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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冬天,我娶了一个比我大三岁、已经怀孕五个月的女人。

婚事是我妈定的。她说女方识字,有工作,家里还肯陪送缝纫机和自行车,我们这样的穷家再找不到更好的亲事。

我却觉得,她肚里的孩子像一块烙在我脸上的耻辱。

成亲那晚,我喝得站不稳,指着她骂了许久,最后说她不干净,说她是没人要才塞给我的破烂货。

她坐在床边,始终没有辩解。

直到三天后,我陪她回门,在何家那张旧方桌上看见一份已经翻得起毛的判决书,才知道自己究竟伤害了怎样一个人。

01

我叫周青山,那年二十五岁,住在湘西松岩县的白水冲。

白水冲藏在两道山梁中间,往外走只有一条泥路。天晴时尘土呛人,下雨后车轮一压就是半尺深的泥坑。

我家在村西头,两间正房加一间偏屋,墙是黄泥夯的。院角有棵歪脖子柿树,结的果子不多,却被我妈看得比什么都紧。

我十二岁那年,我爹替生产队修水渠,被滚下来的石头砸中,当晚便没了。

从那以后,是我妈唐桂枝一个人把我养大。

她五十三岁,个子不高,走路快,说话更快。村里人都说她厉害,我却知道,她是寡妇带孩子吃过太多亏,不厉害就守不住家里的三分地。

我念到小学四年级便回家挣工分,认得的字有限,除了种田、砍柴和编竹筐,再没有别的本事。

二十五岁还没成家,在村里已经算晚。

我妈先后托人给我说过四门亲事。姑娘不是嫌我家屋破,就是嫌我没有手艺,最后一门甚至连面都没见,听说我家只有母子两个,便直接回绝了。

嘴上我总说不在乎,夜里却时常睡不着。

同龄人的孩子已经会满村乱跑,我回家后面对的只有一口冷锅和我妈越来越花白的头发。

那年十月底,给人说媒的吴婶忽然来了。

她进院时,我正在劈一捆湿柴。斧头刚落下,就听她在堂屋里神神秘秘地说:“桂枝,这回真有合适的,就是情况有点特殊。”

我妈赶紧给她倒了碗热水。

“姑娘多大?哪儿的人?”

“二十八,叫何晚晴。早些年从县城下来当知青,后来留在青溪镇小学教书。人长得周正,性子也稳,写字画画都拿得出手。”

我妈听得眼睛发亮,随即又觉出不对。

这样的姑娘,怎么可能轮到我?

她把声音压低:“是不是身上有什么毛病?”

吴婶捧着碗,半晌才说:“人没毛病,就是已经有了身孕,差不多五个月。”

我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湿木头散出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堂屋安静了片刻。

我妈问:“男方呢?”

“跑了,没跟她成家。”

吴婶没有细说,只提到何晚晴的父亲腿脚不便,母亲常年服药,一家人为了她的事快撑不下去了。

女方不要求彩礼,还愿意陪一台蝴蝶牌缝纫机、一辆旧飞鸽自行车和四床新被褥。

我妈一遍遍问她是不是还在学校教书,能不能每月领到工资。

吴婶说何晚晴是民办教师,一个月虽只有十几块钱和些粮票,可比下地挣工分稳定得多。

我越听越恼火,扔下斧头走进堂屋。

“我不娶。”

吴婶面露尴尬。我妈瞪了我一眼,让她先回去,说过两天给答复。

院门刚关,我便冲我妈嚷道:“你是怕我丢人丢得还不够?让我给别人养孩子,往后全村怎么看我?”

“村里人的眼睛能替你煮饭?”

“反正这事不行。”

我妈把茶碗重重放下。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家里没钱,屋顶还漏雨,二十五了连个正经手艺也没有。人家要不是遭了难,会愿意嫁到咱们家?”

我听见“遭了难”三个字,只当她说的是被男人抛弃。

“那也不能捡这种便宜。”

我妈脸色骤然变了。

“嘴巴放干净些!你没见过人家,凭什么这样糟践人?”

我梗着脖子不服,她却没再解释,只丢下一句:“后天跟我去青溪镇。你不愿意,见过人再说。”

那天晚上,风吹得屋顶上的茅草簌簌作响。

我明明厌恶这门婚事,却又忍不住盘算那台缝纫机值多少钱,自行车还能不能骑。

我越盘算,越瞧不起自己。

可我妈说得没错。除了这门亲事,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有人肯进我家的门。

02

去何家的那天,天色阴沉,山腰一直挂着雾。

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驮着我妈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青溪镇,我的裤脚已经被路上的泥水甩脏了一大片。

何家住在小学后面的一排旧砖房里。

院子不大,墙根摆着几盆已经枯黄的菊花。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拄着木杖出来迎我们,右脚落地时明显使不上力。

他叫何绍文,是何晚晴的父亲,过去在镇粮站做过会计。

何母杜秀芝更瘦,脸色带着久病之人的灰白。她给我们倒水时忽然咳嗽起来,只能转过身,用手帕捂住嘴。

两家人客套了没多久,里屋的帘子便被掀开。

何晚晴端着一盘炒花生走出来。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头发用黑皮筋束在脑后,眉眼清秀,神情却十分疲惫。

她的腹部已经隆起,再宽的棉袄也遮不住。

那一刻,我脑中没有别的,只想着那是另一个男人留下的东西。

何绍文让她带我去院里走走。

我们站在一口盖着木板的水井旁,隔着半丈远。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已经从我的脸上读出了答案。

“周同志,你不情愿,不必勉强。”

她开口时,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你知道我家什么条件?”我问。

“知道。”

“也知道我为什么会来?”

“知道。”

她的镇定反倒让我不自在。

我忍不住又问:“那个男人真不回来了?”

她的手在身侧收紧,目光落在井边的一片枯叶上。

“不会回来了。”

我把这句话理解成对方已经抛弃了她,心里那股轻蔑更重。

“你倒说得干脆。”

何晚晴抬起眼睛。她像是想告诉我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你若拒绝,回去告诉唐婶就行。我不会怨你。”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回去时,我妈坐在车后座,半路才问:“人怎么样?”

“长相还过得去。”

“那就是可以?”

“我没说可以。”我憋了一肚子气,“她肚子都那么大了,你让我以后怎么抬头?”

我妈沉默了很久。

等自行车爬上一段缓坡,她才说:“青山,人落进泥里,不一定是自己往里跳的。你别只盯着她身上那点泥。”

我没听进去,还觉得她是在替何晚晴遮掩。

回到家后,我一个人在柿树下坐到天黑。

我想过干脆不娶,想过去县里的砖窑干几年活,等攒了钱再说亲。可我又知道,我妈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她最怕的就是自己闭眼以后,我仍然孤零零一个人。

第二天早晨,她端着玉米糊进来,眼皮肿得厉害。

“你要实在不愿意,我去回了。”

她嘴上这样说,声音却像一下老了许多。

我低头喝了半碗糊糊,最后把筷子一放。

“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我没有点头,可在那个时候,这句话已经等于答应。

03

婚事定得很快。

我妈拿出家里存下的八十块钱,又借了二十块,买布、买酒、请人修屋顶。何家则把说好的嫁妆一样样送来,没有少半件。

何绍文还额外给了何晚晴一只木箱。

箱子里装着她这些年的书、备课本和几件孩子的小衣裳。

定亲那天,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冲我,而是镇小学的两个学生趴在院门口喊“何老师”。她从碟子里抓了一把糖,走出去分给他们,还替其中一个孩子系好了松开的棉鞋带。

那笑容很浅,却让她整个人显得年轻了几岁。

可她一转身看见我,笑意便收住了。

我心里莫名不痛快,仿佛连她不冲我笑,也成了对我的轻视。

回村以后,消息很快传开。

有人故意在我面前问:“青山,听说你这媳妇省事,刚进门就能给你添丁?”

还有人说我用一百块钱换了台缝纫机,顺便搭进来一大一小两张嘴。

我起初装作没听见,后来越听越窝火。

有一回,村里的马二顺当着几个人的面说,我这是捡了别人穿旧的鞋。我抡起竹筐便要打他,被旁边的人拉住。

回家后,我将火全撒在我妈身上。

“都是你办的好亲事!如今我出门,谁见了都要拿我取笑。”

我妈坐在灯下缝被面,眼睛始终没有抬。

“他们的嘴长在自己脸上,我堵不住。你若真有骨气,便把日子过好,让他们以后不敢笑。”

“说得轻巧,孩子又不是你的。”

她手里的针突然扎进指头,血珠冒了出来。

她含住指尖,许久才说:“孩子也没挑过自己从哪儿来。”

我当时只觉得她存心气我,踢开小凳便出了门。

婚期定在腊月十六。

那天清早飘了点碎雪,山路上结着薄冰。何家没有雇花轿,只找了辆铺红棉被的马车送她过来。

何晚晴穿着暗红棉袄,胸前别着一朵纸花。

她下车时先护住肚子,站稳后才向院里走。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发笑,她像没听见,只把头稍稍低下。

拜堂时,我和她并肩站着,中间始终隔着半步。

何绍文送亲过来,临走前拉住我的手。

“青山,晚晴吃过苦。你不喜欢她也没关系,只求你别欺负她。”

我抽回手,敷衍地点了下头。

酒席从中午摆到傍晚。

几桌男人轮番灌我酒,有人祝我早得贵子,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每一声笑都像往我脸上抽了一巴掌。

我越想越屈辱,一碗接一碗地喝。

等最后一批客人离开,我已经分不清脚下是门槛还是地面,只知道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04

新房里点着两支红蜡烛。

何晚晴坐在床沿,盖头已经自己取下来了。她大概等了很久,身后的棉被仍平平整整,没有碰过。

我推门进去,她站起来,给我倒了半碗温水。

“你喝得太多,先坐一会儿。”

我挥手将碗打翻。

水泼在她脚边,粗瓷碗滚了几圈,撞在墙脚才停下。

她弯腰想去捡,我却借着酒劲问:“你是不是觉得嫁给我很委屈?”

她直起身:“没有。”

“你当然不委屈。换成别家,谁肯接你这个烂摊子?”

她的脸顿时白了。

我明明看见她受伤,却没有停下,反而觉得终于从她的沉默中扳回了一点尊严。

我说村里人如何笑我,说我娶她只是为了嫁妆,说她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挑丈夫。

最后,我盯着她的肚子,骂她不干净。

屋里一下静了。

蜡烛烧断一截灯芯,火苗轻轻爆响。

何晚晴站在桌边,手按着椅背。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坐下,把脸转向贴着窗纸的那面墙。

从头到尾,她没有为自己辩白一句。

我继续喝剩下的酒,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后来酒意压上来,我倒在外侧的被子上,连衣裳都没脱便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屋里已经收拾干净。

昨晚滚到墙角的碗放回了桌上,地上的水也擦了。何晚晴坐在窗边,正在缝一顶浅黄色的小棉帽。

我头痛得厉害,嗓子也像被砂纸磨过。

想起昨晚说过的话,我多少有些后悔,却拉不下脸道歉。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我喝醉了。”

她低头穿针:“我知道。”

我等着她再说些什么,她却只是将线头咬断,继续缝另一边。

吃早饭时,我妈不停看她。

何晚晴脸上扑了些粉,仍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她叫了声“妈”,又给我妈盛了一碗粥,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妈趁她去厨房时把我拉到院里。

“你欺负她了?”

“没有。”

“那她眼睛怎么肿了?”

我不耐烦地说:“刚进门就哭,不是很正常?”

我妈盯了我半天,抬手便想打。

可她的巴掌停在半空,最后只是用手指狠狠点了点我的胸口。

“周青山,你早晚会后悔。”

那天下午,何晚晴在檐下晒太阳。

我搬着凳子坐在另一边抽烟。两人沉默许久,她忽然问:“你母亲没跟你说过别的吗?”

“说什么?”

她回头看我,眼里有一瞬间的惊愕。

随后,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把视线重新落回手里的棉帽。

“没什么。”

我被她弄得心烦:“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

“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她停下针线,声音很轻,却没有哭腔。

“我不怪你不愿意娶我,但昨晚那些话,我会记得。往后若实在过不下去,我们可以分开,你不必再那样羞辱我。”

我嘴硬道:“才进门就想着走?”

“不是想走,是给你留条路,也给我自己留条路。”

说完,她低头继续做针线。

我手中的烟燃出一截灰,落在裤腿上。我慌忙拍掉,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05

第三天是回门的日子。

我妈天没亮便起来蒸糯米糕,还煮了二十个鸡蛋,让我们一并带去何家。

出门前,她把我单独叫进厨房。

“到了岳父岳母家,少摆你那张臭脸。晚晴身体重,路上骑慢些。”

我含糊应了一声。

她似乎还想交代什么,何晚晴正好从外面进来,她便闭了嘴。

一路上寒风迎面刮来,冻得人睁不开眼。

何晚晴坐在后座,只用指尖抓着我的棉衣。过一段坑洼路时,车身忽然歪了一下,她本能地抱住我的腰,很快又松开。

我把车速放慢。

“前面路滑,你抓牢些。”

她答了声好,手却仍旧只是轻轻捏着衣角。

到了镇小学后面,何绍文早已拄着木杖等在巷口。

看见女儿,他急着往前走,木杖在石板上滑了一下。何晚晴立刻跳下车去扶他。

“爹,你站在屋里等不行吗?”

“我听见车铃,以为是你们。”

何绍文仔细看了女儿几眼,目光落在她发肿的眼皮上,嘴角原本的笑慢慢淡了。

他没有当场问,只招呼我进屋。

何母的病像是又重了些。她靠在床头喘气,床边放着几只药瓶。何晚晴一进门,她便握住女儿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在婆家还好吧?”

“挺好的,唐婶待我很好。”

她只提了我妈,没有提我。

何母听出了话里的空处,眼圈立刻红了。何晚晴赶紧替她掖好被角,又端起药碗去厨房加热。

何绍文看着女儿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声。

“青山,她不爱诉苦。有什么事,你多担待。”

我本就心虚,听他这么一说,反而生出被指责的不快。

“她有什么苦?该知道的,媒人不是都说了吗?”

何绍文愣住:“该知道的?”

“她怀着别人的孩子,男的跑了。这些我们都知道。”

他扶着木杖的手猛地收紧,脸色变得比窗外的雪还白。

“你娘没有把那件事告诉你?”

“什么事?”

何绍文嘴唇发抖,刚要开口,里屋忽然传来何母剧烈的咳嗽声。他踉跄着往里走,我也跟了过去。

方桌旁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压在搪瓷茶缸下面。

信封上盖着松岩县人民法院的红印,封口已经拆开。露出的纸页边缘满是折痕,显然被人看过很多次。

我原本不该碰,可何绍文刚才的神情让我控制不住地伸出手。

第一张是判决书,第二张是县公安局开具的证明。

上面清楚写着何晚晴的名字,也写着案发的时间、地点,以及那个被判了十二年有期徒刑的男人。

我只看了开头几行,手指便僵住了。

她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是一个负心汉骗走感情后留下的。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从来不是她自愿的。

而我在新婚夜对她说的每一个字,竟与那个毁了她的人没有多少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