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头晕八年,查了八年,查不出个所以然。上个月在上海,一位老专家就问了一句话,我们全家在诊室里,鸦雀无声,没人敢先开口。
先交代我们家的情况。我哥今年四十二,出租车司机,开了快二十年。我们一家在苏北一个县级市,我爸走得早,我妈跟我哥嫂一起过。
八年前,我哥开始头晕。不厉害,就是晕,说不上来那种晕,人飘飘的,早上重,下午轻。有时心慌,恶心,睡一宿觉也不解乏。一开始他不当回事,说开车的,谁没个颈椎。后来有回等红灯,晕得扶了方向盘,差点贴上前头一辆车,他才慌了,去医院。
这一查,就是八年。
我不是夸张。八年里,我们市的医院,市里的人民医院、中医院、二院;省城的医院,我们跑了四家;上海、南京,去过的专家门诊,挂号单我都替他留着,攒了一沓,四十多张。
查什么?颈椎磁共振,颈椎没问题。头颅CT、核磁,脑子上没长东西。血生化、甲状腺、血糖,正常。心电图、心脏彩超,正常。耳石症检查,做了复位,不是它。前庭神经炎,排除。脑供血不足,医生说这个岁数这个血管,谈不上。最后有专家下了个词,叫慢性头晕,原因不明,让回去锻炼,规律作息。
我哥拿着这个词回家,跟我妈说,妈,医院说了,我这晕,不明。我妈说,不明是什么意思?不明就是没病?你晕得抓住方向盘,叫没病?
我妈不信。我妈这个人,农村出来的,认死理。她认定她儿子这个晕,是个病,是个没查出来的病。这八年,她拿着我哥那沓片子,凡是有亲戚朋友说哪哪有个好大夫,她必然带着我哥去。为了这个,我嫂子跟她吵过。我嫂子的意思是,查不出来就别查了,四十来岁的人,查也查不出好来,越查心里越沉。为这个事,婆媳俩前几年关系冷得很,家里饭桌上,经常一顿饭没一句话。
我们家这八年,就耗在这个“不明”上。
今年五月,事情起了变化。不是头晕变了,是我嫂子要跟我哥离婚。
这事出来,我们全家才知道,有些账,早就在底下算着。
我嫂子提出离婚那天,没吵没闹,就在饭桌上,把她拟好的一份东西,推到我妈面前,说,妈,不是我狠心。我跟他这八年,我是怎么过的,你儿子知道。这个家,我伺候老人,我带孩子,我一个人。他呢?他一天在家的钟头,掰着指头数。你说他跑车辛苦,行,我不闹。可他收了车,也不回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有大半宿,是在他那个车里过的。
我妈愣了,说,你胡说什么,他不是天天回来睡觉?
我嫂子看了我哥一眼,我哥低头扒饭,不吭声。
我嫂子说,妈,你儿子这八年,回来吃过几顿早饭?您老人家五点起来给他下过多少回面,他吃过几回?车就停在小区外头那条路上,你哪天早起买菜,路过看一眼,车里躺的是谁。
我放下筷子,去看我哥。我哥这个人,黑,壮,一辈子嗓门大,那天他没抬头。
我妈那顿饭没吃完。
离婚这事,我妈压下了,说孩子要中考,不许提。我嫂子说,行,我等孩子考完。就这一句话,把我哥钉在了那儿。
孩子中考完第二天,我嫂子把离婚协议又拿出来了。我哥这次没躲。他说,离可以。但走之前,他有一个要求——他想再去一趟上海,再查最后一回。查完,把那个晕的账,跟这个家的账,一块儿算清楚。当着全家的面。
我嫂子冷笑,说,查出个名堂来,你能怎么样?
我哥说,我要是查出名堂来,你就给我一句实话,你这八年,到底为什么过成这样。
我嫂子那一下,脸上有东西闪过去了。我说不好那是什么。
就这样,六月底,我哥、我嫂子、我,还有我妈,又去了上海。我妈非要跟着,我嫂子这回没拦。
上海的号是我托大学同学抢的,神经内科,一位姓沈的老教授,七十岁了还出诊,一个号看二十分钟,一般不加班。
轮到我们,是那天下午四点多。沈教授翻我哥那摞东西,翻得很慢。八年,四十多张挂号单,四家省城医院,厚厚一沓片子报告,他一张一张看,中间不说话。
我们全家坐那儿,大气不敢出。
看了十来分钟,他忽然停了。他抽出一张八年前的检查单,又抽出一张去年的,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不看单子了,抬头看我哥,问了一个问题。
他说,你开出租,夜班收车,几点?
我哥说,十二点上下。
沈教授说,收了车,你回家睡?
我哥说……有时候直接在车里睡了。
沈教授问,车停在哪儿?
我哥说,小区外头那条路。
沈教授说,车窗关着,发动机熄了吗?
我哥说,夏天开着空调睡,冬天开着暖风,车里得怠速,不然睡不成。
诊室里静了一下。沈教授又问,八年了,都这么睡?
我哥说,差不多,八年前我们小区不让夜里进车,就这么睡惯了。
沈教授把笔放下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说了那句话。那句话,我一个字一个字给你们复述不了,因为他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可他说完,我嫂子先站起来了,我妈跟着站起来,我坐那儿没动,头皮一层一层地麻。
沈教授说:你这八年查的那四十多回,方向全查反了。你这个晕,压根不在你脑子里,也不在你脖子上。你这个病,不在你身上——在你那条马路,那台发动机,和那八年,一夜一夜,关着车窗,睡过来的觉上。
他指着我哥那张嘴唇。他说,你看你这个嘴唇颜色,八年前的照片你有吗?调出来我看看。我哥手机里有八年前的照片,孩子满月那天的合影。沈教授端详了一会儿,把手机递回来,说,比比你自己。
我哥把那张照片,和他现在放在一对照,我们全家都看见了。差距不明显,可它在那儿。
沈教授开单子,让我哥当天就去做一个检查。这个检查,八年里四十多家门诊,没有一家给开过,不是贵,也不是难做,是压根没人往那个方向想。他一边写一边说,做这个,要抽一份特别的血样,处理不好,几个小时就没了准头,所以你们在老家那些医院,就是有人想到,也做不准。
他抬眼看我们全家,又补了一句。这句话,才真正让我妈腿软的。
他说,查这个之前,我按规矩得问家属一句。他这个睡法,八年,家里没有一个人拦过他?你们知道他为什么不在家睡吗?我这个当大夫的,见得多。这种病人,病是同一回事,可为什么不回家,一家一本账。这本账,跟这个病,是一块儿得的。
诊室里,我妈看我嫂子,我嫂子看我哥,我哥看着地。
没人吭声。
沈教授说,行,不说,是你们的家事。我先看病。他写了单子递过来,说,明早空腹来抽。做之前,回去把一件事办了——今晚开始,不许再进那台车睡觉,一分钟都不行。
那天晚上回旅馆,我们没开两个房间,全家挤在一个标间里,谁也没提明天抽血的事。后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没睡,坐在窗边。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在看一张照片,是八年前孩子满月那天,我哥抱着孩子,站在那台出租车前头照的。
我妈看了一会儿,忽然跟我说了一句梦话似的东西。
她说,妮儿,你哥这病,妈这会儿有点信了。妈就是想不通一件事——他这八年,是先睡到车里的,还是先晕的?这前后,差着小半年。要真像那老教授说的,这病是一夜一夜熏出来的,那头里那小半年,他在外头躲的是什么?
我妈说,那时候,你们家,出过什么事没有?
我天亮的时候才想起来,八年前那小半年,我们家确实出过一件事。一件事。那年冬天,我嫂子做过一回手术,住过半个月院。哪家医院、什么手术,当年我妈去看过,回来一句没多说,只说,让别对外人讲。
明天上午的检查,两个小时内出结果。我哥躺在床上,胳膊上那管血,已经抽走了。
我妈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手机,攥得很紧。她刚偷偷给老家一个老姐妹打了个电话,问的是八年前那个冬天,市一院妇产科,谁当的班。
我不知道她查这个干什么。我只知道,抽血结果快出来了,可我们全家,现在最怕的不是那个结果。
那个结果,可能只是答案的一半。另一半,在这八年里,谁都没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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