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两年,我一直活在女同桌许栀的“统治”下。
替她买早餐、接热水、整理错题,稍有不顺,她就掐得我胳膊一片通红。
高考最后一科结束,她照例把厚厚一摞资料推给我,让我搬下楼扔掉。
那一刻,积压了七百多天的憋屈突然炸开。
我抱着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的念头,捧住她的脸,狠狠亲了下去。
想象中的耳光没有落下来。
许栀红透了脸,捂着嘴跌跌撞撞跑出教室,连书包都险些掉在地上。
暑假结束,我逃到千里之外的江城上大学。
没想到军训后的第一个周末,她竟站在男生宿舍楼下,手里还提着给我的早餐。
01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一天,榆城一中高三六班的窗台上,倒计时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刚算到数学大题的第二问,右臂内侧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我手一抖,笔尖在答题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黑线。
转过脸时,许栀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拿笔敲了敲她那只空掉的白色保温杯。
“沈砚,去帮我接水。”
她补充道:“别太烫,也别兑得像凉水。弄错了,我就把你刚写的这页撕下来。”
我揉着新鲜的红印,认命地拿起杯子。
经过后排时,几个男生瞧见我手里的东西,立刻拖长声音起哄。
“沈砚,又伺候大小姐呢?”
我装作没听见,低头出了教室。
饮水间挤满了人。我耐着性子接好热水,又添了少量凉白开,确认杯壁不烫手才往回走。
刚坐下,一本英语错题册便压住了我的数学卷。
“把这张卷子的错题重新归类,晚自习前给我。”
许栀靠着椅背,将一张满是批注的试卷塞到我面前。她的鞋尖还不安分地踩上我的帆布鞋,在上面留下半个灰印。
我看了一眼桌角没做完的两套综合卷,小声说:“能不能明天再整理?我今晚还有学校发的卷子。”
她转笔的动作停住了。
“现在都会跟我讨价还价了?”
“上周体育课,你把球打到我身上,我还没让你赔衣服。叫你抄几道题,委屈你了?”
那只排球分明是别人扣过来,我躲开后才擦到她的袖口。
可我知道争辩没有意义,只好把英语卷拉过来,翻开空白页。
自从高二分班,我和许栀坐到一起,这种日子便成了常态。
早上,我得绕到学校后街,替她买蟹黄小笼包和不加糖的豆浆。
包子若是破了皮,她就嫌汤汁漏掉,整盒推给我,逼我重新去买。
下午课间,我还要赶在下课人潮之前去小卖部。她想吃的烤肠若是售罄,我晚上多半要挨几下掐。
追她的男生很多,情书却无一例外,全被她扔进我的桌洞。
她还命令我原封不动退回去。
为这件事,我曾被隔壁班男生堵过两次。要不是值班老师经过,我恐怕解释到天黑也走不了。
我低头誊写单词,余光却不由自主落到她脸上。
许栀正撑着下巴看窗外。五月的光掠过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层浅影。
她长得漂亮,成绩也好,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冷美人。
很多人羡慕我能和她同桌两年,甚至私下找我打听她喜欢什么。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个位置究竟有多难熬。
我每天都盼着高考赶紧结束,再报一所离榆城足够远的大学,这辈子都别跟她见面。
“看什么?”
许栀忽然回头,鞋尖碰了碰我的小腿。
“赶紧写。交不上来,晚饭别吃了。”
我立刻收回目光,低头加快速度。
还有三十一天。
只要再忍三十一天,我就自由了。
02
六月八日下午五点,外语考试结束铃响起,整栋教学楼像突然被掀开了盖子。
欢呼声从走廊灌进考场,楼下有人挥舞校服,还有人把草稿纸折成飞机抛向操场。
我等监考老师清点完试卷,才靠上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
那段被试题、排名和许栀填满的高中生活,终于结束了。
偏偏这么巧,我和她被分在同一个考场,座位之间只隔着一条过道。
许栀不紧不慢地收起准考证和文具,随后背上书包,走到我桌前。
她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别坐着发愣。后面那摞复习资料太沉,你替我搬下楼,顺便扔进回收箱。”
我抬头看她。
她的语气和过去每一次命令我时没有区别,仿佛我替她做事天经地义。
四周的人忙着拥抱、合照和告别,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我看见她抬起的下巴,脑海里却闪过胳膊上的淤红、被踩脏的鞋,还有无数个替她奔波的早晨。
七百多天的委屈一股脑冲了上来。
考试已经结束,我们不会再做同学。
等暑假过去,我会去另一座城市。往后山高路远,或许再也见不到。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突然钻进脑海。
许栀见我不动,皱着眉伸手过来,似乎又想拧我的耳朵。
“沈砚,你到底听没听——”
我猛地站起来。
我比她高出不少,她猝不及防,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伸到半空的手也僵住了。
没等理智回笼,我已经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那一瞬间,我甚至做好了挨耳光的准备。
我紧紧闭着眼,心跳得像要撞断肋骨。
她唇上有淡淡的柑橘香,触感柔软得不像真实。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巴掌,也没有踢在腿上的疼痛。
许栀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推我一下都忘了。
我先慌了,急忙松手后退。
她睁大眼睛望着我,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一直红到耳尖。
她用手捂住嘴,呼吸急得厉害。
“你……沈砚,你……”
平日那张伶牙俐齿的嘴,此刻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敢提醒她,这个吻其实是我一时冲动的冒犯。
几秒后,她忽然转身。
书包撞歪了旁边的桌子,她顾不上扶,快步冲向门口,差点被地上的纸箱绊倒。
我一个人站在考场里,手心全是冷汗。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我才抬手碰了碰嘴唇。
我设想过她打我、骂我,甚至叫老师和家长来处理。
唯独没想过,她会红着脸逃跑。
03
那个暑假,我每天都在提心吊胆。
考试结束当晚,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隔几分钟就看一眼。
我以为许栀会发来长篇斥责,或者叫人约我出去算账,可备注为“许大小姐”的对话框始终安安静静。
班里办毕业聚会,她也没有出现。
有人说她陪父母去外地了,也有人说她身体不舒服。我一句都没追问,生怕暴露自己的心虚。
填志愿时,我刻意避开本省,最终选择了江城理工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我盯着学校地址看了很久,终于有种逃出许栀手掌心的轻松。
八月底,我带着两个行李箱坐上高铁,独自来到江城。
报到、领教材、收拾寝室,紧接着又是十五天军训。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六,我本想睡个懒觉,却还是在早上七点准时醒来。
正要翻身继续睡,枕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我看清来电人的名字,瞬间从床上坐起,脑袋结结实实撞上了上铺床板。
闷响惊醒了对床的赵鹏。
他从被子里探出脑袋:“你大清早练铁头功呢?”
我没理他,揉着头接起电话。
“喂?”
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许栀轻轻的声音。
“下楼。我在你们宿舍门口。”
说完,她便挂了。
我盯着手机足足愣了五六秒,随后抓起衣服胡乱套上,踩着鞋往楼下跑。
她怎么会在江城?
她又怎么知道我的学校和宿舍楼?
难道她憋了三个月,特意赶来追究那个吻?
我冲出大门,一眼便看见香樟树下的女孩。
许栀穿着浅杏色长裙,长发披在肩后,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
她低头拨弄脚边的落叶,似乎也有些紧张。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我。
我本能地放慢速度,肩膀也缩了一下。
她注意到我的反应,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训我。
“跑这么急做什么?”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鞋。
“鞋带开了,你也不知道系。”
许栀把保温袋递到我面前,脸颊浮着一层很淡的红。
“给你的,拿着。”
我不敢接:“里面不会是什么整人的东西吧?”
她眉头一皱,下意识抬起脚。
我立刻往后躲。
可那只脚在半空停了片刻,又被她慢慢放回地面。
许栀将袋子塞进我怀里,语气有些别扭。
“食堂刚出锅的牛肉馅饼,还有南瓜小米粥。我六点不到就去排队了,你别放凉了。”
隔着袋子,我能感到早餐的温度。
“你们食堂?”
我终于抓住重点,“你也在江城念书?”
许栀别开脸,将散落在颊边的头发挽到耳后。
“江城商学院,跟你们学校隔着一条商业街。”
“我妈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肯定不会照顾自己,叫我偶尔过来看看。”
我拉开袋口。
里面是两只纸盒、一杯粥,还有分装好的酱料和湿巾,准备得细致周全。
高中两年,一直是我替她排队买早餐。
如今位置完全颠倒,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捧着那杯温热的粥,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心里第一次产生一个荒唐的怀疑。
也许她来找我,根本不是为了算账。
04
从那天起,许栀隔三岔五就会出现在我们学校。
周三下午,我刚洗完衣服,她就发消息让我去东门。
赶到门口时,她正站在保安亭旁,左右手各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苹果、柚子,还有些坚果。”
她把东西递给我,“听说男生寝室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水果,你拿回去跟室友分。”
我接过袋子,发现每个苹果都洗得干干净净,柚子皮上也提前划好了口子。
她额头渗着薄汗,手指被塑料提绳勒出红印。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这么重,找个跑腿送来就行,何必自己提一路?”
许栀没接纸巾,反而握住我的手腕,拉着我的手擦了擦额头。
“配送费很贵,我走过来就当锻炼。”
她的指尖贴着我的皮肤,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匆忙把手抽了回来。
她看着空掉的手,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却什么也没说。
周五傍晚,我们专业举行新生篮球赛。
中场休息时,我刚走下球场,就看见许栀穿过围观的人群,径直朝我跑来。
她递给我一瓶拧开盖的运动饮料,又拿新毛巾替我擦掉额头上的汗。
“慢点喝。”
“刚才落地的时候差点踩到别人,下半场别只顾着抢球,脚踝受伤很麻烦。”
她踮着脚,动作轻得像怕碰疼我。
球场边很快响起一片起哄声。
三个室友围了过来,赵鹏用肩膀撞我一下,笑得格外暧昧。
“沈砚,难怪你看不上联谊。女朋友这么漂亮,还藏得严严实实。”
我差点被饮料呛住。
“别胡说,她是我高中同桌,不是我——”
话还没说完,许栀已经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几盒巧克力,分给赵鹏他们。
“你们平时多照顾沈砚。”
“今晚我请大家吃饭,想吃什么,你们挑地方。”
赵鹏接过巧克力,张口闭口都是“嫂子”。
许栀没有否认,甚至笑着问他们,沈砚在寝室是不是经常熬夜。
我低头看着她挽在我臂弯里的手,到了嘴边的解释,莫名其妙咽了回去。
高中时,谁敢拿我们开玩笑,她一定会冷着脸拍桌子。
可如今室友当面叫她嫂子,她不但不恼,还请整个寝室吃饭。
那天晚上,许栀在学校附近的烤肉店请客。
她自己没吃多少,始终忙着翻烤盘上的肉。
烤好的牛肉被她夹到我碗里,生菜太大,她还会仔细撕掉一半。
三名室友看得目瞪口呆,趁她低头时不停朝我挤眼睛。
吃完饭,他们找了个蹩脚的借口集体溜走,把送许栀回学校的任务留给我。
九月的江城依旧闷热,商业街上人来人往,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和奶茶的甜香。
我和许栀并肩走着,手背偶尔碰到一起。
每碰一次,我的心跳就乱一拍。
“赵鹏他们就是爱开玩笑。”
快到商学院时,我终于说道:“明天我会跟他们解释,免得影响你的名声。”
许栀停住脚步。
灯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来,她看着我,眼里竟有几分委屈。
“你就这么想跟我撇清关系?”
我以为她终于不高兴了,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你追求者那么多,要是被人误会——”
“我不怕误会。”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加快脚步。
我愣了愣,赶紧跟上去。
到了商学院门口,她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包装精致的方盒,递到我面前。
“生日礼物。”
“本来打算下周再给你,看你今晚还算听话,提前给你了。”
我拆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副无线耳机。
这是我高三时在数码杂志上看中过的型号,只因价格太高,最后一直没舍得买。
我捧着盒子,喉咙有些发紧。
送早餐、送水果、在球场替我擦汗,默认室友的称呼,现在又送来我喜欢的礼物。
这些事串在一起,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可我怎么也无法把眼前温柔体贴的女孩,和高中那个动不动掐我、使唤我的许栀联系到一起。
她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许栀说了声“回去吧”,转身朝校门走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迟疑几秒,还是快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05
许栀回过头,眼神有些意外。
“还有事?”
我把她带到校门旁相对安静的香樟树下,深吸一口气。
“许栀,我有些话憋了很久,今天必须问清楚。”
她像是猜到了什么,手指悄悄攥住裙摆。
我盯着她的眼睛。
“高考结束那天,我没经过你同意就亲了你。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应该向你道歉。”
“可你当时为什么没推开我,也一直没有找我算账?”
许栀脸上的红晕渐渐加深,目光也转向别处。
我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还有,为什么到了大学,你突然对我这么好?”
“室友误会我们的关系,你不但不解释,反而挽住我。你甚至还记得我喜欢哪一款耳机。”
我声音发紧,却还是问出了最后一句。
“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喜欢我?”
许栀骤然抬起头,眼眶迅速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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