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荣亲王府的小阿哥刚满月,前厅便挤满了前来道贺的王公贵族。
永琪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转头望向知画时,眼底尽是温柔与歉意。
六年五子,知画几乎没有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她脸色仍有些苍白,却笑得端庄柔顺。
“这些年,委屈你了。”
知画垂下眼帘,轻声道:“能替王爷延续香火,是知画的福分。”
两人的话传进席间,引来一片称赞。
唯有靠近门边的那张桌子格外冷清。
小燕子独自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绛色衣裳。她面前没有贺礼,只有一只酒壶和两个空杯。
她仰头喝酒时,席间已经有人低声议论。
当年被皇上视若掌上明珠的还珠格格,如今竟成了荣亲王府最大的笑话。
有人说她不能生育,嫉妒知画得宠;也有人说她受不了冷落,索性搬出正院,整日泡在会宾楼里。
这些话,小燕子仿佛一句都没听见。
她刚放下酒杯,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便从知画身边跑了过来。
那是知画的长子皓祥。
奶娘跟在后面,嘴里喊着小心,脚步却不紧不慢,像是早已知道他要做什么。
皓祥端起桌边的参汤,手腕忽然一歪,滚烫的汤汁尽数泼在小燕子胸前。
小燕子猛地起身,衣襟下的皮肤立刻红了起来。
皓祥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昂着头道:“你见了我阿玛和弟弟也不行礼,谁让你这么没规矩!”
满堂宾客顿时安静。
知画匆匆过来抱住儿子,嘴上斥责,眼中却迅速蓄满了泪。
“姐姐别生气,皓祥还是孩子。他若冲撞了姐姐,我替他赔罪。”
小燕子还没说话,永琪已经沉着脸走来。
他看见的不是她湿透的衣襟,而是被知画护在怀里、仿佛受了惊吓的皓祥。
“今日是孩子的满月宴,你非要在这时候惹事吗?”
小燕子怔了一下,抬手指向自己胸前的烫伤。
“是我惹事?”
永琪一把将她推开,声音里压着多日积攒的怒火。
“皓祥才多大?难道他会故意害你?你看看自己,满身酒气,连衣裳都穿得不像样。既然见不得知画母子安稳,你又何必回来让所有人难堪!”
宾客的目光齐齐落在小燕子身上。
他们都以为她会掀桌,会哭闹,会像从前那样不顾体面地冲上去争辩。
可小燕子只是站稳身体,静静看着永琪。
她看了很久,久到永琪心中莫名发慌,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小燕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有半分往日的明亮,只有令人心底发冷的平静。
“王爷教训得对。”
她拂去袖口的汤渍,缓缓说道:“这里确实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她转身走出宴厅,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门外寒风迎面而来,她没有回头。
永琪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胸口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
会宾楼顶层,最里面的一间雅室常年不对外开放。
小燕子推门进去时,柳红立刻看见了她胸前的红痕。
“又是知画干的?”
“是她儿子。”
小燕子接过凉帕敷在伤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房中没有酒,桌上只放着几本账册、两张药方和一只封好的木匣。
柳青把刚收到的密报递给她。
“当年永琪在西南染上的根本不是普通旧疾。我们查到,那种毒叫牵魂引,原本出自一个已经消失多年的南疆部族。”
“知画的外祖母,正是那个部族的人。”
小燕子翻开册子,目光停在一页旧户籍上。
柳红压低声音道:“当年替永琪诊治的神医也找到了。他叫胡万生,根本不会解毒,以前只是在集市上卖膏药。”
“他已经承认,是知画给了他一千两银子,让他假称知画体质特殊,必须由她以身入药,才能替永琪续命。”
柳红越说越气。
“这么荒唐的话,永琪竟信了整整六年!”
“他不是信胡万生。”
小燕子合上册子:“他是信知画救过他的命。”
六年前,永琪回京途中毒发,太医束手无策。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熬不过去时,知画带着所谓的神医和解药出现。
从那以后,她以替永琪疗毒为由住进王府。没过多久,便有了第一个孩子。
而永琪每一次想停药,都会胸痛咳血。久而久之,他把知画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药不是解毒药。”小燕子道,“里面混了另一种东西,会一点点掏空他的身体。”
柳青点头:“我们请三个大夫分别看过残留的药渣,结论都一样。若再喝下去,不出数月,他便会五脏衰败。”
柳红急道:“既然都查清了,我们为何还不告诉他?”
“因为这些还不够。”
小燕子看着窗外熙攘的人群。
“药渣可以被掉包,郎中可以翻供,大夫也可能被说成受我收买。知画在王府经营六年,我若现在揭穿她,永琪只会觉得我因嫉妒而发疯。”
六年来,她故意让所有人以为自己日日饮酒。
会宾楼鱼龙混杂,却也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商贩、镖师、江湖人和外地客商,都是她的耳目。
她任由名声烂下去,只为让知画放松戒心。
“她等了六年,不会只要一个侧福晋的位置。”
小燕子轻轻敲着桌面:“如今第五个孩子已经满月,她该来拿我手里最后的东西了。”
2
第二日上午,知画果然带人来了。
十几个下人堵在漱芳斋外,连王府管家都跟在其中。
知画隔着院门柔声说道:“王爷病情反复,我请高僧看过府中风水。大师说漱芳斋阳气最盛,若在这里设七七四十九日的祈福坛,或许能替王爷转运。”
“只好请姐姐暂时住到西院了。”
西院的听雨阁常年漏风,冬日连炭盆都点不热,早已被当成堆放旧物的地方。
小燕子坐在石桌旁喂鹦鹉,连头都没抬。
“若我不答应呢?”
管家当即沉下脸:“福晋,事关王爷安危,您不能只顾自己。”
知画叹了一声。
“姐姐若仍因过去的事怨我,我愿意赔罪。可王爷的身体等不得,您总不能拿他的性命赌气。”
几句话,便将不肯搬院子变成了盼着永琪早死。
正在这时,永琪从回廊另一侧走来。
他的脸色比满月宴那日更加灰败,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
“只是暂住些日子。”他望着小燕子,“算我求你。”
小燕子终于抬起眼。
“这是我出嫁时皇阿玛亲赐的住处。你也要我让出来?”
永琪眉间闪过一丝不耐。
“不过一座院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计较?”
小燕子没有再与他争辩,转身进屋。
知画唇边已经浮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片刻后,小燕子手持明黄卷轴出来,当众将它展开。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漱芳斋连同院内陈设皆为还珠格格私产,未经圣意,任何人不得侵占挪用。
卷轴末端,盖着皇帝玉玺。
永琪脸色微变。
知画身后的管家更是立刻跪了下去。
小燕子将圣旨重新卷好。
“想用漱芳斋祈福,可以。让你们口中的高僧亲自进宫,请皇阿玛下一道旨。”
“在圣旨到来以前,谁再往里迈一步,我便以擅闯皇家赐宅论处。”
知画脸上的温柔险些维持不住。
她本想借设坛之名搜查漱芳斋,再将小燕子彻底赶出王府,没想到小燕子手中竟还藏着这样一道旨意。
永琪盯着小燕子,忽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
她没有吵闹,也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收起圣旨,命人关门。
三日后,知画带着四岁的次子皓轩去了荷花池。
小燕子从会宾楼回来,正好经过园中小径。
她远远看见皓轩追着一只纸鸢跑向水边,脚下还散着几颗圆滑的石珠。
“站住!”
小燕子察觉不对,快步冲过去。
她还未碰到孩子,皓轩已经踩中石珠,整个人跌进池中。
知画尖叫着跳下水,周围埋伏般涌出七八名下人。
孩子很快被救上岸,只呛了几口水,并无大碍。
永琪赶来时,知画浑身湿透,抱着皓轩哭得几乎昏厥。
陪同的嬷嬷忽然跪地,指向小燕子。
“王爷,是福晋推了二阿哥!”
几个丫鬟纷纷附和,都说亲眼看见小燕子伸了手。
永琪眼中立刻燃起怒火。
“他不过四岁,你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
“我没有推他。”
小燕子看向那几名下人:“池边的石珠是谁撒的?你们既然一直盯着,为何不先拦住孩子?”
嬷嬷一愣,随即哭得更大声。
“福晋这是想把罪名推给奴婢!”
永琪根本听不进去。
他抬起手,眼看一巴掌就要落下,一只手从旁边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事情尚未查清,你便要当众打她?”
尔康带着紫薇和几名宫中侍卫匆匆赶到。
紫薇走到小燕子身边,看清她眼里的寒意后,心中一痛。
“永琪,她才是你的妻子。”
“正因为她是我的福晋,我才容忍了她这么多年!”
永琪甩开尔康的手:“如今人证俱在,难道知画会拿亲生儿子的命来陷害她?”
知画抱紧皓轩,哭声忽然停了一瞬。
尔康敏锐地看了她一眼。
“此事牵涉皇孙,不能只凭王府下人的几句话定罪。要查,就交给宗人府。”
永琪还想说什么,紫薇已经冷声道:“若你坚持私下处置,我们现在便进宫请老佛爷和皇阿玛做主。”
最终,小燕子被送回漱芳斋,暂时禁足。
宗人府查了五日,最先作证的嬷嬷终于改口,承认有人给了她三百两银票。
可她坚称指使者是一个已经离府的管事。
那管事半个月前便失踪了,连家中老母也不知他的下落。
线索到此戛然而止。
永琪来到漱芳斋门外,想见小燕子,却被侍卫拦下。
“福晋说,她不见王爷。”
永琪站了许久。
他原本想说自己误会了她,可一想到知画母子受到的惊吓,又觉得她即便没有推人,也未必全然无辜。
那句道歉最终没有说出口。
门内,小燕子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将最后一丝期望也压进了心底。
有些门一旦关上,便不会再打开。
3
宗人府的结果,让小燕子彻底明白,知画已经不再满足于争宠。
她要的是王府,是爵位,是永琪死后能够留下的一切。
柳青派出的人在江南找到胡万生时,他正打算带着银票逃往海外。
胡万生被押进会宾楼密室,没挨几下便全部招了。
“六年前,是知画找到我的!”
“她让我装成神医,说王爷所中之毒天下无人能解,只有她的血和几味秘药可以压制。”
胡万生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王爷喝的药方是她亲自给我的。我虽不会解毒,却也认得其中几味药。那根本不是救命的东西,长年服用会伤肝损脾,最后心肺衰竭。”
小燕子盯着他。
“知画为何一定要你说,她必须亲自做药引?”
胡万生犹豫片刻,脸色越发惨白。
“因为她要借治病为名留在王爷身边。还有……她每次临盆前,都会让我设法把府中大夫支走,再由她从外面请稳婆。”
柳红追问:“稳婆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只听说是从南边来的。”
胡万生想了想,又道:“每次她生产,王府后巷都会停一辆没有标记的青篷马车。车上有个男人,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这条消息很快有了结果。
那个男人名叫桑格,是南疆商队的护卫,也是知画母亲娘家收养的义子。
六年前,他与知画先后进京。知画进入王府后,他便在城南开了一家香料铺。
知画怀孕期间,那家铺子每隔数月就会向王府运送香料。五次生产,桑格都在附近出现。
更关键的是,皓祥出生前九个月,永琪正在承德养病,知画根本没有随行。
王府旧档却被人改过,将知画探望永琪的日期硬生生提前了一个多月。
“孩子很可能不是永琪的。”
柳红说出这句话时,房中久久无人开口。
这已经不只是后宅争斗,而是混淆皇室血脉的死罪。
小燕子将所有证词封存。
“继续查桑格,不能惊动他。胡万生也要活着,他是最重要的人证。”
然而,还未等他们拿到最后的证据,荣亲王府便传来噩耗。
永琪在朝会上突然吐血昏厥。
太医轮番诊治,只能确认他五脏衰败、气血枯竭,却找不到病根。
不到半个月,永琪已经无法下床。
知画日夜守在榻边,亲手煎药喂药。她瘦了一圈,双眼哭得通红,人人都赞她重情。
永琪也越发愧疚。
“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不会受这么多苦。”
知画摇头落泪,将黑色药汁送到他唇边。
“只要王爷能好起来,要知画做什么都可以。”
永琪毫无防备地把药喝了下去。
每喝一碗,他的身体便衰弱一分。
知画则开始暗中拜访宗室长辈,称永琪病危,王府不能后继无人,应当尽早册立皓祥为世子。
消息传遍京城。
所有人都觉得,小燕子很快会被彻底赶出王府。
漱芳斋内,小燕子听完禀报,只问了一句:“桑格抓到了吗?”
柳青点头。
“今晨在通州码头抓到的。他身上带着知画的亲笔信,还有三张去南洋的船票。”
小燕子展开那封信。
信中没有姓名,只有一句:事成之后,带孩子们离开京城。
她终于等到了最后一块证据。
4
永琪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太医用百年老参吊着他的气息,却也只能多拖延一两日。
他自知时日无多,命人请来老佛爷、宗室王公和几位重臣,又让人去漱芳斋请小燕子。
众人到齐后,永琪挣扎着望向床边的知画和五个孩子。
在他看来,小燕子还有皇上、紫薇和尔康照拂,知画母子却只能依靠他。
他不能让救命恩人和五个儿子在自己死后无处可去。
“小燕子到了吗?”
小燕子站在房间最远的角落,淡淡应了一声。
永琪看向她,心中既愧疚又失望。
他以为她至少会为自己难过,可她的脸上没有一滴泪。
老佛爷握住永琪冰冷的手。
“你有什么心愿,只管告诉哀家。”
永琪用尽力气想要起身,声音断断续续。
“儿臣自知……命不久矣。只求皇额娘答应一件事。”
他望向皓祥兄弟五人,眼中满是慈爱。
“请将我名下的皇庄、铺面、田产和府中积蓄,全部赐给皓祥兄弟。”
“再请皇上册立皓祥为世子,让知画代为掌管王府,直至孩子成年。”
满室死寂。
老佛爷的脸色骤然沉下。
这等于将小燕子彻底排除在外,让她在丈夫死后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知画伏在床边,双肩剧烈发颤,像是在拼命压抑悲痛。
紫薇难以置信地看着永琪。
“那小燕子呢?”
永琪闭了闭眼。
“小燕子是还珠格格,皇阿玛不会亏待她。可知画和孩子们……只有我。”
所有人都望向角落。
他们等着小燕子崩溃,等着她扑上去质问。
小燕子却笑了。
她一步步走到床前,低头看着气若游丝的永琪。
“你认定她救了你的命,也认定那五个孩子都是你的,所以要把全部家产留给他们,是吗?”
永琪艰难地点头。
小燕子脸上的笑意更冷。
“永琪,其实有件事,我骗了你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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