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众说要跟我离婚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不是难过,是把手里的酒杯放稳。
那天是长川实业的年会。
我坐在第一排,离台上的周妍不到十米。
她穿一件黑色礼服,头发挽得整齐,耳朵上那对钻石,是我三十岁生日送她的。
主持人刚说完抽奖,她就拿过话筒。
“借这个机会,我宣布两件事。”
台下原本还有说笑声,慢慢停了。
“第一,我和贺棠的婚姻关系,到今天为止。”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我听见旁边的财务总监,把筷子碰在碗上,响了一声。
“第二,从下个月开始,公司副总顾承川会和我一起负责集团重组。私人生活上,他也会成为我的伴侣。”
最后一句话落下,宴会厅安静得很不自然。
我把酒杯放到桌上,站起来,拍了三下手。
“恭喜。”
正文
掌声从我这里开始,稀稀拉拉跟了几声。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起酒杯装作没听见。
周妍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有。”我看着她,“顾副总条件不错,恭喜你们。”
她的脸色变了一点。
顾承川站在她身后,神情很稳,不笑也不解释,像这场戏和他无关。
她下台时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你就这样?”
“那我应该怎样?”
“至少问问为什么。”
“台上不方便。”
她看着我,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你一直都这么体面。”
“谢谢。”
我坐回原位,给自己倒了杯水。桌上的菜凉了,服务员过来换骨碟,我让她不用换。
我们结婚六年。刚开始是她追的我。
那时她还只是集团副总,加班到凌晨,会把车停在我公司楼下,说顺路送我回家。
后来她父亲病了,她接手公司,所有人都等着看她什么时候倒下。
我替她挡过一次董事会的质疑,也替她收拾过两年家里的烂摊子。
她常说:“贺棠,只要你在,我就不怕。”
我听了许多年,听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信了。
散场时她没等我。我把伴手礼装进袋子,里面是一只保温杯,杯身印着公司的新标志。回家路上我拆开看了看,又盖回去。
到家十一点多,门口拖鞋摆得一左一右,她那双还在。
我没换鞋,直接去了书房。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写得干净:房子归我,股份归她,存款五五分。没有争吵,也没有谁占便宜。
最后一页她已经签了名。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她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手机亮了:“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回:“你不是已经说了吗?”
她没再回。
我把协议锁进抽屉,钥匙一直在我手里,我又确认了一遍。
那晚睡得不踏实。不是因为离婚,是因为我忽然发现——她连离开都安排得很周全,唯独没留一句真话。
凌晨一点十七分,她连打六个电话。
“贺棠,你为什么签字?”
“你不是想离婚吗?”
“我问你为什么签字。”
“协议写得挺清楚。”
“你连问都不问?”
“年会上我问过,你说台上不方便。”
她沉默几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别跟我装。”
我打开客厅的灯:“你和顾承川要结婚的事,我今天才知道。”
“我说的是公司。”
“你们私人生活上成为伴侣,也是公司安排?”
电话里忽然没声音了。
“贺棠,你明天来公司。”
“有事电话说。”
“不能电话说。”
“那算了。”
我要挂,她忽然问:“你还在书房吗?”
“在客厅。”
“你把书房抽屉打开。”
我停了停:“你怎么知道协议在里面?”
她又没说话。
这句话太自然了,像她早知道文件会被放在那儿。
第二天上午我还是去了公司。
前台见我就站起来:“夫人。”
喊完自己先愣住,低头整理文件。
“以后别这么叫了。”
“那叫您什么?”
“贺小姐。”
她小声说:“可您还是董事长夫人。”
“今天不是了。”
电梯里只有我和顾承川。他按顶层,没看我。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和周妍。”
“没有开始。”
“年会上说的是什么?”
“周总让我站在她身后。”
“你也站了。”
“我不站,她会摔。”
我看向他。他转过脸:“贺小姐,您想问就直接问。”
“你们是不是准备结婚?”
“不是。”
“她亲口说的。”
“她还亲口说过什么?”
我没答。
她办公室门没关,桌上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凉了。
“你来了。”
“协议我签了。”
“我知道。”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个?”
她捏着钢笔,没抬头:“你为什么不生气?”
“生气能改变什么?”
“能让我知道你在不在乎。”
“你当众宣布离婚,又宣布要和顾承川在一起,就是为了看我在不在乎?”
她的手停住了:“贺棠,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问,什么都答应。别人给你一把刀,你还要替别人擦干净。”
她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股权转让意向书。受让方不是顾承川,也不是她,是一家我从没听过的投资公司。
最后一页有我的名字。
“这是我的股份?”
“是你名下的百分之十二。”
“我没同意转让。”
“所以还没生效。”
“你想做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脸上却没表情:“我想让你离开公司。”
“离开公司,还是离开你?”
“都有。”
“顾承川呢?”
“他是执行人。”
“执行什么?”
她没答。秘书敲门提醒董事会十分钟后开始。
我把文件袋推回去:“周妍,婚姻是你的,股份是我的。你可以把婚姻处理掉,别动我的东西。”
她低声说:“我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之前,至少告诉我我得罪了谁。”
“你不需要知道。”
“那我也不需要配合。”
我起身。走到门口,她忽然说:“晚上别回那套房子。”
“为什么?”
“有人会去找你。”
“谁?”
她没答。
下楼后,我在地下车库看见自己车旁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里没人,前挡风玻璃上压着一张纸。
只有一句话:“贺小姐,离周妍远一点。”
我没交给周妍,也没报警。那时我还以为,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逼我搬走——她擅长把话说一半,把人推到门外,再等对方回来求她解释。
下午散会前,顾承川在走廊尽头等我:“周总让我交给您。”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她说您不想见她。”
“她说得挺准。”
“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上下级。”
“那她为什么在年会上说要嫁给你?”
“为了让人相信。”
“相信什么?”
他看了看周围:“这里不方便。”
“你们都喜欢说这句话。”
“贺小姐,周总不是在和您闹脾气。”
“我知道。她在和我划清界限。”
他的目光沉了一点:“您真的这么认为?”
“她亲口说的。”
“她还说过,您必须安全离开公司。”
“安全?”
“是。离开公司还不够。她还让我别回家,车边有人留纸条。顾承川,你们做事一直这么周到?”
我把那张纸递给他。他看完,脸色变了。
“这不是周总的人。”
“你怎么确定?”
“周总不会用这种称呼。”
“那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是负责执行吗?”
他抬头:“我负责处理公司里的人,不负责处理您。”
“区别在哪儿?”
“周总说,您不能再被牵扯进来。”
“可我已经被牵扯了。”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您以为她在年会上羞辱您,其实她是在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她身上。”
“包括我?”
“尤其包括您。”
他拿出一张照片。是我和周妍在医院门口——半年前去看她父亲,我手里拿着药袋,她脸色很差。角度很远,不像随手拍的。
“有人在收集您和周总的私人证据,逼她让出董事长的位置。”
“那和离婚有什么关系?”
“如果您还是她的配偶,您名下的资产、签过的文件、接触过的客户,都会被拿来做文章。”
“离婚就能解决?”
“至少他们会认为,您已经和她站在不同一边。”
“所以她在年会上说要离婚,还说要和你在一起。”
“是。”
“你们要演多久?”
“直到董事会完成重组。”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很久:“她说,您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她怕我不肯配合,还是怕我知道以后不肯?”
他没回答。
我拿起窗台上的文件摸到一张便签,字是她的:
“贺棠不知情。”
下面又补了一行:“不要让她知道。”
我把便签折回去:“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了。”
“她不会高兴。”
“我也没打算让她高兴。”
那天晚上我还是回了家。她说别回去,我偏要回去——就是想拿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我的书、我的杯子、阳台那几盆薄荷。
门锁没被动过。我进门先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才想起自己不喝茶。
书房里少了一只抽屉。不是抽屉被拿走,是整组柜子被拆过。地上有木屑,文件散了一地。
我蹲下来一份份捡。房产证在,结婚证在,这些年的账本也在。
唯独少了我母亲的遗嘱。
我给她打电话:“我的遗嘱不见了。”
“你先离开。”
“东西在哪儿?”
“我问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东西在哪儿?”
“你听我说,别留在家里。”
“周妍,我问你东西在哪儿。”
她停了几秒:“在我这里。”
“你拿它做什么?”
“不是我拿的。”
“那为什么在你那里?”
“我准备还给你。等事情结束。”
“事情结束以后,你会把什么都还给我,包括你在年会上说的那些话吗?”
她没回应。
“贺棠,你现在马上走。”
“我不走。”
“你不能留在那里。”
“那是我的家。”
“不是了。”
“你不是已经和我离婚了吗?”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撞击,像她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
“周妍,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离婚?”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事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你就在台上宣布离婚?”
“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留下。然后替我担责任。”
“我会。”
“我不想要。你不想要,是因为你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能把事情处理好?”
电话那头忽然没有呼吸声。
“我父亲留下的债务不是普通债务。还有你母亲的遗嘱——你母亲当年借给周家的一笔钱,必须由我个人偿还。你名下那部分股份是她留给你的,不属于周家。”
“这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他们要证明我用婚姻绑住你,再用你的股份填公司的窟窿。”
“我没有填。”
“可他们有转账记录。”
我忽然想起来,结婚第二年,她让我把一笔钱转到她父亲名下的基金里,说只是暂时周转,三个月后还。后来这笔钱确实还了,是从公司账户转回来的。
“那笔钱不是你的?”
“不是。”
“所以他们想说,我挪用了我的财产?”
“他们想说,是你被我骗了。”
“你在怕什么?”
她声音很低:“我怕你知道以后,会发现你嫁给的不是一个值得你留下的人。”
我弯腰把地上的结婚照捡起来,用袖口擦掉边框上的灰。
“周妍,你在年会上说要嫁给顾承川。”
“是假的。”
“我知道。顾承川告诉我了。”
“他不该告诉你。”
“你看,你又开始替我决定。”
她像笑了一下,又不像。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遗嘱。还有完整的账目。还有你准备怎么处理这段婚姻。”
她沉默。
“这个不用急。你已经处理过一次了,再处理一次,别让自己后悔。”
手机里传来她很轻的一声:“贺棠。”
“我在。”
“你能不能别挂。”
“我没挂。”
“那就这样放着。”
我们谁都没说话。水壶里的水又烧开了,发出尖细的响声。我走过去关火,电话一直没断。
第二天上午她没来公司。董事会提前召开,通知是顾承川发的。
会议室坐满了人。年纪最大的赵董先开口:“贺小姐,周总身体不适,今天的会议由我主持。”
“昨天她还站在台上宣布要和顾副总结婚,今天就不能开会了?”
“私人生活不影响公司决策。”
“那就不用提。”
桌上摆着一份收购协议,收购方正是那家陌生投资公司。
“集团资金链紧张,出售部分资产是最稳妥的办法。”赵董说。
“出售谁的资产?包括我名下的股份?”
“那不是公司资产。”
“可协议里有。”
“协议是草案。”顾承川敲了一下桌面。
“草案也要签字。你们为什么把我的股份写进去?”
没人回答。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按下录音。
“我怕你知道以后,会发现你嫁给的不是一个值得你留下的人。”
会议室里有人变了脸色。我关掉录音。
“这是我的私人录音,不讨论,也不打算拿来证明什么。我只想问一句:谁在逼周妍交出公司?”
“是谁拿到我母亲的遗嘱,又是谁把几年前那笔基金转账翻出来的?”
门在这时被推开。
周妍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没看我,径直坐到主位:“继续。”
“周总,您不该来。”赵董说。
“我不来,你们就要替我卖公司。”
“这是董事会共同决议。”
“共同决议里包括伪造我的签名吗?”
她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收购方的实际控制人是我父亲的旧债主。三个月前,他们通过赵董女儿的公司转走了集团两个项目的款项。现在再用资金链断裂为理由收购,流程完整,钱也干净。”
赵董站起来:“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可以起诉我。”
顾承川把另一摞文件推到我面前:“这里是转账记录。”
我翻到最后,看见一笔款项——
不是公司转给周家,是周妍个人账户,分三次转到我名下。金额和我母亲当年留下的那笔钱一模一样。
她终于看向我:“这笔钱,是我还给你的。”
“你不是说那是公司周转款?”
“我怕你不收。”
“所以你把钱绕了几层,又从公司账上补回去?”
“不是我补的。”她看着顾承川,“顾承川卖掉了自己的房子。”
我抬头。顾承川没解释。
“我父亲留下的债,我自己承担。你的股份,我没碰过。年会上那些话,是为了让他们相信你已经和我分开,不能再拿你做文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站过来。”
“我就是会。”
“所以我不能说。”
“你怕我陪你一起输。”
“是。”
“你有没有想过,我最不能接受的不是输,是被你推开以后,还要装作不在乎?”
“我想过。”
“什么时候?”
“你在年会上拍手的时候。我以为你真的不在乎。”
“我也以为你真的不在乎。”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赵董还站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下一句。
顾承川递来一份新文件:“这是周总准备的。她将个人持有的百分之二十股份转给您,作为这段婚姻期间您承担的全部风险补偿。”
我没接:“她要和我算账?”
“不是补偿。”周妍说,“我想让你以后有离开的资格。”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她把能给的都摆出来了——钱、股份、房子,还有一个体面的出口。
只有她自己没写进去。
我把文件推回去:“股份我收下。婚姻的事,等公司这件事结束再说。”
“你还愿意等?”
“我没说等你。”
“那你等什么?”
“等我想清楚,我是因为舍不得你留下,还是因为不甘心被你替我做决定。”
会议重新开始。我坐在她右手边,替她翻开下一份文件。这个位置我坐了六年,今天第一次没人要求我坐,也没人把我介绍给别人。
公司重组用了四个月。
赵董辞了职,顾承川去了北川分公司。临走前他来找我,点了杯白水:“周总那天不是故意伤您。”
“我知道。”
“她只是不会求别人留下。”
“她会。”
“什么时候?”
“她那天晚上让我别挂电话。”
我和周妍没有立刻复婚,也没搬回那套房子。
她偶尔来我现在的公寓,拿文件,拿衣服,拿走一些我分不清属于谁的东西。来得很安静,走的时候也不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有一次她站在门口:“你这里的门锁换了吗?”
“换了。”
“我没有钥匙。”
“我知道。”
“你可以给我一把。”
“等你学会敲门。”
她看了我几秒,抬手敲了三下。
我把门打开,她把一盒点心递过来:“路上买的。”
“我不吃甜的。”
“我知道。”
“那你还买?”
“店里只剩这个。”
她换鞋时动作停了一下:“我今天能进去吗?”
“可以。”
“我不是问进门。”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自己笑了笑:“你现在越来越难说话。”
“以前我说话,你也不听。”
“以前我以为你会一直在。”
“现在呢?”
“现在不确定。”
我去厨房烧水,她坐在餐桌边翻文件。水开了我给她倒了一杯,她没喝,只把杯子捧在手里。
窗台上的薄荷长得乱七八糟,叶子碰到玻璃。她伸手拨了一下:“你这盆还活着。”
“它命硬。”
“像你。”
“别给我安排比喻。”
她把手收回来:“贺棠,律师说协议可以撤回。”
“我知道。”
“你看过了?”
“看过。”
“那你什么时候签?”
“没想好。”
“你不用急。”
“你急吗?”
她没马上回答。桌上的水凉了,她换了一杯热的:“急。”
“急什么?”
“急你哪天突然不回来了。”
“周妍。以后有事,先告诉我。”
“我尽量。”
“不是尽量。”
“好。”
“如果你觉得我会拖累你,也直接说。如果你想让我离开,也自己说,别借别人来通知。”
“好。”她答得很快,像怕慢一点我就会反悔。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签过字的离婚协议,放到桌上。
“你一直留着?”
“嗯。”
“为什么不撕掉?”
“纸张质量还可以。”
她把文件收进包里,站起来时碰倒了桌边的杯子。水流到文件袋上,她赶紧拿纸巾擦,擦了两下又停住:“没事,里面是复印件。”
“你别站着。”
“我马上走。”
“我没赶你。”
她又坐了回去。
那盒点心一直放在鞋柜上,没人打开。
晚上九点多,她接了个电话说公司还有事。走到门口换好鞋,手放在门把上:“贺棠。”
“嗯。”
“我下周还可以来吗?”
“看你有没有敲门。”
她点头。门关上以后,我站在玄关没动。
手机很快亮了:“刚才忘了问,家里还有没有盐。”
我回:“没有。”
过了一分钟,她又问:“那明天一起买?”
我看着那句话,删了又写,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来。下午也没有。
晚上七点四十六分,门外响了三下。
不轻不重。
我走过去,没有立刻开门。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
我看着猫眼里那张熟悉的脸,手还放在门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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