打电话,别让女同事一直守着你。”
我却听出了质问的味道。
“同事照顾一下也不行?你非要把人想得那么难看?”
她接毛巾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让你给我打电话,这也叫把人想坏?”
我头疼,叫她别吵。
第二天早上,厨房里仍有她煮好的粥。我喝了两碗,想在出门前同她和好,可她正忙着给棠棠梳头。
我说晚点再谈。
这一晚,就被我拖成了以后。
知夏用接账的钱换了一台新电脑。
她告诉我价钱时,我说家里又不缺这点,没必要向我汇报。
她试了试键盘,回答说不是汇报,只是提醒我,以后别把茶杯放在电脑旁边。
电脑边有一只掉了漆的陶瓷小狗,是棠棠送她的。
我随手拿起来,棠棠马上跑来接走。知夏笑女儿太紧张,说爸爸又不会摔坏。
可棠棠还是小心地把陶瓷狗摆回原处。
那年,知夏也开始有自己的生活。
她偶尔与同事吃饭,或者陪朋友看展,每次都会提前安排好棠棠,再问我能不能在家。
我答应得痛快,真到了那天,却常因为饭局让她取消。
有一次,她没有让步。
我临时要出门,她已经换好鞋,站在玄关看着我。
“我也约好了。今晚你在家陪棠棠。”
我说我的饭局已经定了。
她笑了笑。
“我这边也不是临时起意。你的饭重要,我的饭也不是假的。”
门关上后,我只得留下。
棠棠想看动画片,我图省事答应了。等知夏回来,晚饭热了两次,孩子的朗读还没练。
我等她问我累不累,她却先检查女儿的书包。
我故意说:“没人关心一下我今晚怎么过的?”
她真转过头问,我反倒没什么可说,只能埋怨孩子不听话。
棠棠立刻反驳,说爸爸一直看手机,根本没管她。
知夏没有帮谁,只让孩子洗脸睡觉。
二〇二四年八月,我们因为周琳吵过好几次。
周琳发消息没有时间概念,除了工作,还会问我哪家餐厅好吃,周末去哪里逛。
知夏最初会问两句,后来见我不停回复,便把我的碗筷端到客厅,让我安心聊。
我认为她阴阳怪气。
真正闹翻,是因为棠棠学校的亲子活动。
那天早晨,女儿把一颗星星贴在我的手表带上,叮嘱我下午一定到。
我还拍照发给知夏,说这回绝对忘不了。
下午,周琳租的房子漏水。物业迟迟不来,她打电话说水快淹到电脑插座了。
我本可以让其他同事帮忙,也可以提醒她先断电等物业。
可她在电话里带着哭腔,我拿起车钥匙便去了。
等我们搬完东西,维修人员也处理好漏水,亲子活动已经开始。
周琳不停道歉,说要请我吃饭。
我心里明明着急,却还是跟她去了附近的餐厅,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耽误的事并不重要。
知夏打来电话,问我到学校没有。
我看着菜单,说临时出了状况,让她帮我同老师解释。
她问是什么状况,我只说同事家里有事。
周琳坐在对面替我掰开筷子,小声说嫂子应该能理解,谁碰上这种事也不能不管。
回家后,棠棠坐在桌边剪彩纸,没有像往常一样跑来迎我。
我问活动好不好玩。
她说还可以,低头把剪坏的纸条扔进垃圾桶。
知夏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周琳发了一张双人餐桌的照片,配文说,今天幸好有人陪着处理,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
下面有人问是不是男朋友,她没有澄清,只回了个笑脸。
知夏说:“你让她解释清楚。”
我点开周琳的头像,却迟迟没有打字。
最后,我反问知夏,至于为一张照片闹成这样吗?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伸手揭下我表带上的星星贴纸。
贴纸已经卷边,在她指腹上粘了两次。
“你答应的是棠棠。该解释的人不是我。”
棠棠手里的剪刀停了。
我走过去,说爸爸临时有事,下次一定参加。
她问:“下次是哪天?”
我答不上来,只能让她别钻牛角尖。
当天晚上,知夏把我的枕头放进书房。
我说她小题大做,她却只把薄被铺平。
“今晚先别谈。你觉得我们说的都是小事,我不知道还能跟你说什么。”
冷战第七天,公司重新征询俄罗斯项目的人选。
那是驻留莫斯科七个月的任务,负责当地项目交接。几个月前负责人问过我,我以孩子小、家里离不开人为由拒绝了。
这一次,我当场答应。
负责人还特意问我,家里商量过没有。
我说没问题。
随行助理,我点了周琳的名字。
回家后,我把行李箱拖到书房。知夏看见,问我要去哪里。
我故意等她追问,才告诉她,俄罗斯,七个月。
她握着门把,沉默了一会儿。
“谁跟你去?”
“周琳。她熟悉项目,省得重新磨合。”
我早就准备好一套工作上的理由,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她听完,忽然问:“你和我讲工作可以讲这么多,为什么家里的事永远只有一句‘你看着办’?”
我说孩子有她,还有我母亲,我不需要操心。
她轻轻点头。
“是啊,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走进来,从箱子下面抽走棠棠的一件校服。袖口开了线,放在那里等她缝。
那晚,她坐在灯下穿针。
线头几次从针孔旁边滑过去。我有一瞬间想告诉她,我可以换个助理,也可以不去。
可她始终没有抬头。
我那点迟来的动摇,很快又变成了恼怒。
我想,既然她不留我,我为什么还要主动低头?
母亲得知消息,把我叫过去。
她问我是不是故意选周琳。我说全是工作安排,让她别跟着知夏胡思乱想。
母亲把准备好的干货放在桌上。
“你喝醉那次,知夏冒雨来接你,孩子困得在我怀里哭。你现在为了赌气,真要把家扔下七个月?”
我皱着眉说,家里少了我也照样转。
母亲看了我许久。
“这话倒没说错。家里早就习惯没有你了。”
十月下旬出发那天,知夏要送棠棠上学。
她问我护照和文件带齐没有。我拍了拍随身包,说都在。
棠棠试着帮我拉箱子,箱子纹丝不动。
我摸摸她的头,说回来时给她带礼物。
她想了很久,说美术课要用漂亮的彩纸,国外的纸是不是更好看。
我答应给她买两套。
知夏替孩子背好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落地以后发个消息。”
我说知道。
她没有送我去机场。
周琳到得比我早,头发重新烫过,穿着浅色大衣。她接过我的小箱子,问嫂子怎么没来。
我说她要送孩子。
登机后,周琳替我调低出风口,见我频繁看手机,笑着说,离开一阵也好,大家都能静一静。
我觉得她说到了我心里。
刚到莫斯科那半个月,我们住酒店,每天忙着见客户、熟悉服务点。
我和知夏通过两次视频。
棠棠把饭碗端到镜头前,让我看里面的肉丸,还真想给我留一个。
知夏把她叫回来,说肉丸放七个月会坏。
我问家里有没有什么事。
她说卧室窗户漏风,已经找人修了。我问花了多少,她说不多,不需要我转。
半个月后,公司替我们找了一套离办公点近的两居室。
费用和入住人员都按规定报备,两间卧室分别上锁。手续没有问题,可我心里清楚,知夏在意的根本不是手续。
我把公寓照片发给她。
她很快打来电话。
“两个人住一套房?”
我说各住各的,公共区域共用,能省不少通勤时间。
她问为什么不继续住酒店。
我立刻提高声音,说她根本不了解当地情况,只会疑神疑鬼。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她说:“我只是问,你可以正常回答。”
我回了一句已经住下了,再说也没意义。
周琳听见争执,端来一盘水果,说她也可以搬出去,只是一个人在陌生城市有些害怕。
她的箱子还摊在客厅,我不愿显得无情,便叫她别折腾。
最初一个月,我过得很轻松。
有人一起下班,一起采购,一起寻找餐厅。周琳会问我晚饭想吃什么,会在进门时顺手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她试鞋时开玩笑,说如果再买一双,回国时箱子肯定装不下,到时候得麻烦我替她拎。
我答应得很自然。
那天知夏发来棠棠读课文的语音。我听了一半,店员过来介绍鞋子,我便按了暂停。
晚上再点开时,孩子已经睡了。
我随口回了句读得不错。
知夏告诉我,棠棠是想问两个生字有没有念对。
我重新听完,发现其中一个确实读错了,发了正确读音过去。
很久以后,她只回了一个“好”。
十一月底,天气越来越冷。
晚上我们很少出去。周琳在客厅看剧,我处理完工作也会坐过去。
有一晚,她靠着我的肩睡着了。
我没有把她叫醒,只轻轻拿走她手里的手机。
第二天,她把自己新买的围巾搭在我的椅背上,叫我出门时戴着。
我替她理了理翻起来的衣领。
那条围巾后来一直放在我房间里。
我们没有把关系说破,也没有越过最后一步。
可我知道,这并不能证明我清白。
有些背叛不需要一张床。一个人把本该留给妻子的耐心、分享和温柔,全给了另一个人,本身就是答案。
只是那时的我不肯承认。
棠棠生日之前,知夏提前问我能不能空出时间,陪孩子视频吹蜡烛。
我答应了,还打开购物网站挑过礼物,却一直没有下单。
生日当天工作拖晚,同事约着聚餐,周琳替我答应了。
我算了一下时差,觉得家里的蛋糕大概已经吃完,便没再打电话。
席间有人听说我女儿生日,特意点了一份甜品,插上蜡烛。
我拍照发给知夏,说国外的叔叔阿姨也在替棠棠庆祝。
她没有回话,只发来一段视频。
棠棠戴着歪掉的生日帽,吹了两次才吹灭蜡烛。母亲在旁边替她扶帽子,孩子问了一句:“爸爸还打不打电话?”
我看完后,只回复明天再联系。
第二天视频时,棠棠抱着一套新书向我道谢。
我愣了两秒才明白,是知夏用我的名义替我准备了礼物。
孩子给我讲书里的故事,我听得心不在焉,还把人物弄混了。
周琳在客厅叫我吃饭。
棠棠马上合上书,说:“爸爸去忙吧。”
我叫了她一声,她却已经跑开。
知夏接过手机,问我还有没有别的事。
我埋怨女儿越来越没耐心。
她看着镜头,没有和我争,只说饭凉了就去吃吧。
春节前,赵哥来莫斯科出差。
母亲托他带了几包调料和一封棠棠写的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问我答应的彩纸买了没有,下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我把信收进抽屉,想着回国前买也来得及。
赵哥看过公寓后,问知夏是否知道我和周琳住在这里。
我说当然知道,还让他回国后替我解释几句。
他反问我:“解释什么?”
我说就是普通同事,她总爱多想。
赵哥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真觉得没什么,为什么不敢问问知夏,这七个月她是怎么过的?”
我嫌他多管闲事。
他没有再劝,只给妻子打电话,认真记下孩子想要的礼物、颜色和尺码。
我笑他太麻烦,随便买不就行了。
他说买错了,回去退换的人不是他妻子吗,记清楚大家都省事。
除夕那天,我和家里视频。
母亲和知夏正在包饺子,棠棠擀出来的皮又细又长,非说自己要包一只长饺子。
我在镜头这边笑,问她有没有给爸爸留一个。
她看了看我。
“你又不回来,留了也会坏。”
知夏让孩子洗手,拿起手机问我过年休不休息。
我说休几天,准备出去逛逛。
她提醒我注意保暖,语气平静得像在和一位普通朋友说话。
我有些不舒服,问她难道没有别的话。
她反问我想听什么。
我说随便聊几句,也比这种公事公办强。
厨房里母亲叫她帮忙,她说忙完再联系,随后挂断。
那一天,她没有再打来。
开春后,我和周琳的新鲜感也消失了。
洗衣机里的衣服没人晾,我要穿时才发现还是湿的。
我问她为什么不顺手处理,她反问我为什么不能把她的衣服也一起晾了。
水滴在地板上,她递给我一块布,让我自己擦。
我拎着衣架站在那里,忽然想起知夏。
过去我把湿衣服忘在洗衣机里,第二天总能在阳台看见。她偶尔埋怨一句,我还觉得她唠叨。
周琳也不再每天等我下班。
她在当地认识了朋友,常常独自出去。我问她几点回来,她笑着说,我又不是她丈夫,管得倒挺宽。
见我脸色难看,她才解释是在开玩笑。
后来她准备申请总部的另一个岗位,拿材料让我写评价。
我问她继续跟着我不好吗。
她很认真地说,助理只是过渡,她有自己的职业规划,不可能永远替我订餐、拿文件。
我听着不舒服,觉得她过河拆桥。
那晚她关上房门,同朋友聊天聊到很晚。笑声隔着墙传出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忽然觉得这间房陌生得厉害。
有一天,我胃不舒服,点来的饭吃了两口便放下。
周琳问我需不需要重新点。我说算了,她便真的收走,换好衣服出去见朋友。
门一关,屋里只剩冰箱运行的声音。
我给知夏打电话。
她正在陪棠棠收拾书包,让我等了一会儿,先替孩子找出第二天要用的直尺。
我问家里那种煮得很软的面在哪里买。
她想了半天,说就是菜市场门口的普通挂面,我以前也买过。
我说记不清了。
她问我是不是没吃饭。我嘴硬说吃过,停了停,又承认没吃多少。
她让我自己煮一点,厨房总该有锅。
快挂断时,我问她为什么现在很少主动联系我。
她沉默片刻。
“前几次打给你,你不是开会,就是在陪同事吃饭。你让我家里的事自己决定,我就不打扰你了。”
我说那只是碰巧,何必把几句话记这么久。
她没有争辩,只让我早点休息。
我走进厨房,拿出一只锅。
锅底粘着没刷干净的东西,我搓了两遍也没弄掉,最后还是把锅放了回去,重新点了外卖。
从那以后,我开始算回国的日子。
我常想起家里的阳台。夏天,知夏会切半个西瓜,棠棠用勺子挖得坑坑洼洼,却总把中间最甜的部分留给我。
我给知夏转了一笔钱,比平时多一倍。
她问我是不是转错了。
我说没有,让她给自己和孩子买些好的。
她只回了“收到”,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想起她们。
五月初,驻留任务结束。
我订好机票才告诉知夏。
她问清日期,回复说知道了,让我路上注意安全。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遍,认定她还是惦记我。
我终于买了棠棠要的彩纸,还替知夏挑了一条米白色围巾。
回程前,周琳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我回去准备怎么和妻子谈。
我拉上箱子,说夫妻哪有隔夜仇,回家吃顿饭也就过去了。
她抬头看我,神情有些复杂。
“陈经理,你是不是觉得,不管你走多久,嫂子都会在原地等你?”
我没有回答。
下飞机后,我给母亲和知夏报了平安。
知夏很快回复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心情竟轻松起来。
出租车司机听说我从俄罗斯回来,笑着说跑这么远,家里人肯定等急了。
我也笑,说是啊。
路上堵车,我把围巾礼盒取出来,压平被箱子挤皱的一角。
我甚至想好了进门后的情景。
棠棠会扑过来,我把彩纸给她。知夏看到围巾,脸色或许还是冷,但只要她问一句累不累,我就愿意给她一个台阶。
至于周琳,我会告诉她工作已经结束,以后不必再提。
七个月而已。
我以为一个家和一段婚姻,会像客厅里那张旧沙发一样,永远留在原处。
到了小区,我没有通知知夏下来。
我拖着箱子上楼,想给她们一个惊喜。
走廊里飘着饭菜香。我忽然很想喝一碗知夏煮的面,里面放几片青菜,再卧一个鸡蛋。
钥匙一直放在随身包的夹层里。
我站到门前,整理了一下衣领,拧开门锁。
“知夏,我回来了。”
我笑着推开门。
下一秒,我停在了玄关外。
屋里没有回应。
鞋柜上空空的,知夏和棠棠的鞋全不见了。墙上原本挂着的全家福也被取走,只留下颜色稍浅的一块方印。
我迈进去,脚碰到一个纸箱。
手里的围巾礼盒滑落,砸在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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